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忘情》几竿修竹三更雨

5、四库馆纪昀任总纂

　　人都道情场得意、官场失意，纪和二人却似乎并非如此。没几个月，和珅便挪了个位置，授三等侍卫，被挑选到了上虞备用处——也就是补粘杆处；转过年来，又任了銮仪卫校卫。
　　和珅供职数年后始授侍卫，自然大略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无非是纪晓岚为他说了好话，或是从中活动了一二。纪晓岚如今还只是个编修，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已是和珅意料之外的事了，一时倒也不求更多。他也只是隐约知晓内情：纪晓岚不想让他知道，他竟然便也当真不去知道了。

　　和珅总是难以克制地想到他们第一次欢好的那次醉酒时光。
　　他说，他想同纪晓岚一起。
　　——那当然是在谋算之中的，他深知如何才能更打动纪晓岚；然而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谋算，说着说着，他自己甚至都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当真是这样想的了。
　　这是缘何？竟缘何！
　　一定是那些描述中的日子太过美好。是了，那岁月静好的意味太过浓郁，如温柔乡英雄冢，最能消磨人心志——便如眼下一般。

　　纪府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和珅拎着一包干果提衣迈进门，还未过垂花门便兴冲冲地扬声道：“先生！”
　　“回来啦！”纪晓岚像往常一样应他，从书卷中抬起头来，迎着暖融融的夕阳看向他，倏地笑盈了满面，“呦，今儿又买了什么啊？”
　　“都是干果。”
　　和珅走到石桌边，把手里提着的纸包放下拆开。纪晓岚便极快地伸手拈了几个塞进嘴里咀嚼，一边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道：“嗯，不错！你也尝尝。”
　　“你吃。”和珅看着纪晓岚吃东西的神态，便轻笑起来，澄澈的双眼中尽是简单的快乐，“我买时已然尝过了。”
　　纪晓岚也跟着笑，隔着石桌倾身在和珅唇上蜻蜓点水般一吻。他是从小就爱吃瓜果之类，猴儿似的，因此家里若有条件总是摆着果盘，方便他随手取用。和珅自打知道以后，总是时不时趁着下直给他捎些时兴的水果或坚果，好好儿的一个少爷，如今都学会买菜挑果子了。这点小东西自然要不了几个钱，可其中心意让纪晓岚很是受用。
　　“先生，我明日休沐。”
　　“哈哈哈哈哈哈哈……杏儿，杏儿！备饭，今晚我要与致斋抵足而眠——”

　　恩爱两不疑，说的几乎便是二人眼下的状态了。京城地界对满汉居住界限有明确划分，纪晓岚自是不便时常留宿内城的，况和珅也不想让纪晓岚屈尊下榻他驴肉胡同的破旧小屋，便时时跑到外城来，在纪府一待就是一整晚。
　　两人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云雨快活，更多的时间却是在一处谈天说地。纪晓岚见多识广，和珅机敏聪慧，二人观点言论颇相质证，无不犁然有当于心。
　　和珅常说：“先生说的这些事，应当记录下来才是。”纪晓岚却只是哈哈大笑，道：“记什么，贺土尔扈特归顺三十六韵诗？”跟着便连连摇头，神色洒脱，“若是早个五年，那时我初授馆职，意气方盛，与天下胜流相驰逐，座客恒满，文酒之会无虚夕，也生过著书立说之念。如今却不复当初心态了。”
　　和珅默默听着，知道他说的是乌鲁木齐一行，消磨了许多进取之意。律法不外乎人情，和珅想，也难怪纪晓岚会选择泄密，如果换成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这实是人之常情罢了。倘若因为此事而使得一代才子不再立言，岂不是太过可惜了吗？
　　——不过，他又稍觉安慰地想，纪晓岚虽然还不知道，但他是能猜到的；马上就有一套书要让纪晓岚来编纂了。
　　二月，办理四库全书处落成。刘统勋在朝中进言，举荐编修纪晓岚及郎中陆锡熊为总纂，满朝议论纷纷。乾隆准其所奏，并下谕号召天下读书人捐书支援四库全书编纂。

　　和珅这日下直，还惦记着给纪晓岚带些白记的年糕尝尝，却在半途就听说了纪晓岚任四库全书总纂官的事。此事本在他的意料之中，听闻时却还是吃了一惊，紧跟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欣喜，从心底直直淹没上来；他难得地失了常态，双手紧握成拳，在身前小幅度地猛然挥动，压不住的笑意显现于面上。他也懒怠去分这欣喜中有几分是为了纪晓岚、有几分是为了自己——或许因为这时他已然觉得二人一体了——提起衣袍飞快地往纪府跑去。
　　纪晓岚下直自然是比和珅要早许多的，然而这等大喜事不可能不请客吃酒，因此在外好生宴请了一番才被人放归。待他进门，和珅已然在府里等着了。纪晓岚下午喝了得有小半坛，这会儿几乎醉得连北都找不着，倒是还认得和珅，握着他的手叫“致斋”，双眼亮得惊人：“致斋！万岁爷要修一部四库全书，你知道么？”
　　“如今知道了。”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啊！”
　　“是是是……来，先生，把脸洗了。”
　　“我同你说……嗝儿……我纪昀，当了那么多次总纂官，只有这一次，最高兴。”纪晓岚醉眼朦胧地倚在和珅身上，笑得说不上是志得意满还是欣慰，“太好了。这件事，太好了……这是惠及代代读书人的巨著啊致斋！”他说到情切处，如孩子般手舞足蹈起来，差点儿撞翻了脸盆架。和珅好险才制住他，把人连哄带拽地弄到床上，又让杏儿泡了酽酽的浓茶来给纪晓岚解酒。纪晓岚饮了茶，兀自不老实，高声吟哦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诗赋。和珅无法，只得俯身，直接堵住了纪晓岚的嘴唇。
　　世界安静了。
　　有风吹过窗棂。烛影抖了两抖，颤巍巍摇晃晃地将光与暗揉在一起，难舍难分。

　　一夜尽欢。和珅连脖颈上都带出了暧昧的痕迹——此前他二人一直都很小心地避开会露出来的部分，然而昨夜纪晓岚喝醉了，偏生力气还大得吓人，和珅同他在榻上打了一整夜的架也没打过他，只好“伤痕累累”地趁着天还未亮溜回府去。如今不少人都知晓他与纪晓岚要好，万一满颈吻痕地从纪府出来被人瞧见，那纪晓岚的清誉也别想要了：时下男风之事虽然并不少见，却只限于在风月场中玩玩，若是有人豢养娈童在府，甚至认真喜欢上一个男人，那是要遭人说嘴的。
　　——不要紧，现状已经很好了。和珅这样对自己道，却在接到调任文书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他想要的竟比以前更多。
　　钮祜禄和珅就任管库大臣之一，专管缎匹库。
　　这个职位重不重要呢？顺治初年清廷设立后库，因设于户部署后而得名，至十三年，又分设三库，为银库、缎匹库、颜料库，成立三库衙门。按照定制，户部满汉左侍郎例兼三库事务，但实际负责的是由皇帝另派的“管理户部三库大臣”，简称“三库大臣”或“管库大臣”。三库大臣无定额，每三年更派一次，从雍正元年始一般“以亲王、大学士兼理部务，铸管理三库银印，责有专重，所以慎国用”。和珅的调任虽非“钦派管库大臣”，但也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这次调任，实是和珅多年经营人脉的结果。冯英廉、于敏中、刘统勋，哪一条路子他没走过？这些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他一生的命运。和珅想着，心中的意志更坚定了——他必须要尽快出人头地，为了钮祜禄家，为了弟弟和琳，为了更方便地和纪晓岚在一起，更是为了他自己。他想要权力，想要金钱，那些才是能真正带给他安全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