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12 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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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夜宴
数日后。
殿中监陈福一脸肥肉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乐呵呵地在太子李建成身边转来转去，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小人早就知道殿下是福大命大的贵人，陛下对殿下又向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个把跳梁小丑搬弄是非，又怎能离间得了陛下与殿下之间的父子情深嘛……”
建成冷冷地看着这几天前在父亲的雷霆之怒下时完全是另一副嘴脸的家伙，心里不禁暗暗地回答他：“要说谁是跳梁小丑，你就是出现在我眼前的第一个！”
可是他心里虽是这样冷嘲着，脸上却是不得不应酬着地摆出宽厚温和的笑脸，道：“对父皇待我之心，我作为儿臣可也是从来没有动摇过的啊。陈公公是父皇身边最得力之人，也是父皇最信赖之人，我这番心意还得请公公多多传送才是。”确实，这些侍候在皇帝身边的阉人，日夜都见着皇帝，对皇帝的心思揣测得细致入微，有时还真比骨肉至亲更得信任吧。
建成暗暗地在心底叹息着。刚刚父亲遣这陈福前来宣旨，说已经明白他是被人冤枉的，立时解除了对他的软禁，让他返回长安。虽然一直困身在这帐幕之内的建成还不是很清楚前因后果，但从这旨意来看，这一劫他是侥幸得以大步跨过了。从陈福半是奉迎半是邀功的片言只语之中，他大致上猜到自己的东宫僚属在外竭力奔走营救，发动了齐王李元吉及宫中一向与自己关系亲善的尹德妃、张婕妤等妃嫔出面求情，似乎侍中封德彝在其中也起了很大的作用，但陈福语焉不详，估计这种密室之议父亲到底是不会让这个阉人参与其中的，自己回去长安后当能从东宫的官属那里得到更详尽确切的答案。
如此大难不死，建成一时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欢欣之意。经此一役，他对父亲是寒了心，对很可能就是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场假如成功了就一定会夺了他太子之位、甚至很可能会要了他身家性命的可怕的阴谋的那个人——他的二弟秦王李世民——，却是生出更为复杂的心情了。
世民……毕竟是不想杀我的吧？
建成嘴上敷衍着陈福，眼睛却禁不住看向在一旁默默地给他收拾着随身物事的常何——世民指派来声称要保护他、这些天来确实也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的这个汉子。这常何是个沉默寡言之辈，脸上总是一副敦厚老实的神色，盘腿坐在一个角落里，专注地盯着帐帘的方向。只要见到帐帘晃动一下，他就会快如闪电的弹跳起来，扑上前去用身子挡在帐帘与建成之间，任谁进来都不让他能走近到可以突然发难伤及建成的距离之内。就连刚才陈福来宣旨，他也坚持要陈福站得远远的，他自己侧身跪在建成与陈福之间，跟建成一起听旨。待听得建成无罪的消息，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或不安的神色，由得陈福急于上前巴结，他却转头一声不吭的帮建成收拾起随身物事来。
这个常何，只是单纯地忠于世民对他下达的命令，还是对我这受屈的太子抱有同情之意？
建成不禁在心里对这个汉子琢磨开了。
建成当初是抱着请罪之心上来这仁智宫的，随身所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常何很快就已收拾妥当。陈福急急忙忙把那些包袱都抢到自己手上，连声叫道：“让小人来送殿下，让小人来送殿下。”说罢抢着给建成拉起帐帘，躬身请他出去。
建成走到帐帘前，眼见再跨前一步就能走到外面那广阔自由的天地，却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却见常何在他身后深深弯腰，正向他行送别之礼，口上却仍是闷声不语。
建成却是不由得开口对他说道：“常何，到了长安之后，方便到我来东宫一趟吗？这些天来承你尽心尽力的护卫，此恩此德，自当涌泉相报。”
却见常何的腰身弯下得更深，道：“护卫殿下乃末将份所当为，哪能算什么恩德？末将与殿下相处这几天，深深体会到殿下的为人是如何的宽厚和善，若以后也能像这几天那样为殿下效劳，这才是末将之福。”说到这里，他忽然自觉失言，不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头，连忙补充道：“呃，当然了，末将的意思并不是想殿下以后又要吃这次一样的苦……末将嘴笨，还请殿下见谅……”
建成看着他一副手足无措之态，心中一动，想：这次害得我那么惨的，就是尔朱焕、桥公山这两个小人吃里扒外，不知他们是怎么给世民的人收买的。世民可以这样对我的部属下手，我为什么不也学上一学？这个常何也许就是可用之人？
于是他温言道：“常将军的意思，我当然明白的，你不用担心。既然常将军有那样的心，回长安后，方便的话就多到我东宫去吧，我一定待之以礼。”
“是，是，殿下请走好。”常何不住地点着头，脸上一副大感释然的神情。他这老实巴交的模样，实在让建成有点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言外之音是有意把他从世民那里招揽过来。可当此之际，陈福就在外面还掀着帘子等他出去，建成也不便把话挑得更加明白，只好就此离去。
这天晚上，建成来到元吉在外廓城的一处私宅内，为的是元吉的元配正妻齐王妃诞下头胎而摆下的满月酒。因此，这时坐在大厅之内的，并不止建成，还有他们的君父，以及……正端坐在下首右侧席上、元吉夫妇对面的世民。
屈指算来，自从仁智宫那桩乱事之后，建成是首次不是在朝堂之上与这二弟相见。不过，是不是在朝堂之上，大概也没什么不同。世民身上穿着的虽然不再是上朝之时那套堂皇隆重的冠冕，而是似甚随意的轻袍缓服，显得没平日那样遥不可及，可他脸上挂着的却正是那一副与在朝堂之时别无二致的面具而已。那方正的面孔上的每一寸肌肉，都似经过精心的安排，全是摆放在最适当的位置上，一丝让人见之愉悦的笑容像是画在他唇线之上一般，漂亮得甚为虚假。
看到世民这副永远是那么标准得丝毫泄露不出半分他内心所思所想的笑脸，建成就对面前摆满了整个小几上的美酒佳肴顿然失却了所有的胃口。
更何况，他更多的时候，心思都盘旋在最近一直沉重地压在他心头的心事上。自从他从仁智宫回来，父亲把杨文干兵变之事归咎为东宫、秦王府僚属唆摆他们兄弟不和，将东宫的王珪、韦挺及秦王府的杜淹三人，把他们撤职流放。建成回到长安之后才晓得，在仁智宫之时，父亲甚至曾经亲口向世民承诺了改立他为太子，换取他答应出兵平定杨文干的变乱。其时建成无论是太子之位还是身家性命都是悬于一发之凶险，可想而知。但世民从庆州平叛回来之后，父亲固然绝口不提改立太子之议，甚至还流放了他秦王府的下属，面对如此立功反招处罚的遭遇，一向性情刚烈、从来受不得半点委屈的世民竟是哑然隐忍了下来。朝中诸人对于此事如此“奇异”的结局，各自心领神会，对于事情的真相当然再也无需求得公开的澄清。
至于东宫上下，受此事的震动自然更大。自那时起，东宫僚属几乎是天天都会轮流地在建成面前公然力劝他要下定决心，剪除秦王这心腹大患，否则这次是他运气好、及时在皇帝那里澄清了真相、重获信任，下次说不准秦王暗里又会使出什么让他防不胜防的狠招，只怕就会将他置之死地了。
在这些僚属的不断催促之下，建成纵是如何的百般不愿，还是开始采取了一些行动，也就是把他受困于仁智宫时动过的把世民的部属招揽过来的念头付诸实施。开始时他出手的都是世民麾下的高级大将，如尉迟敬德、段志玄等，一车车的金子直接送到他们家里去，建成更亲自写了卑辞躬礼的信函，以示欲与之结交的心意。可他们一个个全然不为所动，这个建成倒不特别感到奇怪。以他们这些人与世民在战场上是出生入死结下的刎颈之交，世民平日也从不吝啬对他们赏以金银财宝，他们不受招揽也是意料中事。建成这样公然做出这种收买的行为，其实一半的用心倒是想让世民知道自己在做着这种事情，从而会对其部属的忠诚产生疑惑不定之心。若能达到这种离间秦王府，使之上下交相疑的效果，建成这一招已经算是成功了。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从秦王府那里传来的消息却是，尉迟敬德事后直接就把建成的收买之举告诉了世民，世民却回之以“敬德素心，郁如山岳，积金至斗，情不可移。”对于世民与其部属之间的关系如此坚贞不屈、牢不可破，建成既感无奈之余，更是……说不出的嫉妒！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12 夜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