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11 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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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落泪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您没事吧？”
像是很遥远的呼叫声忽然一下子变得近在身侧。李建成身子一震，茫然地睁开了双目，却见眼前是一条彪形大汉，正附身向他叫唤着。
他定了定神，左顾右盼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自己仍跪坐在帐幕之内的床上，只是身子已歪靠着床边一根支撑着帐幕的杆子。帐内除了眼前这个叫着自己“殿下”的汉子之外，再无其他人——也就是说，李世民并不在！
原来……刚才只是一场噩梦吗？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睡着了过去，梦见世民进来要杀他吗？他在梦里见到那尖尖的箭镞，勾起他小时候起落下的那个对尖锐之物的恐惧之情，于是忍不住在梦中也尖叫了出来，把这守卫在帐外的汉子惊动了，所以他进来看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吗？
建成的脑子缓缓地转动起来，渐渐从那一团混沌的思绪之中理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挣扎着重新坐直身子，勉力恢复太子应有的庄严之态，往那一脸疑惑惊奇之色的汉子看了一眼，道：“你是负责在外面守卫的人？是陈福派你来的？”建成刚才听父亲发落自己时，命殿中监陈福负责看守之事，是以对那人有此一问。
谁知那人答道：“不，末将是秦王派来负责保护殿下的。”
建成本来已经从刚才噩梦的惊恐欲绝之中略为安稳下来的心，听到“秦王”二字，又猛然的开始剧烈狂跳起来。
“什……什么？秦王……派你来的？”
“是，末将名叫常何，是秦王麾下将佐，奉秦王之命来此保护殿下的安全。”
什么“保护”云云，说得好听而已，其实是要借此机会向我下手、取我性命的吧？
建成眼前仿佛又浮现起梦中世民要杀他的情景，双手不由得紧紧地拽住了衣衫的下摆，竭力压抑住喉间就要迸发而出的尖叫，颤声道：“怎……怎么会是秦王的人来……来看管我的？父皇不是命殿中监陈福负责此事的么？陈福在哪里？叫他来，我要见父皇、我要见父皇！”说到最后，建成几乎已是在尖叫。这时他唯一能想到的保命法子，就是呆在父亲身边。在这个时候，这世上唯一可以真正地保护他性命的，也就只有父亲了。
“殿下请稍安毋躁。庆州都督杨文干已经发动叛变，陛下以仁智宫位于万山丛中，若叛军乘着夜黑发动攻击，此处不易防守，因此陛下已经连夜下山到较为安全之地夜宿，殿中监的陈公公等侍候圣驾的也全都跟着走了。陛下临行前把这仁智宫的守卫之事都交给了秦王主理，是以秦王派末将前来。”
什么？父亲就这样把我抛下……走了？
建成一时呆若木鸡，震惊得连适才的惊恐之情在这一刻里都如同被冻结成冰。
建成一向都觉得父亲是个温厚慈爱的长者，对自己从来都是信任有加的。可是，真所谓“患难见人心”，直到今天，他才忽然发现，他其实是多么的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父亲显得是那么的陌生！——他只不过是听了外人的几句谗言，根本还没有作过深入的调查，立时就已经对自己的长子完全失去信任，父子之情竟是脆弱如斯！还有，现在他为着他自己的性命安危，居然就这样把自己扔在这山上不管，自个儿先逃走了！他明知世民与自己为着嫡位而一直争持不下，彼此形同深仇大敌，却还是这样一手就把自己抛给世民看管。如今在这山上，尽是世民的下属，他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害了，那不都是无人过问的吗？父亲这样做，岂不是等同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由世民处置了么？
这些纷乱的思绪飞速地掠过建成的脑际，他面上却是一片的木然。他的心寒了。对父亲的绝望，已完全盖过了他本来对自身性命安危的恐惧。他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世民的下属，道：“你……是来杀我的吗？”梦中，他也曾向着掀起帐帘、向他走过来的世民说过同样的话，只是这时他的心情已大为不同，那句中的略为停顿并不是因为声音无法从喉间发出，而是仿佛听到自己心中的冷笑而沉吟了一下。
“不，殿下何出此言？末将刚才不是说了吗？秦王是派末将来保护殿下的。”
“那……”建成的视线掠向那名叫常何的汉子的右手，只见他的右手按在腰间，掌心拱起，似是包着些什么。虽然帐内烛光甚是昏暗，但建成还是能从那掌心拱起的形状猜到，那里包着的是一把插在鞘内的短剑的剑头。他不禁又想起梦中的情形，想起梦里的世民那白皙而修长的手怎样在腰间一摸，就凭空似的抽出一支长箭，对准了自己。尽管已是哀莫大于心死，建成想起那箭尖对准自己的情景，仍是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
“……那你手里包着的是什么？不就是要拿来杀我的利器吗？”眼见大限将至的建成，语带讥讽的说着。
反正这是迟早要发生的事，不如就让它来得爽快些吧！
常何随着建成的话语，不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遮掩着的短剑，再抬起头看向建成的时候，脸上却是露出敦厚的笑容：“哦，是这把剑吗？这当然只能用作保护殿下了。末将用手把剑尖包起来，那是因为刚才秦王特别向末将嘱咐过，说殿下您一向不喜欢被尖锐的东西指着，叫末将要小心别让剑尖之类的东西对着殿下。末将怕一时注意不到，索性就一直用手把剑尖的部位包住，这样就一定不会惊扰到殿下了。”
是……这样的吗？
建成又是一时呆住了。
世民……他还记得自己这个对尖锐之物的恐惧？为此还特别嘱咐来看管自己的下属要小心注意？
本来冰冷的身心，忽然像是有一股暖流游遍了四肢百骸，最后冲上他的鼻端，生出一种酸酸的感觉。
世民……世民……他还记得……他还记得……
建成不禁在心里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
世民还记得自己这心病，那就说明他一定还记得他七岁时的那件往事，记得他曾经向母亲发下的誓言：“孩儿世民……从今以后……再也不可以用任何尖锐之物对着大哥，尤其是……刀剑箭矢这些只该向着敌人使用的武器，更加不可以……对着大哥。”记得他曾经向自己说过：“大哥……，世民永远都不会生大哥的气，真的，永远……”记得他与自己勾过手指相约：“我们约定，我们兄弟之间，永远都不会生对方的气！”
他还记得……世民还都记得……
建成蓦地感到眼前一阵模糊，脸颊上也掠过一阵的凉意。——是他在不知不觉之间，流下了眼泪。
世民都还记得……
这就够了，这就……够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11 落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