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阁24攻臣”系列短篇集（李世民中心）》喵喵人

101、05 心声

　　05 心声

　　两兄弟这样有说有笑，时间就特别容易熬过去。好像只是眨眼之间，天色已全然的黑下来了，天边一弯眉月悄悄升起，却在挤满了天幕的星星的映衬下，显得甚是黯淡。

　　李世民叽叽咯咯的说了一会子话，略一停顿之时，腹部之处却忽然发出“咕”的一声，甚是响亮。他看见大哥李建成好奇地向他肚子望去，只觉脸上一阵的害躁羞热，连忙把脸庞埋进建成的怀里，不由自主的咬紧了牙关，竭力的想压下忽然变得明显起来的饥饿之感。

　　建成自然也马上想到，弟弟自今早起就没有吃过东西。母亲说是不许他吃晚饭，可是其实他连午饭也没能吃上，只因今天山上发生那“意外”的时候，正是自己去找他吃午饭之际。被那“意外”一闹，窦氏立时就把世民拎回家责打，午饭的事大家都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建成自己其实也是接连地没吃午饭和晚饭，可他毕竟没像世民那样在山上蹦蹦跳跳的疯玩了一轮，消耗也就没世民那样大。这会儿他一时还没觉得饿，世民却已经肚子“咕咕咕”的“抗议”起来了。

　　建成想了想，道：“二弟，我去给你拿些水来喝吧。娘只是说不让你吃饭，可没说不让你喝水，对吧？”说着，他把世民从自己怀中轻轻推开，站起来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在厨房里取了满满一瓢温水，双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往花园走回去。穿过长廊的时候，忽听得旁边一间亮着灯的厢房里响起父亲的声音：“你也未免把世民罚得太狠了吧？毕竟这次他并不是明知故犯，完全是无心之失，却怎么罚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更重？”

　　建成遁声音的来处抬头一望，只见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看来是刚刚回到家来的父亲李渊听说了今天的“意外”，正在与母亲谈论。

　　又听得母亲窦氏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世民不是故意，但还是要狠狠地罚他这一遭，这样他才能得到深刻的教训，懂得哪怕是玩闹也不可以做出这种用武器对着自己亲兄弟的事情来。”

　　父亲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用心，但世民还是那么小的孩子，这种大道理晚些再教也可以啊。”

　　窦氏这次却不再辩解，只冷冷的把白天时分也对建成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道：“总之我执行的家法，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这事你就再也别提了！”

　　她这话说罢，厢房里静默了一阵子，终于又是李渊的叹息响起：“好啦好啦，这事不提就不提了。那建成怎么样？”

　　建成驻足不走，本来是想看看父亲有没有办法劝服母亲给弟弟“减刑”，听得最终的结果还是跟以往每一次母亲坚持要对弟弟执行家法时的情况一样，父亲还是怎么都不能说动母亲心软下来，便正要打算悄悄离去，却忽然听到父亲提起自己，举起的脚步又顿住了。

　　“建成没什么。当时他是很害怕，但很快就没事了，都只顾得上心疼世民了。现下他应该是陪着世民在花园里罚跪吧——所以你就不用替世民担心啦，自有他大哥照看着他。”

　　“嗯，那是不用担心世民了。不过，倒是建成很让我担心啊。当年出了那针刺的事，落下了这个害怕见到尖锐之物的心病。那时你不是坚持要逼着他天天拿着一根针对着脸来看吗？我看他吓得厉害，都觉得很不忍心，只是最后看起来像是给你这逼迫治好了他的心病，他已经可以拿着尖锐之物对着自己都能保持平静，没想到……没想到……”

　　父亲的话没说完，母亲便接过话头，道：“没想到，从今天发生的这件事来看，其实建成那心病还是没有真正的根治吧？他确实是可以在有着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平静地面对尖锐之物，可是一旦那尖锐之物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地出现在他面前，原来他依然还是会大受惊吓的。”

　　“是啊，这才是今天这事最让我们担忧之处。如果建成终究还是不能克服这恐惧尖锐之物的心病，以后他怎么能上战场呢？”

　　房间里又沉寂了下来。房外的建成不觉在脑海里浮现出战场之上箭如雨、枪似林，密密麻麻的尖锐之物全都指向着自己的情景，果然心头禁不住掠过一阵阵的怯惧之意，双腿又有点发起软来了。

　　忽听得房中又传来一声叹息，这次却不是父亲在叹气，竟是……母亲——一向在建成看来从无忧惧之情的母亲！

　　只听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建成的耳中：“是的，当年我那么狠心地强迫建成拿着针对着他的脸、直到能克服那恐惧之情为止，想到的就是这一点。想我陇西李氏世代都靠军功谋得功名爵位，而且当年建成出生，独孤老夫人（按：李渊之母）给他这嫡长孙子起了这样的名字，也是盼着他能在长大之后随你于战场之上建功成业。若他竟然因为这么个心病上不了战场，那就不要用建功成业，就是继承你的家业也办不到啊。更何况，那时世民还没有出生，我们就只有他这唯一的一个男孩，这心病若治不好，我怎么去面对生前对建成如此疼爱有加、企盼甚深的独孤老夫人？怎么去面对陇西李氏的列祖列宗？”

　　窦氏说到最后，语音之中竟是透出了沉重悲痛之意。只见窗纸上的两个人影合到了一处，该是李渊此时把妻子搂到了怀中，一手还在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道：“好了好了，不要多想了，现在建成毕竟还是可以在有准备的情况下面对尖锐之物的，对不对？这样的话，他还是可以上战场的，只是伏击、突袭这些很有可能会在猝不及防之时见到尖锐之物的行动，他最好还是不要参与了吧。”

　　“若是如此，那就算是能上战场，他也是永无出头之日啊。不要说当一军统帅，就是一员战将也是力不从心……”窦氏似是喃喃自语的嘟哝了这么几句。忽然，她的声音又再提高，但语音之中却饱含着颤抖之意：“有一个念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忍不住要这么想……我想，幸好……幸好我们苦苦等了十年，终于还是等来了第二个儿子。幸好……幸好我们还有世民……”

　　建成耳朵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一个大钟什么的东西在里面重重的敲了一声，震耳欲聋之余，回音袅袅，震得耳鼓处狠狠的生痛。于是，接下来母亲还说了什么，以及父亲又回答了她什么，他都听不见了……

　　忽然，他感到脚上一阵湿漉。他低头一看，原来在他这失神之际，正捧着那瓢温水的手倾侧了一点，把水泼了一些出来，淋到他脚上。幸好他脚下是泥地，水洒在上面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并没有惊动厢房里的父母。

　　然而，这一下已足够让建成在心神混沌之中猛醒了过来。他不敢再耽搁下去，只怕自己在无意中听到父母吐露出一些自己绝对不想听到的心声，自己在心神恍惚之下会弄出更大的响动，若因此被里面的父母发现自己就站在这外面，把什么都听进去了，那他们父母子女之间以后将会是何等的尴尬难堪！

　　建成刻意地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地向着远离厢房之处退去，直到离厢房已经很远，父母不会再听到自己的声音了，这才转身飞快地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