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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6 嫉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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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嫉念
李建成在茫然之中奔回到花园里世民罚跪之处。
李世民自然不晓得大哥的心情在这一去一回之间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知道自己正在饥肠辘辘之际,大哥捧着满满一瓢的温水回来,虽然不是饭食,那也是聊胜于无的可稍减饥渴之感的物事。他欢天喜地的叫道:“哥,快给我喝!”说着一伸手已把水瓢抢了过来,“咕碌咕碌”的一阵牛饮,把那瓢温水喝去了大半,这才长长的叹出满意的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腮边的水珠,一副眉花眼笑、万分讨好的神情望着建成,腻着声音甜甜的叫道:“哥,谢谢你啦!”
如果还是在刚才,如果还是在建成听到父母在厢房里对谈的那一番话之前,世民这神情、这叫唤,会让建成甜进心里去,会忍不住一把又将他搂进自己怀里。可是,这时建成已经完全变换了另一番心情,世民这样子映进他眼帘,反而让他甚感厌恶。那甜甜的叫声传进耳里,甚至依稀变成了窦氏刚才那含着愧疚道出的心声:“有一个念头……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的,可是……可是我真的忍不住要这么想……我想,幸好……幸好我们苦苦等了十年,终于还是等来了第二个儿子。幸好……幸好我们还有世民……”
建成强抑着内心的一股翻腾的酸意,在世民的身边默默地又跪了下来,眼睛却是平视着前方,没有看向旁边的弟弟。
世民见他这副冷淡的样子,微感奇怪,把仍剩下小半瓢温水的水瓢递到他面前,道:“哥,这里还有呢,你也喝一些吧。”
建成摇摇头,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不渴,不用了。”
世民给他这样不软不硬的顶回去,递出了一半的水顿在那处,继续送过去也不是,收回也不是,颇感尴尬。
“那……那我放在这里,等会儿哥想喝的时候喝吧。”世民把水瓢轻轻放在一边,还捡了些石子围着水瓢边沿架了个简易的台子,以免水瓢倾侧会把里面的水泼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建成,只见大哥僵着身子,两眼发直的盯着前方,脸上的神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夜色黯淡的缘故,显得甚是阴沉。
世民自然是作梦都想不到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让建成对他的心情完全改变了。他只道大哥刚才跟他聊了这么久,有些儿困倦了,所以不想再说话,便大大的打了个呵欠,道:“哥,我困了,能挨在你身上睡一下吗?”
建成仍是板着脸不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好像完全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世民却仍是不以为意,自作主张的就把小脑袋往建成的肩膀上一搁,合上了眼睛。
建成见弟弟这样不由分说就挨将过来,但他这样侧身挨着,重心很是不稳,才挨靠了一会儿,渐入梦乡的身子渐渐向前倾去,差点便要摔倒。建成下意识地伸手相扶,托住了世民的身子。睡得有些朦朦胧胧的世民感觉到大哥相扶的动作,顺势便和身伏进建成的怀里,两手从建成的腋下穿过,把他紧紧抱住。建成也只好把自己的两手绕在弟弟的腰间,好让他能较为舒服地趴伏在自己怀中。
世民的脑袋侧着搁在建成左边的肩头上,鬓边的发丝于微微的夜风中就在建成的鼻端前方轻轻地拂动,惹得他一阵痒痒的想打出喷嚏来。建成扭了扭头,避开那些发丝,一斜眼间,视线便落在发丝因随着脑袋前倾而没有遮蔽住的一段颈子。也许是星光月色映照的缘故吧,那一段颈子显得格外的洁白,甚至于像是正在发出白荧荧的光芒。
建成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紧紧地吸住了的铁器,落在那一段洁白的颈子之上,就怎么都抽离不开。看着看着,他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响起,开始时显得很含糊,渐渐地就变得清晰起来:“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就在现在,就在世民如此安心地把这样一段毫无防备的颈子搁在他眼前的这个时候,只要他把腰间里别着的一把随身配戴的短剑抽出,一挥而下……的话……
这样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是星星点点燃烧起来的火种,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无法扑灭……
为什么不呢?很简单的,只要这么一剑挥下,就可以从此了结了眼前这个弟弟,这个……自出生之日起就让他……嫉恨难耐的……弟弟!
是的,他嫉恨世民这个弟弟,不是从刚刚听到母亲那一番“心声”之后才开始的,而是……自他出生的那一天起,这团嫉恨之火就一直在他深心隐秘之处悄悄地燃烧着,不止一次地烤灼着他的心,烤灼着他的意志,煽动起他这恶魔般可怕的……杀念!
是七年前的事了。当建成听到这个弟弟出生的消息,当李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为这期盼等待了十年之久的二公子的诞生而兴高采烈的时候,建成心里感觉到的,却只是无穷无尽的失望与难过。
建成不想要一个弟弟——尤其是当他已经享受了十年之久的“独子”的滋味之后!是的,这十年来,他作为李门唯一的独子,一直享尽所有的宠爱与关注。虽然母亲窦氏绝非“慈母”,即使对这独子的要求也十分严格,不会对他过分溺爱而宠坏,但毕竟他在李家之内的地位就是独一无二的。即使是在建成听从着母亲的教导,在吃什么好东西的时候要主动把最好的部分分给家中其他由妾室生下的女儿们的时候,毕竟也是他在主导着分吃。而妹妹们那些热渴企盼、感恩戴德的神情,以及长辈们对他的大哥风度赞不绝口的夸奖,更是让他心头甜丝丝的,比吃了那最好的部分还要快乐上千倍百倍。
然而,李渊夫妇自然仍是孜孜以盼的希望能至少再生下一个男孩。这盼望的心情是如此的急迫,以致于一向刚烈的窦氏允可了丈夫把跟着她一起陪嫁进来的侍女阿万也纳为妾室。窦氏自己也曾一度怀孕,而且看起来很像是怀上了男孩,令李家上下都人人喜心翻倒——除了建成是例外。在母亲那段十月怀胎的日子里,他首度体味到大家忽然都不再绕着他转的滋味。人们的一言一谈、一举一动,无不与那将要出生的婴孩有关,他好像突然被遗忘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去了。
这样的落差是如此的巨大,足以使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建成明确无误地明白到:他,不想再要一个弟弟!
那一次,上天似乎是听到了他的诉求,母亲窦氏一朝临盆时产下的,果然不是男孩,而是女孩。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只有建成暗自高兴,抱着女婴欢喜雀跃:“我有一个亲妹妹啦!我有一个亲妹妹啦!”
似是童言无忌的欢叫,化解了李渊夫妇的失望,却只是更坚定了建成不想再要一个弟弟的念头。然而,看似是上天的眷顾,其实只是为了对他施以更可怕的打击。在他十岁那一年,在他已经年长得虽然无法再适应这从唯一的独子到其中的长子的变化、却足以懂事得把这喜恶的心事深埋心底的年纪上,弟弟世民降临人世了。
建成一直都会记得,在世民满月的那一夜,李府之内如何大摆筵席、大宴亲朋、大肆庆祝。他更忘不了,父亲如何欢喜得抱着那才满一月的次子兴奋得当众跳起了胡旋舞,把那襁褓中熟睡的婴儿惊吓得放声大哭起来,而他却如何大笑着不住用自己下颔的胡渣子在那孩子娇嫩的脸上摩擦不已,就这样拭抹去他的泪水……还有,还有母亲,这个在他自有记忆以来一直坚强镇定、从来不曾流过一滴眼泪的母亲,却在目睹父亲这欢喜得像是发了疯的一幕时,泪落如雨,可泪水滑过的,是她那笑容满溢的脸庞……
建成也想哭出来的。但他除了强行挤出笑容,以便在表面上看来保持着跟所有其他人都一样之外,他什么都不敢做。
为什么?为什么上天非要给我一个弟弟?又为什么,如果非要给我一个弟弟的话,不早一点给?
这是上天对他的戏弄,给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么?
苍天无语,建成得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他恨这个弟弟,就从他出生的那一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