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13 良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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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良臣
外人都以为，李建成在遭到尉迟敬德的拒绝之后，一度派刺客想去行刺他，不成之后又在皇帝面前谄之系狱，是因为他觉得被这黑炭头削了颜面而心有不甘。是的，建成是心有不甘，但不是因为觉得被削了颜面，否则的话，他收买过其他世民的部属——例如还有段志玄——，可他都没有那么执着地要将之置诸死地。他恨不能杀了这个黑炭头，其实是李世民对这家伙说了那句“情不可移”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不为人知的嫉妒之情。但这只是让世民也更强力地作出反抗之举，他甚至亲自到父亲面前为尉迟敬德担保，也要把那黑炭头从狱中营救出来。
以建成内心的执念之深，他甚至是出于一种赌气的心态，想继续下重金非要买动一个世民的心腹爱将不可的。但这时他的一个东宫僚属——冼马魏征——拦住了他。魏征出身于瓦岗，后随李密降唐，但不久又因窦建德的袭击而被俘，却得到了那泥腿子的重用。没想到世民在武牢使了一条“牧马之计”，把强盛一时的夏军大败，更亡了夏国，魏征再次以降臣之身回到长安，并被皇帝分派进东宫。
以魏征这么晚才成为东宫僚属，建成本来不怎么看重此人。但在他争取到统军平定刘黑闼第二次变乱的兵权之际，他一时也茫然失措，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一仗。他东宫之内僚属虽众，但都是些平日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有个把会舞刀弄枪的，也只有将才而无帅才，皆因军事向由世民负责，有什么善战多谋之人父亲都是自然而然就给分派到秦王府去的——正如有什么擅长文书行政的书生文人父亲就会自然而地分派到东宫来一样。就在这既喜且忧——喜是终于好不容易从世民手上夺得兵权，忧是却不晓得如何把这兵权用得其所——之时，这魏征排众而出，向他献计。魏征到底还是书生，说是献计，其实献的仍然不是军事之计，而是政治之计——释放并善待从刘黑闼的汉东军处抓得的俘虏，使敌人军心涣散，自行崩溃。恰恰这时汉东军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政治之计比之军事之计反倒更为有用，建成由此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山东的变乱。
建成从此开始看重这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魏征。但建成的心腹仍然是与他自小就相识结交、于他平民之时就有朋友之谊的王珪、韦挺二人，东宫之内议事之际还是轮不到这新晋的魏征插嘴。可是仁智宫之事后，王珪、韦挺二人被处以解职流放——毕竟长林军之事他们这两个心腹是参与最深的，父亲拿他们作替罪羔羊来开刀，多少也是表示了他对长林军之事仍然十分不满之意吧。这下子建成平日最为倚重的心腹尽去，他不得不改为常常问计于魏征了。
魏征却是从一开始就不太赞成建成向世民的心腹爱将下手，早提醒了他这些人是不可能轻易背弃世民的。可建成出于内心那隐隐的嫉妒之情，又摆出“至少可以离间秦王府的上下关系”这一大理由，仍是坚持己见。待得尉迟敬德之事闹大了，魏征见建成还不肯收手，于是又再力加劝阻。
建成也并非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赌气，但总归是心有不甘，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如果殿下一定想招揽秦王的下属，那也应该是向秦王府中层的将领下手，才有成功的机会。”魏征沉吟半晌之后如是说道。
中层的将领？
建成立时想到了仁智宫那次负责守卫他的常何。于是，不久之后，常何就被他招进东宫来相见。一番客套之后，建成向他微露招揽之意，常何竟是甚为爽快的就答应了下来。建成正惊奇于这汉子何以那么轻巧的就背弃世民，常何慷慨激昂的道：“在仁智宫那次，末将守护殿下几天几夜，就已经知道殿下是何等仁厚宽广之人。后来回到长安，末将才从坊间听说那事的真相，对秦王如此计算自己的同胞兄长，末将实在是深感不齿。末将只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叫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更何况是对着骨肉同胞，岂可使此下三滥的手段？今日秦王能为嫡位而谋算殿下，那他日岂非也会为着他自己的什么需要来摆布我等非亲非故之人？末将正为追随了这样的主子而心灰意冷，殿下却肯如此折节下交于我等微贱之辈，末将正该向殿下效肝脑涂地之忠诚。”
无独有偶，这常何原来也出身于瓦岗，也是随李密而降唐，但在李密反复之时又脱离了唐室，投往当时洛阳的王世充。只是后来秦叔宝、程知节等原瓦岗军大将、在邙山之役被王世充俘降了的那一批骁将阵前倒戈投唐之时，他又跟了回来。魏征对常何却是了解不深，只知道此人资质平平，是以一直浮浮沉沉的都只是呆在那不高不低的位置上，这倒是很符合魏征建议的中层将领的条件。建成与魏征商议了一下，觉得此人在猛将如云、俊才无数的秦王府之内很难出人头地、大概不甚得志才会那么容易接受东宫的拉拢。这道理上虽是说得通，但常何的心志到底如何，一时却是不易查清。
建成某天又召来常何，并让魏征从旁相陪、帮忙察看。建成考问了他几句之后，一直沉默旁观的魏征忽然开口道：“常将军应该已经知道现下太子、秦王相争之事。依你看，太子该如何处置，才是办法？”
常何不假思索就答道：“末将是一介匹夫，这些朝政之事是不懂的。末将只知道上阵杀敌，直取敌人首级就是最直截了当之事。太子既然烦恼秦王僭越，觊觎嫡位，那就索性设法把他杀了吧。”
尽管东宫之内的僚属早已不下一次在建成面前提议对世民斩草除根，但猛然从这个本来是世民下属的汉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建成还是禁不住大吓了一跳，连忙往常何的脸上看去，却见他神情平静，好像正说着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于他仿如一脚踩死一只正挡了他道的蝼蚁一般。
建成一时怔忡不定，不知道常何是真的如他所言，真是直截了当地以战场上厮杀之道来简单地处理此等复杂的政争，还是他其实是在别有用心地以此等言论刺探自己的心思。
建成不由得转向魏征，看他对此有何反应。却见魏征脸上也是明显的一怔，然后道：“秦王说到底曾是你的主子，你何以竟是如此轻松地谈论伤他性命之事？”
常何耸耸肩，露出一脸与他刚才那一番话截然不同的憨厚的笑容，道：“末将一直过的是在刀尖上舐血的日子，不晓得想那么多。在战场之上，你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所杀，哪怕是片刻的心慈手软都会害你丢了性命。现在既然是要末将站在太子的立场上为他着想，末将就只知道秦王也是上过战场的人，只会比末将更清楚刚才的道理。如果末将只想着自己曾是秦王的人，又或是想着秦王与太子是血脉相连的骨肉兄弟，那最好从一开始就不要想着与秦王为敌了。”
这条汉子的这一番话，让室内那两个都算得上是书生的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良久，建成打破沉默，道：“那如果我要你充当行刺秦王的杀手，你……愿意吗？”
常何躬身道：“末将是一介军人，服从上司乃天职。末将既应殿下之召进来东宫，那就是打定了主意追随殿下的，自然是无论殿下吩咐末将做什么事，末将最多是能力所限办不到，哪有不愿办之理的？”
事情说到这里，建成便把常何遣退了出去，只余魏征一人在场，问：“你怎么看？”
魏征沉吟道：“常何此人是否可信，还需考验。殿下不妨先让他在东宫之内充任卫士，日久自然见人心。只是……”他话题忽的一转，“……刚才殿下说要让常何充当行刺秦王的杀手，这是殿下故意试他，还是真的有此用心？”
建成心中猛的一跳。这是他内心最大的心结，刚才对着常何的时候其实也只是随口问了出来，并没有考虑太多。这时听得魏征追问，他只恐不小心在这外人之前泄露了心事，便含糊的道：“是常何有那提议在先，我便顺着他的话问下来了。不过……你觉得呢？”建成终是禁不住触及到心底里一直挣扎着的那个疑问，“真的……只有兄弟相残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不，臣不这样认为。”魏征同样不假思索的回答，让建成又是吃了一惊。
“为什么？”建成知道，魏征不可能不了解东宫僚属最近都在主张自己对世民下杀手之事，他怎么却是独持异议了？
“常何以战争之道比拟，臣以为不妥。如果秦王这么想，那不奇怪，因为正如常何所言，他也就是一个最擅在战场之上逞勇的匹夫。但殿下也这么想的话，那殿下以太子之身跟一介藩王的秦王还有什么高下之别呢？”
原来是这样的吗？
建成忽然深切地体会到魏征对自己身为储君——也就是未来的皇帝——的期许之深。
他是认为自己不该只是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与藩王争权的太子，而是要想到自己将会是一国之君，而且……更应该是个圣明仁善的伟大君主！
“玄成……”建成叫着魏征的字，深深地看向眼前这东宫的冼马，“……你会是个忠直良臣！”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13 良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