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鬼话》晏怀

46、chapter 46

　　到了此刻，他们才摆脱了之前那个非常局限的一人称视野，跟着灯祖上了息烛岛。
　　息烛岛曾经确实是灯祖栖居的巢穴，岛中有湖，湖中有岛。灯祖带着黑蛟化作的水蛇沿登岛的路进入岛心。那路与唐征二人走过的有所不同，石壁光滑如镜，上面镌刻着极细的线条，佐以星星点点的蓝色光晕。
　　唐征原本以为那些线条是用于祭祀的图腾，此刻才发现其实线条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只是些形形色色的海族生物。灯祖行至洞内一处，墙上的一点蓝色光线乍然转为橘红色，身下的石板翻转过来。灯祖的蛇尾攀住石壁，蜿蜒滑入岛中湖，又游至湖心岛上。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之前借由滨城住民之手种在灯祖身上的绿色符文突然暴涨数倍，变成一条青绿色的缰绳兜头拉住灯祖。她挣扎不脱，在缰绳捆缚下，渐渐维持不住女身相，显出形来。
　　“是青虬！”池寒诧异的低声道。
　　“她身上的是缚龙印。”唐征沉吟道。
　　青虬初时还在缰绳中拼命挣扎，渐渐的，它似是耗尽了力气，瘫软在地上。黑蛟却一改奄奄一息的模样，身形快速膨胀，几息间就又是岑江中恶蛟之形。
　　它垂下头，居高临下的看着缚龙印中无力挣扎的青虬。
　　水族间似乎有无需语言就能沟通的关窍。青虬与黑蛟对视片刻，那黑蛟身周金光一闪，原地化为一个青年男人。他哂笑到：“我能以蛟类肉身抗重紫雷劫，尚能藏匿生息，修为保十之七八，怎俱走蛟落雷。”
　　说着他环视息烛岛内，叹道：“你生来便是龙族，掌醴海一方，那又如何？水族登仙，不过尔尔。”说罢，他又看向地上的青虬：“我们当然向无恩怨，然而怀璧其罪，你就怪这息烛岛心正是我要的琅心罢。”
　　琉璃一样的息烛岛中，岛心火光明明灭灭，映得黑蛟面色阴晴不定。
　　“珠玉骨、琅心，拿到不费吹灰之力，其余数件也不过时间早晚。待到万事俱备，元身修成，我便可以至纯之身登仙而去，岂不比窝窝囊囊做个水中霸王美上千百倍？”
　　言语间，他伸出右手，五指渐渐蒙上一层黑色的鳞片，变为蛟爪。他抬手抹平洞壁上原本的纹路，信手画起了新的壁画。画中男人身着华服，欲要御车飞升。他画到车前，笑了一声道：“活捉神明实在不易，若非有你信任有加的愚民相助，哪里能成。且留你有用，栓起来吧。待到诸事咸宜，要你做个御车神兽。”
　　青虬浑身一颤，眸中决绝之色一闪而过。
　　“砰！”
　　艳丽的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炎气逼人。黑蛟猝不及防，被热气燎退了几步，回头只看到瞬间焚烧为焦炭的青虬残躯。
　　明亮的火焰间，几缕浅蓝色的光溢散出岛外。黑蛟眯着眼看向飞走的蓝光，摇头道：“可惜了，弄这么条青虬可不容易。等它回来再抓一次，只可惜这天地精气养出来的青虬壳子就没了。”
　　那把蓝色的火越烧越旺，直至填满了两人的视线。虽然于幻相中的人而言，这火并没有实际的温度，但身处其中，仍旧有被烈焰焚烧周身的错觉。明亮的蓝色在燃烧到极致的时候蜕变为浅浅的白，那白色倏而一转，正是两人熟悉的橘红色。
　　——息烛岛岛心火光的颜色。
　　一块拳头大小的橘红色石块悬浮在二人面前，它材质与息烛岛的黑色岩石类似，内部镂空，明亮的橘色火焰在其中跳动不息，映得它通体玲珑剔透。
　　“是琅心……”
　　池寒痴迷的看着，伸出手去要摘。
　　“小心！”唐征格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后退一步。
　　池寒一个踉跄，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开了幻相，回到了湖心。想到之前看到的光源位置，他忽然想起琅心在湖心岛的下方，应该是浸泡在水中。他却还能自由的呼吸，甚至没有感受到水带来的压力和阻力，他们在幻相中浮沉变幻许久，但他此刻不仅没有感到饥饿疲劳，反而精力充沛。
　　“是生气。”
　　唐征看向四周，同样讶异于水中异象，这种能让任何生命体都能自由行动毫无束缚的原因，应该就是此处异常浓郁的生气。
　　“息烛岛外浓郁到能凝成实体的生气，来源就是这颗琅心。”池寒喃喃道。
　　琅心的火焰中有万千细小的图景，像万花筒一样，细细看去里面像万千小世界，一幅一幅均是滨地曾经发生过的事。后来他们所看到的那些幻相，正是琅心记录中的一部分，琅心以幻相渐渐将他们引来，现在他们抽离出来，琅心火焰间的图景仍旧播放着一个个片段。
　　滨城最后消失于黑蛟的横征暴敛，他以利诱惑滨城中人，拘役魂魄为他修建息烛岛上洞窟，凡人遭他欺骗，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原地腐坏，横死当场，即使侥幸归还，也只能成为怨鬼在城中徘徊。
　　待到息烛岛修筑到十之七八，滨城已然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鬼城。用无可用，他便撒手不管，任凭那座鬼城湮灭在时间长河里，只剩鬼城精魄随着时间变化时隐时现。
　　三百年后沧海桑田，繁华城邦亦夷为平地。复有开荒者在此地兴建滨村，灯祖溢散的一息精魄回归旧地，西岛客故技重施，诱惑村人。灯祖青虬真身焚毁，他便将灯祖精魄转生的肉身炼为生鬼，意欲以这具生鬼代替灯祖真身青虬，引路擎灯。
　　滨地至此彻底沦为鬼地。
　　而西岛客最终也只拿到了珠玉骨和琅心，并没有实现他以至纯元身位登仙班的梦想，他因为强以恶蛟之形居留于海，终为天道识破，死于雷下。
　　一桩桩，一件件，琅心之中记得清清楚楚。
　　它是造化之外的奇迹。
　　琅心衍生无限生机，灯祖因此诞生在息烛岛上，护佑息烛岛外的滨地。然而也正是因为这颗琅心，息烛岛为岑江中恶蛟西岛客所惦念，最终灯祖殒身于此，西岛客亦难逃天道轮回。数百年争端就此落下帷幕，而今只剩下这颗不知疲倦的琅心散发着永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