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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德十七年[捌] ...

  •   远离龙首池往北内深处,宫中贵人都在龙首池伴驾,偌大宫殿反而冷冷清清,寂静深宫里百里宁莫名其妙跟着赵弘走了很久。
      “将军不是第一次进宫吧。”
      对宫里各处熟悉的完全不像是陌生人,百里宁意识到赵弘的不同寻常。

      北内地势高亢,前朝的西京行宫,大周迁都后多年扩建,如今已经是宏丽壮观,不远处重檐双庑殿是赵弘十五岁前最熟悉的地方,现在却半步都不敢靠近。
      他曾经在大殿最高处俯视群臣,懵懂孩提时代就在天子的怀里领略过“君临天下”是什么滋味。
      德不配位。
      听起来很讽刺的考评,这是他前十五年听到最真实的四个字。
      他自己……做的定论。

      面前的一草一木、一树一榭、甚至匆匆而过的六局婢子,内侍省换班黄门,都和从前一般无二,从前的所有都渐渐清晰起来。
      赵弘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曾经日日面对的事物让他难以自持的回想起过往,低头望向有些迟疑的女子,一阵冲动很想跟她告诉她自己究竟是谁。

      “三娘子喜欢听书吗?”
      不喜欢,话本里的事都太荒诞。
      “我到挺喜欢。”
      赵弘伤感地自顾自开口,没有管身边人要不要听。

      从前有一个大户人家土财主,家里兄弟很多。
      做父亲的从小就只喜欢最小的那个,干什么都带着这个郎君,小郎君在家里几乎拥有和父亲一样的权力,甚至就连父亲都不会反驳他的一切无理。
      父亲带着他做过几乎所有僭越的行为,也因为父亲的庇护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半个不字,也没有人敢对他的僭越有任何质疑。
      所以最小的郎君觉得自己是家里最尊贵的主人,未来家里的一切理所应当都是自己的。
      因为自以为拥有一切,他从小就顽劣不堪,夫子的课上呼呼大睡,随意的打骂欺辱下人,和父亲闹脾气耍威风要这要那,跟兄长争风吃醋颐指气使。
      与人打架从来都不会吃亏,就连围猎都有猎物自己插到箭上来。
      他的名声坏透了。
      只有外祖家的师父来看时,才会老实几天。
      但师父并不常来。

      “这得多大的家业……”百里宁不禁感叹,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嚯嚯。
      “是啊,这得多厉害的人家才容得下。”

      所以,等小郎君反应过来时,已经是废人一个。
      全天下最糟糕、最无能的纨绔。
      他自己都觉得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
      待在家里的每一刻都像是凌迟一般,所有人对他的恭维、对他的夸赞都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将他生生剖开,那些炙热的目光让他没有能力承受。

      最后他离开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想要彻底逃离。

      “唐突姑娘了,在下失礼。”

      眼眶有些微红,眨眼间两人竟然走到了西内的跟前,赵弘像是突然慌了一般的往回走,路上再不发一言。
      百里宁早是困顿,方才赵弘讲的故事只听了个大概,心想着那边家宴怕是快要结束,也是一路无言。

      龙首池的气氛却很是不对,屏气凝神,李琬钰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天子与诸位皇妃亲王已经离席。
      还没来得及撤下的各处装扮几刻前还璀璨伟丽,被扣下的教坊众人中不乏低声啜泣,家宴一时具散,除去林符枫外也只剩了些偏支皇亲还立在原地。
      金吾卫正大肆搜查。
      赵弘悄无声息的带着百里宁凑到林符枫身边,对方自然的解释道:“王贵妃吃了天子面前一口栗子酥吐血了,太医令说是中毒,真是见了鬼了,偏偏是天子的枕席边人,东西还在天子的桌案上,金吾卫都进宫了这事不简单。”

      天子遇刺。
      果然是大事。
      赵弘未发一言,脸色顿时难看得很。

      “阿耶护送陛下回紫宸殿。”林符枫注意到赵弘身边的百里宁,有些为难地说道:“阿嫂跟着去了高泉宫,今夜肯定不会出宫,我家马车在延政门外,娘子如不嫌弃,稍后我亲自送娘子回府。”
      “不必了,我送她就行。”

      况且,今夜不一定能出宫。
      林符枫闻言心里翻了个白眼,到是一点都不避嫌,没个忌讳。

      宁寿公主与晋王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高泉宫王贵妃所出,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顾不上她了。
      百里宁很明白。
      李琬钰是林府的儿妇,由林府来安置她也妥帖,不算失礼。

      金吾卫很快查到赵弘与百里宁曾经离席。
      因是河朔将领不敢轻易锁拿,但天子面前总要说个分明。
      紫宸殿内一如既往,庙堂高处天子一人独憩,赵弘没有主动开口,正与天子对弈的林尘停下手,探问的目光望向林符枫,眼里尽是不满的神色。

      好好的家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天子精疲力尽心力交瘁,看着殿中那半张青铜面具心烦意乱,眼神停在赵弘身上开口并不温和带着冷冷的距离:“离席,去做什么。”
      “臣受河朔烈阳营主将柳杭将军之托,贺百里三娘大喜。柳将军驻守朔云中秋节时不能到长安观礼,臣身份卑微怕没有机会道贺,故而离席。”
      赵弘犹豫一番终于开口回道,仿佛已经用尽了力气,也无暇去计较话语里的失仪之处。
      天子没有接着盘问,仔细打量了一番低头不语的小姑娘,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姑娘,婚事其实是皇后定下的,商贾人家,但这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提的事项,无论有多不合常理,天子都愿意照办。
      百里家除了当年的探花郎,其实说不上美人,至多只能算是中人之资,远远望去确实不太惊艳,好在是个柔顺舒心的模样。
      不算太差,但要配六郎……似是有些草率。
      采纳、问名、换帖、纳吉礼部早已经办妥,聘礼都已经送去雀城,这门亲事只剩亲迎一步。

      “是朕家新妇啊。”天子徐徐问道:“你六叔还好?”
      没想到天子会问这个,林尘都下意识的望向了赵弘身边的小娘子,准备替人回答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百里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得实诚的答道:“回陛下,六叔去岁起就不大好,但都是些小毛病……”
      是个不禁问的小娘子。
      “朕跟子眉也很多年没见了,从前的故人是真的没几个了。”天子此刻倒是突然感慨了起来,转而去跟林尘说道:“孟渊,我们头次认识子眉还是前朝的时候,那个时候先武帝和太皇太后都还在,转眼都二十多年了。”

      成安……也还在。
      朕记得新妇是和宁寿一道,宁寿在她阿娘那里,还要烦孟渊辛苦替朕送回她府上。

      众人散尽,紫宸殿内只剩了两人相对。
      青铜面具被长者摘下。

      长高了,也更壮实了。
      眉眼棱角更加舒展,褪去之前的孩子气,也没了稍显丰腴的面颊,面前少年也不再是深宫里被宠惯的金丝雀。
      这幅长相竟然和他远在陵州的外祖有了几分相似。
      难怪带着面具宁寿那几个兄姊都没有认出来。

      “跪下。”
      夜深露重,紫宸殿的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没有丝毫犹豫李景玄双膝几乎是砸在地上,就算是有了准备还是倒吸一口凉气,从刚才天子提起百里宁的六叔开始,他就在憋着一股气,一股快要将自己窒息的怨气。
      “离席,去做什么。”
      “臣受河朔烈阳营主将柳杭将军之托,贺百里三娘新婚大喜。柳将军驻守朔云不能到长安观礼……”

      一样的问题自然是一样的回答。

      “没有旁人了,还要如此说辞。”天子语气淡淡站在少年面前,一手扶额微微摇头,是真的很累的模样。
      丝毫没有见面前的焦虑和退缩,所有情绪在真的面对的一刻瞬间化为乌有,尖利的毛刺再次一根根的对面前人竖起来,防备着对方的靠近,过去两年刻意压抑不曾去触碰的过往涌上心头,没有思索的语句直挺挺的戳了过去。
      “一个预备弃如敝履的废物,陛下希望是有什么说辞。”
      天子不经意挠了挠颈后,不停地在李景玄面前踱步,半晌才缓过劲来从紧闭的牙关微微叹息:“六郎,朕是天子,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臣知道自己是一个已经被抛弃的棋子,陛下到底为何不肯放过臣。
      臣知道自己德不配位,比不上晋王兄政事清明,也比不上秦王兄战功卓著,甚至比不上穆王兄文采斐然。
      就连吴王和齐王名声都要比他这个储君好一些吧。
      所以放弃臣,陛下不会有任何损失。

      “你到底想做什么?”
      “臣请废黜。”

      天子的沉默让李景玄的不安再次占了上风,说到底还是怕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要怕,明明十几年里,天子只对他有过一次震怒。

      大周的太子,只能是大周的太子。
      “皇后呢,皇后殿下对陛下来说是什么?”
      妹妹还是妻子?
      天子一瞬间皱起的眉头,停下脚步低头盯着面前的孩子,像是胸口被人紧紧勒住的喘不过气来,强逼着自己舒展眉峰,更是强咽下了已经冲到天灵的怒气。

      “回你宫里去,冠礼前没有朕的允许不许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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