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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德十七年[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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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李婉钰差人送了几个陇右节度使进来的寒瓜,说是家宴那日没顾上百里宁,算是赔罪。
家宴那日的事莫名就不再追究,百里宁更不愿去打听这些弯弯绕绕,宁寿公主府极尽奢靡,从未想到宁寿公主府上居然是这番光景。
府上除去李婉钰由宫内带出的几个女官,连一个婢女都没有,全部都是星眸皓齿的少年郎,李婉钰侧躺在软榻上,单薄衣衫半掩风采,三个青春少年丝毫没有避讳的围在公主身边,捏腿捶腰,侍奉得力。
百里宁还记得端阳那日烟云楼上她对那些轻率娘子的不懈。
这算是只许州官放火?
这才是真正的宁寿公主吗。
“阿娘受了点惊吓,金吾卫都是废物。”招呼百里宁坐下,对方来的仓促,李婉钰忙让人退下:“三娘子怎过来了。”
“六叔从雀城带来的特产,不过是些小物件,腌制熏烤的炙肉,雀城南方风味与中原不同,想着献给公主赏鉴。”
其实便是回礼,西域的寒瓜太过珍贵,百里宁手里没有什么能与之相当的物件,只能是聊表谢意。
“姑丈回长安了?”李婉钰心里奇怪,还没到中秋怎么就回来了。
“没有,是前次带来的,都是能存放的吃食,妾冒昧了。”
“无妨。”
竟是有些尴尬,长安民风开放,诸位公主郡主家里有些“小郎君”的不在少数,百里宁到底是未出阁的娘子,还是她家新妇,撞见这种事情总不好解释。
确实不是时候,百里宁从宁寿公主府匆匆离开的时候还在后悔怎么偏偏今日上门,不由后悔。
鸢尾从西域来,小心翼翼的禀了百里宁想去西市置办些家乡物件,正巧百里宁早早出了公主府不急回去,她也想见见再见见长安城的繁华,主仆二人跨越半个长安城,正赶上午膳时辰。
西市东南角的米记羊汤长安闻名,赵弘说是偶遇也好,尾随也罢,现下是跟百里宁坐在了一个雅间、一张桌子上。
这家羊汤开了十数年,赵弘从小就背着家里来过无数次,不出三月的羊羔肉质鲜嫩少腥膻味,炖煮几个时辰的新鲜羊汤十里飘香。
用匕首破开长条状炊饼,替还在发蒙的百里宁铺上小菜又将一碗羊羔肉装入饼内。
鼓鼓囊囊一个炊饼递给面前的小娘子,赵弘才觉不妥,只能硬着头皮说:“长安风味,三娘子试试,和你们雀城烟熏的炙肉是不同的做法。”
“将军怎么知道,这与将军何干。”
百里宁半晌没有接赵弘递过的饼子,正放在小碟里的肉饼稍稍有些发凉,浓郁的羊肉香味散了几分。
“宁寿公主是陛下尚未登基时的第一个孩子,皇长女自幼千恩万宠,六年前对林氏次子一见倾心据为己有,早就厌倦,所以三娘子看到的那些在长安不是什么秘密,不必太在意,不用担心会被灭口。”
“将军……”
“出门在外这个称呼娘子慎言,家中行六,娘子可唤在下六郎。”赵弘今日很是咄咄逼人,百里宁不禁想起那日雪堡黑衣黑甲孤身一人的军爷:“只有你我二人,三娘子就不必装出这幅柔心弱骨的模样了吧。”
“赵相公说什么妾听不懂。”
已经下定的太子妃殿下出现在河朔军营,天子不知会作何想法?
有心想要隐藏旧事的百里宁眼神一凛,面前人不顾分寸的提及她刻意回避的经历,难不成是准备和她鱼死网破,当即也无法再回避,推开面前早已经凉透的羊汤。
“赵相公准备如何向陛下解释戎狄是怎么跨过的黑水河,你就在雪堡却独自脱逃,朔云破城前为什么没有见到烽火预警。”
百里宁记得朔云守军绝望的喃喃自语,戎狄就像是从雪原深处突然冒出来的雪狼,鬼魅一般没有丝毫痕迹突然兵临城下。
朔云上下军民,没有丝毫准备。
仓促应对,沦为牺牲。
“三娘子还记得偏宠小郎君的财主吗?”
小郎君离开了家,去了一个唯一肯收留他的世伯身边。
他日日悬心,知道惹了父亲震怒。
不过日子一久却莫名畅快起来,渐渐忘了家中的一切,那是他最自由的经历,小郎君也终于发现了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他也是可以有一番功业。
功业未成,财主想起了他流落在外的小郎君,要他回去,回去继续享受父亲给的一切,家里的一切都还是他的。
回去做永远飞不出笼子的金丝雀。
还给他找了伴。
但小郎君却突然害怕了,他不想回去。
他还没有证明自己。
回去了就再没有机会。
可是他又想回去,因为他深知自己的一切所有拥有的东西离开了父亲,什么都不是。
“三娘子会怎么选?”
百里宁这才反应过来赵弘说的是北内他断断续续说的那个故事,他没有回答百里宁的问题,百里宁心里不满也不想和面前人有所纠缠。
“赵相公无法解释朔云之事,你我二人在河朔的瓜葛赵相公还是忘了的好,妾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好,赵弘转念一想,她倒是可以一推三六五,全部揭过。
自己也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三娘子知道东朝是怎样一个人吗?”赵弘突然抬头,直盯着百里宁问出了很难以回答的尖锐问题。
百里宁错过头去,东朝她从未见过,何来了解。
“礼部已经下了牒纸,太子殿下是妾的郎君、妾的君主,妾日后会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他五岁那年打破了齐王的脑袋,七岁那年和吴王抢西域进贡的明珠把兄长从高台上推下来差点摔死,十一岁那年往宁寿公主出嫁的花车上绑炮竹惊了马,十二岁上元灯会长安街纵马伤人……”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长安上下人尽皆知。
长安上下避之不及的瘟神。
三娘子当真要嫁给这样一个纨绔。
“他是太子,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太子就够了。”
再也不会独自去虎狼之地,在长安太子妃的身份足够自保。
“礼部已下牒纸,三娘子已经是天家的人,如此在外招摇难道不是想要最后的自由,一入侯门深似海,三娘子不必自欺欺人,你根本就不是心甘情愿。”
赵弘心思郁结,心里想的全然是自己那无有可解的困局,面前人仿佛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要和自己一样沉下去的局中人。
被说中心事的百里宁愤然大怒,起身欲走。
“要下雨了,在下没带伞,三娘子可否送在下一程,河朔旧事我们再不提如何?”
马车一路往东面春明门方向去,百里宁不再和赵弘言语,几个月前离家去河朔是她现在最后悔的事。
赵弘掀开马车侧帘,手指远处重兵把守的宅院。
那是兴庆宫。
也是东宫。
兴庆宫独占两坊之地,比后妃居住的西内苑还要大上许多,又称南内。
是前朝一位藩王的府邸,比不上三内苑新式营造,但宫内开渠引水、挖湖叠山,集历代工匠心血,看上去要比其他更显得有韵味。
百里宁循声望去,兴庆宫,未来她要执掌的地方,现在还是陌生得很。
林尘府在大内延喜门外,明明和兴庆宫不同路线。
赵弘是故意带她来这里的。
“这是什么意思。”百里宁再不肯善与:“就算你是林司马身边的红人又怎么样,这里是长安不是河朔,就算要杀我灭口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三娘子误会了,陛下圣谕,命在下南内伴殿下读书,如今在下就住这里。”
百里宁的马车走远了,赵弘小心避开府外金吾卫,从靠近通化门一侧的城墙上连踩数层高墙跃进东宫。
几代修葺的宫室总有些不为人知的通路,虽然在赵弘心里大皇姐荒唐,但对金吾卫的评价确实出奇的一致。
废物。
轻车熟路摸到长庆轩,林符枫也是一副早就习惯的做派,大摇大摆的坐在正中睡得正香。
这样的事情他们曾经做过不知道多少次。
“殿下不想娶雀城的三娘子吗。”被一把拽起惊醒的人长舒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坏处,至少朔云那件事殿下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
赵弘径自坐下,提笔开始抄写林符枫只写了几个字的孝经。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而他的父亲不需要他做任何事,扬名于后世,对他而言没有必要,他只需要做好一个礼器、一个摆设,就足够了。
“不是说过她是个聪明人,有个聪明人伴殿下,总好过以后来个世家贵女日日监视的好。”自言自语的林家小公子喋喋不休:“殿下当时放她走,不单是因为战事吃紧吧,六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雀城的三娘子啊。”
“聪明?”
她哪里聪明了,傻的要命。
“本宫是什么处境,你林三郎不清楚吗?她是太子妃,不是废太子妃。”
“陛下不是命礼部在准备冠礼?”
“本宫和废太子有什么区别。”
一时无言。
“对了你家老二还跟大皇姐住在一处吗?”赵弘突然抬头问道。
“二哥?”林符枫不明就里:“二哥在公主府啊,殿下问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