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鬼话》晏怀

45、chapter 45

　　万千颜色破碎又融合，二人站在一片漆黑之中。
　　四下一片虚无，只有夜空般细腻又通透的黑色。没有光也没有声，安静到能听见血液从心脏泵出，再缓缓流过全身的声音。
　　唐征心里一突，反手摸向身边，池寒熟悉的手指已经温柔的握过来。池寒的手依旧偏凉，唐征习惯性的把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团起来握在手里，才放下心。
　　这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看不到”或者“听不到”，而是“无”。
　　“我像什么？”
　　极细的一线声音从远处模模糊糊的传来。
　　但以为四周极静，这一声非常突兀，不啻平地惊雷。
　　唐征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
　　“我像什么？”
　　那声音又问，这一次稍微响了些，能依稀听出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说呀，别害怕。”那声音笑着道。
　　这是问谁？
　　唐征捏了捏池寒的手，示意他先别出声。
　　“您……您像……像龙……”
　　另一个极细的声音哆哆嗦嗦的传来。唐征立刻意识到，这是蛟龙讨封。
　　长风山上卷宗里记载的单子就是醴海恶蛟讨封不成，但这被讨封的人分明已经说出了恶蛟想听的话，那为什么——
　　“嘘，错了。”那声音打断了唐征的思路，缓缓道：“记住了，当我问你的时候，要说我像蛇，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哦，还有，趁机把这个放在她身上。”
　　“不，灯祖是……”
　　“待我上了息烛岛，塑成元身，再有青虬作引，立时可以登仙，到那时任你泼天富贵也要得。灯祖又给你什么了？”
　　池寒瞳孔骤然一缩，右手下意识的蹭了下唐征的掌心。
　　“咣——咣！咣！咣！咣！”
　　五更的梆子声乍响，唐征刚才聚精会神听那两个头发丝一样细的声音，这一下子震得耳朵嗡嗡直响，忍不住晃了晃头。
　　那片虚无的黑色倏而褪去，视线空白片刻后，破晓的阳光合着遥远的海潮声穿透窗牖，奔涌而来。
　　他们眼前的视角非常奇怪，朝前只有一部分角度看得到。池寒前后看了一会儿，恍然道：“这是一个人的视野。”
　　刚才一片漆黑，就是那个人在梦中的缘故，眼前是黑的。
　　唐征道：“所以刚才并不是蛟讨封，是西岛客托的梦啊。”
　　所幸这幻相并没有让他们俩看上一整天，在几个没什么意义的场景变化之后，天色就渐渐暗下去了。
　　但他们在这几个场景里捕捉到一个重要的信息，这个视角的主人是在曾经的滨城。正如他们之前亲身见过的一样，滨城繁华富庶，民风开放。人们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夜色初临。
　　落更梆子一响，滨城热闹的夜晚才算拉开帷幕。然而这个视角的主人却步履匆匆，好似心神不宁。
　　突然，他站住不动了。
　　唐征二人的视线也停了下来。视野的尽头是一条汩汩奔流的大江。
　　“滨地曾经是岑江入海口，这就是岑江了。”池寒低声道。
　　沉沉夜色里，江风一阵阵拂过。入夜江上无人，只有涛涛水声。
　　突然间江中水声大作，一条黑色的巨蛟破水而出，訇然水声里，它引颈向天似欲长啸，最后只是无声垂首看向视线的主人。巨蛟目大如碗，黑亮若玛瑙，开口作人言。
　　“我像什么？”
　　硕大的蛟曈定定的看过来，唐征感觉视线有点发抖，显然是视线的主人已然吓得两股战战。只听他颤颤巍巍的说：“蛇……好大一条蛇……”
　　蛟讨封是一场豪赌，倘使讨封失败，天道立时不容，千年道行毁于一旦。黑蛟讨封未成，刹那间天地变色，四方乌云激涌而至，雷电破云，直取江中黑蛟。紫色雷电携万钧之势轰然作响，黑蛟被笼罩其中，被劈的筋骨焦裂。它痛苦的在雷电中辗转，身形逐渐缩小，直至从巨蛟变为了手臂粗细的一条水蛇。
　　至此雷电方歇，隐隐仍有雷声从云间传来。
　　黑蛟化作的水蛇已经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瘫在江畔，只一小儿便可轻易取其性命。
　　唐征抬手蹭了蹭下巴，低声道：“这图个啥？生在岑江，眼看着入海就能成龙，非得来和人讨封，还特意要讨不成。”
　　池寒摇了摇头，他暂时也想不通。
　　正在此时，刚刚风波平静下来的岑江又泛起了柔和的水花。层层细浪间，踏水而出的赫然就是灯祖。
　　此时灯祖和借用阿花身体托生，短暂恢复原身形象的灯祖一般无二，然而她眼神要更加天真柔和。灯祖是天地精气诞生的神灵，此时她凝然端坐在粼粼水光中，面色悲悯。
　　灯祖察觉天有异象，匆促赶来，只看了四周，便大致心中有数。她怜惜讨封失败的水族，不忍见它横死岸上，便欲将它带走。这时候视线的主人视线突然一矮，唐征反应了一下，意识到是视线的主人跪下了。
　　“愚民无知，竟让蛟族讨封失败，这蛟族最好报复，灯祖娘娘若欲救它，还望保佑我一家老小免遭于难！”
　　灯祖面色温和柔软，她伸出雪白的手臂，抬手在视线的主人额上一点。
　　就在那一瞬间，唐征眼尖的发现一个绿色的小小符文，大约是个缰绳的性状，快速的没入了灯祖触碰人类前额的手指，那符文快速的融入灯祖的皮肤中，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