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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10 诬陷 ...

  •   10 诬陷

      一个月后。

      李建成万万没有想到,他不久之前才刚刚在父亲面前成功地诉陷了李孝恭入狱,他自己现在却竟然也身处囹圄之内了。

      严格来说,他还不算是处身大牢之中。这里不是长安,而是距京师不远处的宜君仁智宫。长安的夏天甚是苦热,每年六七月份的时节,皇帝李渊都会带着一众后宫朝臣出京避暑,这次来的是这仁智宫。李渊本来是留下身为太子的建成在长安留守,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等皇子都随驾前来。

      李渊在仁智宫才过了没几天清凉闲散的日子,便忽然接到建成的两个下属——内府郎将尔朱焕和校尉桥公山的紧急告密,称建成派他们给曾在东宫做过卫士、现任庆州都督的杨文干送去一副铠甲,作为信物指使他趁皇帝离开长安、身边护卫较弱的大好时机起兵作乱。李渊大惊失色之余,也勃然大怒,亲写诏书急召建成前来仁智宫见驾。

      虽然诏书里并没有说明理由,但建成作为太子,在宫廷之内遍布耳目,这消息早就在诏书送达长安之前传至东宫。建成惊惶无措,问计于下属,有人怂恿他索性占据京师起兵,也有人建议他轻车简服应诏前往仁智宫向皇帝谢罪。建成最终是采纳了后一种意见,只带了十余骑随从到仁智宫见驾。

      皇帝盛怒当前,建成是有口难言,无从分辩,唯有拼命叩头请罪,几至于绝。然而李渊仍怒不可遏,下令将这大唐太子、嫡生长子就软禁在帐幕之内,仅以麦饭粗粮充饥。

      建成虽然并非没有经历过刀兵战事,但毕竟从来不曾打过真正的硬仗、苦仗,可以说是自出娘胎以来都养尊处优,每日里吃的全是珍馐美味,睡的尽是高床软枕,何曾尝过这样的“阶下之囚”的滋味?更不要说这时他满心里都是忧惧与委屈,那就更是食不下咽、睡不安枕,盛着晚餐的盘子原封不动的就摆在旁边,他却是跪坐在硬邦邦、冷冰冰的木板床铺上,两眼发直地盯着窗户外大大的一轮明月,唉声叹气,茫然失措。

      事情虽然来得突然,让建成一时之间颇有晕头转向之感,但这时他一个人静坐于此,慢慢也就理出些头绪来了。

      建成确实是有遣尔朱焕和桥公山去送铠甲给杨文干,但他可是作梦都没有想过让杨文干趁着父亲不在长安之际起兵作乱。此前他为了充实东宫的卫士的兵力,私下里招募长安之内的骁勇之士,驻守在东宫的长林门,号之为“长林军”。这种私募卫士之举,严格来说是不合法理,但他知道秦王府、齐王府这些有实权的亲王府暗里都有做这种事,官府自然也不敢去管。没想到不晓得是谁多管闲事,悄悄向皇帝递了密奏揭发此事,皇帝大不高兴,把建成召去申斥了一顿,勒令他把这长林军解散了。

      建成面上虽然不好逆父亲的意,但他觉得既然两个弟弟其实都有做这种事,为什么偏偏要卡他?自然心感不服,不肯真的就此把这些好不容易招募来的骁勇之士尽数遣散,而是把他们转移到就近在京师之侧的庆州。正在那里任都督的是曾经宿卫东宫的杨文干,办事干练,一向深受信任,是以建成把“长林军”交给他,并嘱咐他在地方上继续为东宫招募勇士。这次乘着父亲离开长安,建成便遣尔朱焕和桥公山给他送去一副铠甲,用意只是以示慰劳,并查问一下招募勇士的事宜进展如何,此外再无他意。

      哪晓得尔朱焕和桥公山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小人,竟然拿着这副铠甲跑到仁智宫去告御状,还一口咬定这铠甲就是他指示杨文干起兵的信物。建成让杨文干悄悄的为他继续经营那早被父亲勒令要解散的“长林军”,自然就无法向父亲实话实说这铠甲的真正用意,于是被尔朱焕和桥公山将之穿凿附会成相约作乱的信号,他也是哑子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无从驳斥。

      尔朱焕和桥公山只是两个地位卑微之极的小人物,若非背后有不得了的大人物给他们撑腰,指使他们这样做,他们哪来这天大的胆子敢如此诬陷建成这主子?更何况那不是一般的主子,还要是大唐的太子?自然而然地,建成没法不去猜想,那个背后不得了的大人物是谁?

      答案简直就是呼之欲出,想都不用想的。可是,建成不是想不出,而是不敢去细想。因为,如果细想下去,那在此之前向父亲告密他招募“长林军”的幕后之人又会是谁?这两件看似并不相干的告密,在建成这双对前因后果全都知根知柢的眼中一直看下去,其前后呼应、环环相扣的用心之细致绵密,不由得他不立时感到一股冰寒之气从脚底升腾上脑端。

      如果光是告密“长林军”的事,或光是告密他送铠甲给杨文干,这两件告密分开地做,最多都只会让皇帝李渊对建成感到些许的不快,但对建成造成的损害几乎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可是现在这两件告密如此巧合地一前一后接迭而至,明显地前一件告密其实只是为后一件告密做铺垫、打伏笔,为的就是要让建成明知被诬陷了,也无法向父亲开诚布公地坦陈他给杨文干送铠甲的真正动机是什么。而在皇帝如此盛怒之际,若随便胡乱想个别的借口,不一定能取信于皇帝倒还是其次,更糟糕的是如果一旦被发现是在说谎,那就等同举石自砸、自取灭亡!

      在此百口莫辩的困境之中,建成只好选择了不为自己申辩一言,只是一味的叩头请罪,甚至把额头都叩破出血,只想能激发起皇帝作为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天性之爱。然而,显然在误以为自己的绝对权力受到威胁而震怒若狂之下,父亲只记得自己是一个皇帝!

      建成呆呆地跪坐着,心底是一片的冰寒,既是对父亲的冷酷决绝感到心寒,更是对……那人的心计手段之曲折狠辣感到无比的茫然。

      终于……是他出手来杀我了……

      建成回想着自己一而再的下不了手,相比之下,自己是显得多么的软弱无能。再相比之下,自己的手段又是显得多么的粗浅幼稚——当年即便自己能下得了手,但事后能逃得过被别人发现他就是杀人凶手、即使不身死也得名裂的命运吗?

      可如今的世民啊,他的招数可就厉害太多了啊。两度的告密都是假手于人——甚至就是假手于在外人看来应该是效忠于自己的东宫部属——,他自身跟这些龌龊之事全都撇清得干干净净。就算是自己,虽然想都不用想就猜到他是幕后的主使,那又怎么样?他的把柄自己可是半点都抓不到手!

      建成只能自我安慰,毕竟当年想杀世民的自己还只是十岁、十七岁的年纪,不能跟现在已是二十五岁的世民相比。更何况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五岁的男子,而是已在战场之上跟无数强敌历经斗智斗勇、既比心计也比武艺,把那些比他大上几十岁的奸恶枭雄全都一一彻底挫败了的天策上将、秦王殿下呢?

      所以,即使是现在的我,也只能是落得为他所杀的下场了吧……

      “嗒”的一声轻响,帐幕之外似乎是谁停住了脚步。

      建成瞪大了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低垂的帐帘。那帘子抖动了一下,先是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来,撩起了帘子。

      一阵剧烈的心悸掠过建成的胸腔,他不敢看那从撩起的帘子后走进来的人影,只是一直怔怔地把视线固定在那白皙的手上——在惨淡的月色的映照下,那白皙显得更像是苍白,几乎如同是死神的手——,看着它缓缓地落在那进来的人影的腰间上,正要做出把什么拔出来的动作。

      “你……是来杀我的吗?”建成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也只是能从干涩的喉间绝望地挤出这么短短的一句话。

      “不,大哥……”那熟悉的声音柔柔的回答着,“……我只是来送你上路的。”

      送我上路?那你要用什么送我上路?

      这时建成的喉间甚至已经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只能发出“咯咯咯”的数声更像是哭泣的惨笑。

      可是,那人却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一般,随即便以那轻柔得近乎虚渺的声音回答道:“就用大哥你最喜欢的这个……”那白皙的手一抖动,从腰间像是凭空似的抽出了一支长箭,那尖尖的箭镞直直对准建成的眉心。本来是那样黯淡的月色,从那箭尖折射进建成的眼睛,竟是化作耀眼生痛的强光。

      头皮发麻、双眼胀痛、眩晕欲呕……十八年前那种对尖锐之物的恐惧感汹涌而至,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眼看着那箭尖随着那道强光向他劈头落下,“不——!”在极度的惊恐之下,一声尖叫终于冲破了一直像是被堵上了的咽喉,迸发而出,尖锐得像能把这静夜的死寂划破。

      我不想死!尤其是……这样的,死在你的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10 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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