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阁24攻臣”系列短篇集（李世民中心）》喵喵人

98、02 恐惧

　　02 恐惧

　　二十年前，也是一个阳光烂漫的日子，却是在一个葱葱郁郁的山岗上。

　　这天乘着天高气爽，李府的主母窦氏领着自己亲生的几个儿女到这山上来玩耍。长子李建成要年长得多，也就懂事得多，眼见时近晌午，已回到她身边帮忙准备午饭，其余一对妹妹和弟弟却还不知道跑到哪里疯玩，人影都瞧不见了。

　　午饭已准备得差不多了，窦氏正要吩咐几个仆人前去把另外两个小孩找回来，建成已长身而起道：“我去吧。仆人们一直都在这里，不晓得二弟他们跑哪个方向去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有见过二弟在那边的山溪旁玩水，我去那边找找看。”

　　说罢，建成往山岗的另一边有溪水流过的地方行去。

　　将近山溪的所在，忽听得左前方的山路拐弯处传来“格格”的几声笑声，听声音正是二弟李世民。建成一边叫唤着：“二弟，是你在那里吗？”一边转身往声音来处走去。

　　刚一转过那个拐弯，建成猛的觉得眼前一阵耀目生花，前方什么东西把阳光折射到他眼睛进来。他不由得朦松了一下眼帘，定睛看去，却见一个尖尖的箭头正对着自己。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前额的头皮一阵发麻，眼睛胀痛难耐，一种恶心欲呕的感觉直涌上来，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就在这时，“大哥……！”一个满溢着欢快与笑意的童音脆生生地响起。然后，一个小小的人影飞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抱了个满怀。

　　“大哥，大哥……”随着那声音的欢叫，建成感到两条小小的臂膀紧紧地搂住了自己：“大哥，吓着你没有？吓着你了吧？”

　　可是让建成更有感觉的，是那人手上仍握着长箭，上面那尖尖的箭头一直在自己眼前晃动个不住，好像随时就要扎进自己的眼睛里去。

　　莫名的恐惧感与时俱增，终于，一声似乎竭尽了他全身气力的尖叫从喉咙底处迸发出来：“不！”随之他双手用力往外一推，把扑进他怀中的那人推得“腾腾腾”的往后跌出数步。那人年纪比他少了十岁之多，虽然与他的同龄人相比已算是力气甚大之辈，但毕竟仍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跟建成这已是十七岁、等同成年之人相提并论？更不要说建成这一推是在被极端恐惧的情绪支配之下发出，使的可谓是无情之力。那人向后跌出几步之后，余力仍未尽数卸去，“嗵”的一声更是跌倒在地，摔得他屁股上好一阵发痛。

　　然而这孩子此时却已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更让他吃惊、甚至是震惊的，是向来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大哥，怎么突然这样怒喝自己，还这么用力的把自己推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那容颜面目是他熟悉的大哥，可那脸上的神情却是恐怖得直如是白日里见了鬼，面色是一片的死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手上拿着的弓箭，两腿竟似还在打着颤。

　　静了一会儿，他又叫了起来：“大哥，大哥，你怎么了？”一边叫着，一边挣扎着爬起来，又要走上前去。

　　“不，不要过来！”建成又情不自禁的失声尖叫起来，眼前晃动着的只是那个尖尖的箭头，“箭……放下，放下！不要拿过来！”

　　“大哥……”那孩子被建成惊慌的尖叫也弄得慌张了起来，胡乱地把手中的弓箭往地上一抛，纵身跳起，又扑上前去，双手抱住了建成，这次他甚至把两片嘴唇也贴上了建成的脸庞，不断地吻落在他的脸上、额上，口里零零碎碎的叫着：“哥，不要生气哦，不要生世民的气啊……不要……”

　　不再被那尖尖的箭头针对着，建成胸怀之中那莫名的恐惧之感渐渐平服，感到的是弟弟两片温软的嘴唇不住地吻落在自己脸上，尤其是那落在额上的亲吻，让他刚才那种像是被尖锐之物刺进额去的疼痛之感大为消减。他不觉合上了双眼，全身心地感受着那两片小小的嘴唇的亲吻，双手也不由得搂上了弟弟的腰肢……

　　“发生什么事了？！”一个严厉的女声的喝问打断了这美好的片刻。

　　建成全身一颤，蓦地张开了双目，也感到怀中那小小的人儿跳起，从自己的搂抱中挣脱出来，轻盈地落在地面，双臂大张着，一如刚才他扑入自己怀中一样以乳燕投林之势扑向他身后站着的妇人——原来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来到他们身后的母亲窦氏。

　　“娘……！”那呼叫的声音也一如刚才那样满溢着欢快与笑意。

　　建成心中莫名的掠过一阵失落：二弟对我的亲昵，其实不过是像对娘亲那样而已吧……

　　然而，一向宠溺这次子的窦氏，这时却是满脸的寒霜，一手把兴冲冲地扑向她的世民揪着衣领提起来，喝道：“你刚才对你大哥都做了些什么？”

　　世民明显地给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竟是张口结舌回答不上来。

　　建成连忙站起来转身面向窦氏，道：“娘，不能怪二弟，他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那……那事……”

　　“我没有问你！我是在问他！”窦氏的语气越发的严峻，一口就打断了建成替弟弟的求情，向着世民继续喝问：“说！”

　　世民虽是深受母亲的宠爱，但他更深知母亲一旦发起火来会是何等的可怕，这时只吓得心儿咚咚乱跳，双唇颤动不止，却也不敢再不回答，挣扎着竭力从口里挤出话语：“我……我刚才……刚才只是想跟大哥……大哥闹着玩……就……就……”他连咽了好几下涎液，在母亲那凌厉得如同利刃加身的目光之下，终究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说！”

　　建成分明能看到世民的眼角已泛起了泪光，连忙赶前几步，把仍一直被窦氏揪着衣领提吊在半空的弟弟抱起，道：“娘，二弟只是小孩心性贪玩，他真的是不知内情才这样用箭尖对着我，并无恶意的，娘不要这样吓他了。”

　　窦氏重重的“哼”了一声，松开手，由得建成把世民抱过去，道：“他知道不知道内情都好，但怎么能做出这种用箭尖对着自家亲兄弟的事情来？贪玩是小事，可是拿这种以兵戈对着自家亲兄弟的事来玩那就是不知分寸的大事。”说到这里，她目光又再一寒，道：“建成，你放下他，让他跪下！”

　　建成见母亲的神色凛然，暗暗叹了口气，只好放下了抱着的弟弟。世民双脚才一着地，已是双膝一屈，跪了下来。也不知道他是听了窦氏的喝令而赶紧下跪，还是早就吓得两腿都软了，就是想站也站不住。

　　“世民，你给我听好了！”窦氏紧紧地盯着次子那张吓得一片青白的脸，那里正不住地无声的滑落着一串串的泪水。“从今以后，再也不准以任何尖锐之物对着你大哥，像刀剑箭矢这些只该向着敌人使用的武器就更加不能对着你大哥，明白了吗？”

　　“孩儿……明……明白了。”世民的声音颤抖着，也是被啜泣所打断。

　　“那就给我从头到尾，完整地说一次，以后再也不能做什么？”

　　“孩儿世民……从今以后……再也不可以用任何尖锐之物对着大哥，尤其是……刀剑箭矢这些只该向着敌人使用的武器，更加不可以……对着大哥。”世民一边伸着小手拭擦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一边忍着啜泣，一字一句地把母亲的“严令”重复了一遍。

　　这……算是誓言吗？

　　二十年之后的建成，是勒马站在空荡荡的玄武门内的建成，当他再次看到那个让他恐惧不已的尖尖的箭头，并又听到那箭头之后那一声“大哥”的呼叫时，他有一种错觉，时间倒流了，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时候。

　　只是，这时并不是二十年前，那叫声之中并没有任何的欢快与笑意，也没有一个小小的人影随之扑进他怀内，更没有温软的亲吻不住的落在他脸庞之上，有的只是……一支真的箭矢，真的插进了他的前额，给他带来……真的疼痛……

　　二十年来的恐惧，终于……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