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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西直门和珅得青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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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就任布库管库大臣之后,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在公干上,连纪府都跑得少了。纪晓岚知道他的忠爱之心,自然不会怪他,反而很是支持——纪大人自己也是个忠君爱国的工作狂,为积极响应国家号召,愣是搬空了半个纪府的藏书,捐出了一百零五套善本,是北方捐书之最。如今看到和珅这般勤朴,纪晓岚只有高兴,没有反对的道理。和珅也不负重望,接手布库不到半年,竟然使缎匹存量翻了个翻儿。
十月,和珅擢乾清门侍卫。虽然仅仅是随扈从供奔走而已,但他终于能近距离地看到乾隆了——虽然乾隆这时还看不见他。
但那不要紧,和珅想,之前那么多步都过来了,最后这一步,一定不会远了。
机会永远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闰十月二十八日,阴。乾隆忽然兴起,警跸出宫。侍卫例有帮御轿左捍之差,和珅自不例外,这日正轮着他为舁御轿者,当下收拾停当,奉了龙舆,在养心殿外跪了,等待乾隆移驾。
乾隆正与贵州总督图思德谈及贵州知府苏墧以侵税诬讦罪处死之事,心中不愉,想要外出清漪园散心,故而说走即刻便动了身,全未给出几息反应时间。因帝王出行,得要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实是一件麻烦事。乾隆是个体贴下人的主子,自登大宝,鲜少这般任性,掌仪司多少年没经过这等突击,还抬得稳御轿已然很不容易了。
和珅行在列里,看看左右同列多有不满神色,却早走了心思。他听见乾隆上轿的时候极重地呼了口气,再结合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果可见得万岁爷心中有所不满。是为着什么事呢?
和珅的眼神接连往御轿旁的图思德身上瞟。
图思德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銮仪卫掌仪司这些人又个个儿是二十出头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即便抬着御轿,甩他一条街也是轻而易举,因此图思德这会儿正气喘吁吁地随驾奔走,快入冬的时节里跑出了一身大汗。
——是个胖子。和珅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纪晓岚与他取笑的事——前些时日大朝会,京城有雨。图思德自贵州来述职兼递折子,因身材臃肿肥胖,官靴又不准上油,行走御道之时便滑了一跤。还未及站起,又滑了一跤。是时纪晓岚还曾高声唱道“贵州总督向万岁爷大礼参拜”,惹得乾隆开怀大笑。因这段纪晓岚说得有趣,和珅记得颇牢,这会儿见是个胖子,立时便猜到了此人身份。
他来有什么事呢?和珅又想了想,纪晓岚说什么来着?此人虽然胖,却是个清官,他递的折子,是劾知府苏墧收贿勒索、侵税诬讦的。纪晓岚说这话时眼睛都发亮,烟也不抽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赞赏与认同,引得和珅心里微微发烫,好像也能觉出两分认同来了。
他多想也让纪晓岚看着他的眼神,带着这样的赞赏和认同……
思绪飘远了。和珅借着拐弯之势将思路抓回来塞回脑子里,极快地分析着情势。如今看来,想是苏墧的案子有了结果——至于是什么结果,看这位图大人有伴驾之荣便知了。想来那苏墧确是有贪赃枉法的行迹,这才惹得乾隆心中不快了。
御轿刚刚转向,忽地云开雾散,方才还阴沉沉的天霎时铺满了阳光。这趟正是向西走,赶着午后,太阳从正南晒将过来,便有一两缕日光刺了乾隆的眼。
乾隆微微皱眉,表情倒没什么改变。
贵喜却素来是跟在乾隆身边察言观色的,见状立刻回头小声呵斥銮仪卫:“黄盖呢?快张黄盖来。”
和珅跟着也看了一眼。这一眼不打紧,和珅心里猛然一突——掌管黄盖的茂林正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
可别是没带出来!和珅想起刚才阴沉的天色,惊得心都险些不跳了。这差错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闹不好整个掌仪司都得吃瓜落儿,罚俸撤换哪一样儿他也经不起。正想着,便听茂林哆哆嗦嗦的声音响起:“喜公公,这,这黄盖……没,没带出来呀。”
别说和珅,连贵喜也愣了。眼见走了十好几里地,都快出了西直门了,这会儿就算是飞回去拿,他也来不及了呀。然而喜公公毕竟是最为和善的,见乾隆已经偏过头来,立刻一甩拂尘敲上茂林的顶子,斥道:“混账东西!”
“贵喜儿,怎么了?”乾隆一贯不怎么责打下人,见状便出言唤贵喜上前。
万岁爷发话,自然是要站定聆训,于是銮仪卫也都停了下来。贵喜小跑凑近,将事情说了,又道:“这群奴才匆忙之间以为阴天没有太阳就把黄盖落下了,奴才正训他们呢。”
和珅听到这儿,已经放了一半的心。喜公公明着打骂,其实暗含着求情,搁在往常,乾隆必然要显示一下自己的宽宏大度,便轻轻放过了。
然而这次却不大一样,乾隆正为着苏墧之事闹心,又听闻黄盖未带,俱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的事,当下面色微沉,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喜公公:……
贵喜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毕竟读的书少,对《论语》也不熟悉,当下忙就拿眼睛瞟图思德。乾隆本也没指望贵喜能接得上茬,而是意在以此训诫图思德,见贵喜不语,便也转头去看图思德。可偏偏图思德是个满人,清文虽优,汉文却不怎么样,又连着跑了这么远的路,哪儿还想得起引的什么经据的哪家典来?这会儿被乾隆和贵喜两个人瞧着,脑子一空,心里一怕,登时就跪下了。茂林跟着腿一软,不过转瞬,除了抬御轿的几人,銮仪卫上上下下也都跪成了一片。
乾隆也没想到图思德这么干脆,表情直接凝在了脸上。偏偏图思德只管跪伏在地,连句话也不说,愣是把他架在了半空,下不来台了。
场面一时僵住。
和珅的手掌里沁出汗来。“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出自《论语》,原文到此便转言季氏事了,可朱子的《四书章句集注》中注过本句,“在柙而逸,在椟而毁,典守者不得辞其过”。“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这才是乾隆最终想说的处理办法,无论是对苏墧还是茂林。他都知道,乾隆的这些心思,他都知道!这是他多年揣摩惯了的东西,不可能会错——
这就是他汲汲营营所求的,只要一个机会!会是现在吗,他能抓住吗?
僵硬的场面已经过去了数息,乾隆的脸色越来越差了。他开始想念纪晓岚,那个会用怪腔怪调替图思德也是替他解围的纪晓岚。有纪晓岚在,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冷场,他一定会极顺地说下去:
“爷的意思,可是‘典守者不得辞其过’吗?”
——这是迥异于纪晓岚的声音,柔顺,驯服,带着一点小心的谦恭和敬慕。纪晓岚不会有这样的声音,他永远是高昂的,诙谐的,却是极有风骨的,即便远走了一趟乌鲁木齐,回来还是这样,让人一看了就觉得心烦……这个声音却不一样。乾隆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道:“谁人说话?”
替他抬御轿的扈从里便有一人出列,跪倒磕头。
和珅说出这句话之后反而平静下来了,甚至还欣赏了一下周围同列们“你不要命了”的惊恐神情。他泰然出列跪地,口称万岁,并不解释或为自己的“御前失仪”而开脱。
果然,他又听到乾隆问:“你是何人?”
“奴才和珅。”和珅应道。
乾隆双眉微微一扬:“你是满洲人?”
他仿佛问了一句废话,能选入銮仪卫的没有一个汉人。然而和珅却不这么觉得,他捺着激动,声音平静地回答:“是,奴才是满洲正红旗,老姓钮祜禄,先父常保,曾任福建省兵马副督统。”
“念过书?”
“奴才是咸安宫官学生出身,念过几年书。”
“你起来,把这段儿念给图大人听听。”
“是。”
和珅便打地上站起来,朗声背诵起季氏第十六一节。他背的是朱注版,原文与注释夹杂而下,酣畅淋漓,又因随着纪晓岚上了几个月的书,对声律音韵的把握远胜从前,念起来铿锵朗朗,声音清越悦耳。乾隆听得微微点头,待和珅背完也没说别的,只是点手让贵喜下令继续前行。
和珅归队,照旧神色不改地抬他的御轿,却知道他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了。
十一月初十,有圣意下,擢纪晓岚为《胜朝殉节诸臣录》总纂官,升和珅为御前侍卫,并兼任正蓝旗副都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