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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德十七年[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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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节度使率军回长安述职,才是这个端阳节最大的场面。
“驸马都尉随晋王去迎君舅,我们坐在这里一会就能看到他们。”李婉钰一脸的羡慕与向往让百里宁想到河朔军中的南风将军,如果不是大家的长女,这位公主应该也会有那样的风采吧。
“烟云楼盛名在外,从燕京挪来长安也没有丝毫削减,长安权贵都喜欢来这里消遣,你看看那边那些小娘子,脖子都快伸出三尺了,你知道他们今天是来看谁的?”李婉钰自顾自跟百里宁絮叨,她不喜欢拐弯抹角,平时念着他的身份那些小娘子对她都是毕恭毕敬,只有家里的长嫂不同,但到底两人娘家有些摩擦,又是妯娌,话不好说的太深,新来的百里家三娘子初来乍到拘束可爱莫名的和她胃口。
百里宁顺着李婉钰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一群小娘子挤在楼东侧的长廊里叽叽喳喳,怪不得今天曲江池畔见到的多半是已经成亲的娘子。
原来这就是她说的新鲜玩意。
百里宁不禁对这位公主刮目相看,话语间也戴上了几分随性:“公主就是带妾来看这些小娘子的吗?”
“谁看他们啊,等着一会才是新鲜的。”
李婉钰卖了个关子,眼神余光一直看着明德门方向。
一会浩浩荡荡的河朔大军,会从那里进入长安城。
烟云楼建在丰乐坊临朱雀街一侧,对面是由宫人集资建造、道岸法师主持的荐福寺塔,现在用来存放高僧义净从天竺带回来的佛经。
僧人诵读的大乘佛经伴着香烛燃烧的气味从院内飘出,道路两侧金吾卫早已清场,远处黑压压一片的肃杀气和着佛寺的钟声像是超度一般。
声声经文为远方归来的将士洗去罪孽。
黑衣薄甲的河朔将士军容整肃,黑底金纹的三趾蟒纹猎猎作响,河朔军中几乎所有主将都在其列。
为首一人年过半百仍是身形挺立,林尘是位儒将,早年的状元郎文官转武将,目光坚韧的河朔节度使却让百里宁莫名想到了老骥伏枥的曹孟德,这番气势割据一方还敢亲自带兵返帝京。
不知这位和圣天子的情谊竟是有几分。
李婉钰早已出神,艳羡的神色不用说出口都让人遗憾,她在羡慕那个红衣金甲的女将军。
一身红衣的女将军在一群大老爷们里格外醒目,她没有束冠,百里宁印象里英姿飒爽的女子今日显得十分小巧,她其实长相十分温柔,不是肃杀的武人。
百里宁没有办法想象这样一个娇小玲珑的娘子,立马横刀沙场征伐是什么模样。
“那是陵州的南平郡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李婉钰收回目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连灌了三杯热茶来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养在宫里,皇后殿下身边,吾跟她关系不好,但吾很羡慕她。”
她是陵州节度使的孙女,以前在宫里陪伴皇后殿下。她的父亲去世多年,阜宁王没有亲子,所以她也不是阜宁王亲孙女,但是她很厉害,从小就很厉害,从前长安那些世家子弟看不起她出身低微,皇后殿下又病病殃殃,就都欺负她。
可欺负过她的贵女后来都被她找上门去讨了回来,没一个占了便宜。
阿耶说她不该是深宫里的金丝雀,她是边塞振空而起鹰隼,后来六弟正位东宫,阿耶就放她回了陵州。
吾真的……很羡慕她。
没有想到李婉钰会跟她说这些,百里宁下意识的也有些出神,他注意到了林尘身后那个带着黑色兜帽的男人,虽然看不清面目,但他的身形依旧记忆犹新:“因为她……看过更广阔的的天地吗?”
李婉钰凝神盯着百里宁,无心的话语勾起她真正想要吐露的心声,如果说曲江池畔她只是找到了一个和自己一样如坐针毡的同命人,那此刻李婉钰觉得百里家的三娘子,不论日后身份如何,都和长安那些高门贵女……不一样。
百里宁回过神来,见李婉钰望向远处不再言语,低头思索一阵自己好像唐突了。
交浅不该言深,有心岔开话题,正巧那边回廊上的小娘子连声惊呼吓了百里宁一哆嗦:“她们怎么了这是?”
“偌,”李婉钰收敛神色,抬手指了三趾蟒纹旗下气宇昂昂端坐马上的少年将军:“看他的。”
好像是总和赵弘呆在一处的少年人。
少年将军男生女相,不说话的时候面容沉静,怕是多少的娘子在他面前都要退上几分,也不怪那些小娘子如此热血沸腾,倒也是一个端方持正的好苗子。
可百里宁还是不自觉地往少年身边遮掩面容的男人瞟了几眼,他们两个倒是不一样的韵味。
“是驸马都尉的三弟。”李婉钰皱眉数落那边毫不遮掩爱慕的一种小娘子,长安风俗开放但这些娘子未免太过恣意忘性:“从小就招蜂引蝶,所以君舅带他去了军中,不过小叔是个规矩的郎君,这一点上君舅门风很严,诺,还有那个。”
百里宁顺着李婉钰指的方向看到了她说的另一个“招蜂引蝶”对象,这一位稍稍有些粗狂,不过一看也是少有教养的世家子弟,年岁看上去也要大上一些,人高马大的将军一看就是个值得托付的可靠之人。
“那是舅父家的大表兄。”
陇右节度使王温的大公子?百里宁还记得赵弘曾告诫过他河朔与陇右关系不协。
林尘居然将死对头的儿子带在身边,想起来雪堡将士提起陇右的仇恨百里宁不由心酸,还真是上面滴水不漏,底层针锋相对。
眼见浩浩荡荡一群人就要过去,百里宁鬼使神差地指着林尘身后的男人问道:“那个是谁?”
还真……不认识。
等她们二人摸回曲江的时候,马球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没人提起她们二人的失礼,因为马球会上出了件更让人乐道的事。
荀中丞家的三娘子从马上摔下来被穆王抱在怀里滚了几个圈,虽然男女之事上长安要比别处宽容许多,但也没开放到这个地步。
人人都在说怕是东宫大婚之前,大内要先给穆王操持了。
天色将晚,李婉钰执意亲自送百里宁回成安长公主府,离别之际李婉钰却突然语重心长的叮嘱:“外面对太子殿下有些不太好的猜测,你别在意。”
他只是个小孩子。
这一天李婉钰都没有过多的提起她尊贵的弟弟,按理说她和百里宁之间最多的话题该是关于太子殿下才对。
曲江发生的事柳策一听就皱起眉头,双手环臂的啧啧称叹。
长女嫁给了河朔节度使林尘长子。
次女是秦王妃,如今三女也要许给穆王。
御史中丞荀嘉自诩清流,家中女公子各个嫁入权贵,这位清流还真是“清高自赏”,厉害得很。
“三娘子不喜欢人侍奉,但在长安也需要有人在身边打点,六叔今日在西市上碰巧遇到,带了回来,好歹你出门得有个人跟着,方便。”
百里宁身边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被柳策推出的女子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士,环膝跪在百里宁身侧,温顺玲珑、柔心弱骨的女子不显眼但也让人不能忽视。
是……新罗来的奴隶?
“婢子鸢尾。”
新罗婢是身份的象征,带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子在长安贵族中会被人高看一眼,柳策在这方面下了大功夫。
鸢尾确实十分清丽可人。
“明日我要回雀城一趟,离中秋不远了,你姑母总是要来长安观礼的,雀城需要有人打理,路途遥远也要有人护送你姑母过来。”柳策挥手让人带鸢尾下去,微微舒展眉头身躯,从身后拿出一枚墨绿色的蛇纹玉牌缓缓跟百里宁交代:“六叔知道让你一个人在长安不妥当,但没有办法,有些事总得你自己去应对。如果实在有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这个令牌去烟云楼,告诉他们烟云北山有事相求,会有人帮你。”
“叔父。”百里宁将信将疑的收下玉牌,顿了一会还是问道:“表兄有信来吗?”
今日河朔大军返京,连赵弘这样的参军都赫然在列,百里宁却没有看到表兄柳杭,压抑了一天的担忧不敢在李婉钰面前表现,此刻才敢和柳策袒露。
有。
说他这次不跟节度使回京述职,也没有办法送你出嫁了。
“六叔本想过段日子跟你说的。”
“我今天看到河朔大军进城了,没有见到表兄,还以为……”百里宁莞尔一笑,带上了几分羞怯:“不回来就不回来呗,他都多久没回来了,好像他不回来我就不嫁了一样。”
“六叔,你听说过,赵弘吗?”
没听说过,是什么人?
初见时的登徒子美色当前、色授魂与一阵恍惚,纵然狼狈还算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再见时站在迷雾里的少年将领青铜覆面,看不清的面容下暗藏玄机的将军城府极深。
他明明笑的如沐春风,却浑身的荒芜肃杀,不寒而栗。
赵弘到底是什么人?
百里宁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