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秦钦舟

10、永德十七年[拾]

　　永德十一年，皇长女宁寿公主十里红妆风光出嫁，甚至因为安福门外坊门太窄，长安县连夜拆了数十座门楼给公主让路。
　　林符柏也是在那一年开始崭露头角，历任工部员外郎、工部侍郎到现在的工部尚书，驸马都尉的身份让他青云直上。
　　迁都之初林尘与原配妻子多年无所出。
　　出征在即，天子将堂妹嫁与当时的东路行军司马延续香火，倒是与长公主有了长子后，原配所出的次子与幺子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林符柏与晋王刚紫宸殿出来，刚出长乐门，径直碰上了带百里宁进宫的宁寿公主。
　　百里宁因那日撞见宁寿府上的光景，只觉得现在看到这位驸马无比尴尬，但人家夫妻两人依旧是人前恩爱的做派，看不出有丝毫隔阂。
　　他好像根本就不在意家里有些什么？

　　“晋王兄安好。”
　　见兄长有意无意的看向她身后的百里宁，李婉钰忙跟晋王解释：“雀城的三娘子，阿娘吩咐说有事要见她，我做个带路使者。”
　　“妾百里宁参见晋大王。”
　　百里宁微福下身子，按规矩跟皇子见礼。
　　“这是……六弟的新妇？”
　　晋王愣了一下，才想起这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殿下：“娘子不必多礼，这日后是该本王向娘子行礼。”

　　晋王李景桓，王贵妃所出的皇长子，是个十分温和的皇子，庶长子在朝中很有威望。王贵妃是天子东宫时唯一的侍妾，几乎等于原配的地位，又有陇右节度使的堂兄站在身后，登基后却只得了个贵妃无缘后位，这在当时没少被人议论。
　　晋王也因此成了庶子。
　　“晋王兄和沐舒一定还有事忙，宁寿先去阿娘宫里，不跟你们耽误。”
　　李婉钰不欲久留，匆匆打过招呼就要走。
　　李景桓和她没有大小之分，称一句王兄只是她不愿意做最大的那个。
　　“好好好，你快去吧，你王嫂也在阿娘那里，你不许欺负她啊！”
　　连声的叮咛也不知道跑没影的妹妹有没有听到。

　　李景桓与林符枫往西往含光门内的工部去，今日要处理的事还很多，他是皇长子，也是诸多兄弟里和朝臣最为密切的一个，天子的信任从来没有消减。
　　太子冠礼是国典，天子的意思要在明德门外的圜丘敬告天地祖庙。
　　与戎狄议和国书怎么签订，在什么地方定盟都是迫在眉睫的事。
　　还有中秋时节的东宫大婚，一件接一件的事没有一个可以松懈。
　　一应事务安排都得他这个尚书令去操持。

　　高泉宫在西内苑最西头，由玄武门进再往西才能进去，是一处幽静的所在。
　　王贵妃对外一直是不愿争抢的态度，就连宫室也多年未曾修葺，和别处的华丽精致不同，古朴典雅跟她的身份很不相配。
　　很意外，在这里居然见到了羽阳宫的淑妃。
　　“姑母也在，宁寿见过姑母。”
　　羽阳宫的林淑妃是河朔节度使林尘胞妹，李婉钰跟着丈夫喊一声姑母。
　　百里宁按规矩见过两位后妃正注意到王贵妃右手边坐的年轻妇人。
　　杏黄鹅色的宫衫配一条乳白色披帛，整个人并不显眼，脸上有些婴儿肥整体轮廓比较圆润，看起来莹润饱满，下巴也很短平，看着没有任何攻击性，和上首两位后妃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李婉钰坐在妇人对面，百里宁自然坐在众人下首。

　　到底还是妇人先开了口：“这位是雀城的三娘子吧？”
　　王贵妃顺势说道：“是太子殿下的新妇，虽然没有正式册封，但礼部已经下了牒纸，按理说我们都该行礼改口称太子妃殿下了。”
　　“妾初来乍到，娘娘言重了，妾不敢托大。”百里宁连连否认，到底还没有正式册封，现在怎么可以在这些人面前拿架子。

　　“刚晋王兄还吩咐我们不要欺负王嫂，怎么王嫂就先开起新妇的玩笑了？”
　　李婉钰不好去说贵妃的不是，矛头直指对面的晋王妃，全然把兄长方才的叮嘱抛在脑后，火红的罗衫披在身上宛如一个执杖沙场的武士。
　　“我……”晋王妃简直百口未辩，只能是仓促圆场：“是我失礼了。”
　　“好了宁寿，你阿嫂是个面子薄的，以为都跟你一样没个约束，可别逗她了，今日找你们三个来有正事。”

　　有正事找晋王妃与宁寿公主都分属应当。
　　自己是个还没有正经名分的新妇，能有什么正事，百里宁心中疑惑，微微侧头看向上面一副大病初愈摸样的贵妃。

　　“是陛下的意思。”王贵妃看了一眼身侧一直没有说话的淑妃，对方摆明了今日就是来做个不说话的观音，来这里不过是给个面子，只好自己开口。
　　“河朔节度使返京，带回来戎狄议和停战的国书，按照规矩两国合盟后要在太极宫宴请使臣。”

　　往年这类国宴都是王贵妃和林淑妃二人操持，但贵妃大病初愈不能操劳，国宴之上还要赏赐有功将领，林淑妃和河朔节度使的关系密切，独自准备也是万万行不通。
　　天子心思一动，吩咐选了端正持重的长媳同正要入他家门的新妇一同打理。

　　“你阿耶知道你阿嫂是个面子薄的，新妇又到底没真的进门，怕六局那些老人不听使唤，说让把你也叫上，帮着办好差事。”贵妃叮嘱李琬钰说道：“听到了？”
　　李琬钰也奇怪，这种事怎么想到她了，想到她就算了还要拉上新妇，天下哪有妇人没过门就给夫家操持的道理：“这事怎么少了秦王嫂？往日不都是两位王嫂，这次要辛苦我来？”

　　“沁柠端阳后有喜了，你秦王兄连门都不愿意让她出，这次得辛苦宁寿公主一次了。”
　　林淑妃终究还是装不下菩萨，好言解释。

　　上首几人你言我语，百里宁根本插不上话，也明白自己就是个凑数的，具体要如何操持都是晋王妃拿主意，也乐得不掺和，全然跟着就是。

　　“国宴都有旧例，王妃放心，定不会出差错。”
　　由广运门出去的六局是宫婢起居所在，正任的掌事尚宫姓何，是从旧都宫里跟来的老人，前朝时就已经在这个位子上。
　　尚宫六局分属内侍省，管着后宫大大小小一应事务，品阶不高却不可缺少。
　　百里宁与晋王妃一道，说是有旧例但她却丝毫不知是什么旧例，晋王妃似乎是看出来她的茫然，不经意的吩咐道：“吾和三娘子是第一次操持此等国宴，尚宫自管按旧例行事就好。”
　　“王妃吩咐，妾晓得了。”
　　何尚宫内宫混迹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贵人们是什么意思，晋王妃入嫁天家小十年，就算没有独自操持过这种场面，旧例怎么会不清楚。
　　无非就是替新来的这位三娘子开口。

　　尚仪局陆尚仪司乐、司宾、司赞，负责国宴上一应接待礼乐。
　　尚服局陈尚服司宝、司仗，这次负责保管戎狄带来的供礼。
　　尚食局张尚食负责宴席菜品。
　　其余各司协从办理。

　　见过主事的几位女官，李婉钰早已经不耐烦，借着空子忙与晋王妃告辞说要出宫，内宫的事还得王嫂拿主意。
　　但那边陈尚服却突然开口：“公主，王妃，尚服局正为太子妃殿下赶制大婚礼服，三娘子今日既然来了，可否前往一观，有何不妥之处我等也好改进。”

　　绛红色襦裙外配赤金线混纺批帛，期间暗纹的凤凰纹饰环绕周身，素纱中单，蔽膝、大带、革带都是最好的绣工与布料，凤冠花钗皆为赤金打造，尽显华贵。

　　晋王妃自去尚食局核对菜品，没有跟来，礼服都有定制百里宁没有什么意见，倒是一同来的李婉钰仔细端详半晌问道：“吾当年出嫁时的那件翠鸟批帛还在宫里吧？为何不用，吾觉得倒是比这金丝的雅致些。”
　　“公主不知，天家嫁女一切都是按公主的喜好，公主想要什么陛下自然都应，但娶妇不同，尤其是太子妃殿下，一切都有旧制，我等都是按旧制行事。”陈尚服缓缓解释。
　　“倒是有何不妥，吾觉得这批帛就很是不妥。”李婉钰白了陈尚服一眼，明明是请她二人来看礼服的，到了又不肯按意思修改，旧例旧例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的示意来这里吓唬新妇的吧。
　　气氛冷了下来，百里宁也看出来了这是冲她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意思，她暂时还不想针锋相对：“既然有旧例，我们就不难为陈尚服了。”

　　转眼一看侧面正挂着一很熟悉的物件，百里宁径自凑过去。
　　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正一大张由房梁上垂下来，银白色的毛发尽头覆盖黑尖，远远望去黑色的大氅威严肃穆，近处却雪白玉润。
　　天底下这样子的皮毛，百里宁只见过一只，河朔北方雪原上独有的雪狼。
　　那只朔云城外跃上城墙被赵弘钉死在自己面前的雪狼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内宫。

　　“那是河朔使臣的供礼，雪狼王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