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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德十七年[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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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节度使林尘在长安的府邸位于延喜门外的永兴坊南侧。原是个富商的居所,因为离皇城太近自觉不敢和天子比邻,迁都那年主动出让给了官居高位的林府,后经数年修缮院内雕兰画栋,跟河朔的节度使府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到府休整一番,一同回京的各营主将自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息,赵弘和林符枫正坐在林尘院内等节度使面圣回府。
“不送殿下回兴庆宫,老三你是越来越会当差了。”
“大哥在容殿下几天……”
河朔节度使林尘长子林符松,是成和长公主所出的嫡子,自然是赵弘的姑表兄。
明明没有情绪的字眼,不由让对面两人紧张起来。
相比于一母同胞的次兄,林符枫跟嫡兄要更亲近一些:“还是等阿耶回来再做打算吧,易阳就这么回去阿耶也不放心的。”
“放肆!”林符松艴然不悦,眼神犀利矛头直指自家三弟,语气很不客气起来:“谁许你直呼殿下名讳,你还知不知道何为君臣之别。”
如坐针毡的赵弘总觉得这话是在骂自己,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生是没能蹦出半个字,对面的兄长从小就严肃刻板,就算他是太子殿下坏了规矩也是会被直言面刺。
没有直接进宫检举他的行踪已是不易,现在能与他二人坐在这里简直天方夜谭,赵弘都觉得自己今天要是不被绑着扔进北内就该去烧香拜佛。
“呃……是…本宫莽撞了。”
林符松长得很像他舅父,所以赵弘跟大表兄说话的时候总觉得不自在,就好像是在跟天子回话一样。
他在天子面前都没有这么拘泥,沐阳总笑话他是王八看绿豆一物降一物。
“表兄不要怪罪沐阳,是太傅嘱咐先不要回兴庆宫的……”
殿下先不要回兴庆宫,去永兴坊暂歇。
林尘进宫前专门叮嘱了儿子。
天子从来不是良善之辈,几年没有回京了,这位老友还是不是从前的心性林尘临近长安突然有些摸不准。
他们家不是没有血缘更亲厚的皇子,不说早几年跟在他身边的秦王,就是与太同岁的吴王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这都与他是亲舅甥。
但太子还是不一样的。
“殿下还是先不要回兴庆宫。”林尘匆忙回府思虑再三还是做了决定:“朔云大捷,陛下今日提到想见取敌将首级的后卫营赵参军。”
“可是陛下明明就知道。”林符枫看出赵弘的心思,更明白有些话他没办法去问:“阿耶,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两年前的事……,没过去吗?”
明明是陛下给了台阶下,不然易阳一辈子在边关也是出路。
不肯原谅也不肯废黜,反复无常还真是君心难测。
林符枫没有说出口的话只能憋在肚子里,虽然他经常开赵弘的玩笑,说他离家出走这些时日定要被一顿好打。
但真到眼前也是深知那样的人家,若真是能一顿打过去才是好事。
赵弘面色铁青、紧紧抓住身旁的瓷杯,直到手指关节发白,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天子这是没有轻易放过的打算,就算是给了台阶下,但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明明只是一瞬间的犹豫,但赵弘觉得像是已经过了半晌的功夫。
“太傅,本宫会在今晚宫门下钥前回兴庆宫。”
殿下还不能回去。
陛下要见的是赵参军,不是太子殿下。
许久没有说话的林符松咬紧牙关,低着头仿佛是在看地上新长出来的一束野草。
“此事,还要再斟酌。”
端午才过三日,李婉钰绕路接到了一早盛装打扮的百里宁。
河朔节度使返京述职,天子在北内龙首池设家宴为林尘接风洗尘,李婉钰为了自己在席间不百无聊赖,央求王贵妃为百里宁讨来一张请柬。
这是百里宁第一次进后宫,宁寿府靡丽的马车由兴安门进入北内,绕过含元殿往后面的龙首池而去。
这是皇长女的殊荣,北内禁止骑马,就是诸位皇子都得靠一双腿走进去,更何况是马车,但大家疼惜女儿,开了特例。
“君舅,小叔。”刚过含元殿,宁寿府的马车迎面遇上了由延政门入宫的林尘一行人。
是夫家长辈,李婉钰不好托大,自然见过礼下车步行。
林符枫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跟在李婉钰身后的小娘子,眉头蹙起又舒展开来,胳膊肘轻撞了几下身边的赵弘,错后两步悄声惊罕:“完了完了,那不是你‘娘子’。”
赵弘歪头瞅了一眼,还真是那小娘子,几月未见消瘦了些,也更沉闷了些,没了戒备的剑拔弩张,算是柔顺了些。
是来长安准备做新妇的吧,怎么跟大皇姐混到一处去了,这样不好。
倒是比他想象的来的早,离中秋还有三月的时间,果然是很满意这门亲事。赵弘不由勾起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吓坏了正精神紧绷的林符枫:“我……”
动静大了点,引得林尘回头瞪他一眼,林符枫顺势转而问李婉钰:“阿嫂,二哥没与阿嫂一起吗?”
林尘次子林符柏与妻子在林尘府北面别府另居,没有和父兄住在一处:“皇长兄一早让人叫走了,等会直接去龙首池。”
“晋王兄叫走了,阿嫂,昨天二哥好像恼我了,一会你可得帮我。”
李婉钰歪头挑起一边眉毛,迅速眨眼伸手就拧住了小叔子的耳朵,半信半疑的扯着小孩子,偷眼偷了前面的公爹小声嘟囔:“你二哥没说你啊,你又招惹哪家的小娘子了?”
咦,这是?宫里怎能蒙面。
李婉钰扯开林符枫,看到了一直站在最边缘的赵弘,半张青铜遮住眉眼看不清面容,翠玉的发簪在头顶挽了个发髻,看上去高瘦的少年郎君还没有及冠。
今日是家宴,能进到这里来的李婉钰不应该不认识。
这个人有些陌生。
见李婉钰打上了赵弘的主意,林符枫忙拦在身侧解释:“阿舅吩咐阿耶带进宫要见的功臣,我营里的参军,脸上有伤害怕吓着人,阿嫂别管他。”
阿嫂身边什么时候带上小娘子了,这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
这是雀城百里家族的三娘子,成安长公主府上的。
林符枫突然愣住了,果真闭上嘴不再言语。
赵弘落后两步,没去理林符枫探问的眼神,他没准备去解释。
他们一道的小娘子是什么身份,这一行几人都已经了然于胸。
龙首池自浐河引渠水,由通化门外东北角入东内成一潭深池,自西往太液池,三内苑皆以此水供奉,池边多饮水渠流其上建连廊数座,最适曲水流觞之宴。
天子由太极宫而来时,李婉钰已带着百里宁落座,宁寿公主头一次挑了个僻静的所在,是为了照顾并不熟悉内宫的百里宁,曲水流觞的规矩大,坐远一些能避避风头。
池中央高台上教坊新排的曲子悠扬婉转,百里宁注意到身侧更偏僻的角落里赵弘正与林符枫对饮,这家宴是为了给河朔功臣接风,两个本该大出风头的国之栋梁却缩在角落里躲避瞩目,还真是捉摸不透。
阿宁。
李婉钰突然喊她,百里宁这才注意到附在自己面前的酒杯,曲水流觞自然少不了传统项目,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众人纷纷侧目,就连很远处的天子都微微探首。
深吸一口气百里宁正准备去接,却见摇晃的酒杯被人微微一震十分听话的划去了另一边的角落。
太平天子德,臣宰北堂欢。
圣主今宵宴,明光玉殿寒。
一杯烈酒下肚,宫里的酒还是这个味道,赵弘没想出这个风头,但怎么也不知道就鬼使神差的抢了过来。
就是看不得她难堪而已。
很平常的一段恭维,众人浅笑就算过去,酒杯很快添上新酒重新飘动起来。
“赵参军原来坐到那边了,一直听孟渊提起手下的少年将军。”堂上天子单名一个睿字,上了年纪久居高位自带十分的威严,面颊却是温和的老者,对多年挚友总是一副笑脸:“太子近日身子好些了,朕有意挑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去和我家那孽障作伴,孟渊可舍得这诛杀敌首的部下?”
“陛下言重了,臣明日就送他进宫。”
林尘瞥了一眼角落的两人主动开口:“三郎自幼陪伴殿下,便让他也一起去吧。”
“孟渊舍得?”天子纳罕,随即了然:“不必明日了,既然已经进宫,一会就让他二人到兴庆宫去就是。”
席间酒过三巡,李婉钰有些疲累,百里宁借口微醺离开席面,找了个僻静的所在。
那是一池点着微弱烛火的湖面,和正歌舞喧天的另一边不同,这里寂静无人正适合歇脚,她还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算离席也没什么人注意到,本就是伴公主而来,公主即歇任务就算完成。
百里宁坐在湖畔的石凳上,是真有些累了。
“末将后卫营参军赵弘,唐突姑娘。”
百里宁微微一抖,轻声答道:“雀城百里宁,将军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