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遥》乔生海棠

9、八 哪里哪里，

　　从宁王府回来的顾千河喝了很多酒，也想起了很多事。

　　若是当年不贪那一口酒是不是就可以一直做一个乖孩子，若是当初不离开邺城是不是就可以在那封手书到荣翊手里的时候便拦下来，可是这些都没有如果。

　　醉了的顾千河做了一个梦，一个与这些是非恩怨毫无关系的梦。

　　南疆本是蛮荒之地，十几年前南楚王谢晖平南疆，将南疆一族全部收归大衡，建起城池 ，是为今日楚州。

　　因地势原因，整座城依于高山之间，远远望去，山色晦朔，满眼烟云，故而得名云中城

　　康乐二十年春，楚州突发瘟疫，死伤无数，朝廷多次派人前去，可都无一幸免。

　　一时之间，云中沦为一座死城。

　　江沅之和顾千河离开江陵后，一路沿蜀望江西行，瘟疫发生时二人正巧赶往蜀地 ，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跨过天险剑门关。

　　可到了锦官城外，见到的不是春日烟水绿新雨晓红湿，听到的也不是半入云天半随江水的羌笛悠悠。是那沿途的饿殍满地，是远处哀鸿声阵阵也叫不开的城门。

　　一番询问后，方才得知这些都是从云中逃出来的百姓。

　　看来这锦官城是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了。

　　顾千河有些遗憾道：“听闻这蜀地沃野千里，民殷富，这锦官城内更是西南第一城，盛产美酒，更产美人。一路舟车劳顿，现在却被关在城外，别说酒，连口水都喝不上，真是可惜。”

　　江沅之看着沿途的难民，若有所思道:“我听闻云中有片湖水，谓之观澜，澄澈十分。”

　　“啊？”

　　于是顾大公子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进了南楚地界。

　　说来也怪，云中城外倒是丝毫没有受到瘟疫的席卷，沿途村庄的百姓见二人往那云中城的方向赶去，十分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人上赶着去找死。

　　也有好心人忍不住提醒道：“两位公子这可是要赶去云中？听我一句劝，那地方现在可是千万去不得啊。”

　　顾千河问道：“为何去不得，不是说疫情暂时控制住了吗？”

　　那好心人叹了口气：“公子有所不知啊，这所谓控制疫情的方法，那，，，那是屠城啊。”

　　顾千河有些错愕：“那如果误杀了并没有感染瘟疫的人呢，也浑然不管吗？”

　　那人接着说道:“都这份上了那些个当官的自然是都想着自己活命了，谁还管杀的是谁啊。朝廷也想管啊，一批批的太医往这里派，可都没有活着出来的。眼看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官老爷便下令屠城，该烧的烧了，该杀的杀了。但是有件事倒挺奇怪。”

　　顾千河不知道为何他要迟疑，问道：“什么奇怪？”

　　那人看了他一眼，还是接着说道：“这个月我看见好几批官兵往那云中城去了，可是就没见过活着出来的。”

　　一旁的百姓似是听不下去了，插嘴道：“我说老李头你平时吹吹牛就算了，你怎么就知道屠城了呢”

　　说话的是个汉子，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样子。

　　顾千河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忙问道:“这位大哥可是知道些什么”

　　那汉子说道：“也没什么。只是前几天我去附近山上砍柴，远远看去那城里也还有活人，看着也不像屠城的样子。”

　　听到这话，老李头挠了挠头憨厚笑道：“对，对，我也就是听说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不过这云中二位公子还是别去了。”

　　顾千河知他是好意，拱手道：“谢谢大爷，那请问附近有没有可供住宿的店家？”

　　这老李头有些为难的道：“这鄙野山村的，哪有什么店家，要是二位公子不嫌弃，我家里倒是有间空房，凑合一晚应该还行。”

　　顾千河道：“我二人还怕有所烦扰，怎敢提嫌弃二字，那便劳烦您了。”

　　弯弯绕绕的走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处屋子，老李头让二人随便找地方歇息一下转身进了灶房去煮了两碗面，笑呵呵道：“我看二位公子应该饿了一天，这我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请将就一下。”

　　顾千河道了谢，端了一碗给一旁的江沅之：“都发呆了一路了，什么事等吃完再想吧。”

　　江沅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顾千河突然觉得他这样呆呆的，有点，，可爱。

　　“笑什么？”

　　顾千河一口面差点噎住，忙说：“谁笑了，你才笑了。”

　　江沅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角眉梢依旧是扬起的，有些不明所以。

　　过了一会儿老李头从屋里拿出一条被褥来，铺在地板上，对二人道：“这里屋就一张床，虽然旧了些，但也还算宽敞，二位公子挤挤还是能勉强躺下的，天色不早了，二位公子便早些歇息吧。”

　　顾千河轻轻笑道：“这早春时节夜晚着实有些凉，大爷你就算身子骨再硬朗也别这么折腾啊。说起来我还没睡过这地铺呢，劳烦你还帮我们铺好了，叨饶一天了，您快进去歇着吧。”

　　边说边把老李头送进了里屋，然后转身出来一脸笑意的看着江沅之，故作歉疚地说道：

　　“那就要委屈小美人你跟我睡这凉飕飕的地板了。”

　　顾千河可能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这话活活像极了一个登徒子，也就没注意昏黄灯光下江沅之微微泛红的耳垂。

　　不过这小美人面不改色，淡淡反问道：“难道不是委屈顾公子你吗？”

　　顾千河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委屈的，但是好像江沅之的话他想不明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习以为常的不去想就对了。

　　除了靴子和衣而卧，可一向到头就睡的顾大公子不知道为何迟迟没有睡着，寂静深夜里身旁的呼吸声若有若无，顾千河心里无缘由的有些烦躁，想出去透透气，但被褥极窄，两人挨得极近，他一起身便会吵醒江沅之。

　　可他没想到的是江沅之也没睡着，似乎是注意到了他不平稳的呼吸声，平日里清朗的声音此刻故意压低了些：“怎么顾公子睡不惯这地铺吗？”

　　耳边的热气弄得顾千河心里有些发痒，随即反应过来回道：“怎么会，这可比我小时候睡荒郊野外什么的舒服多了。”

　　“很难想象。”

　　顾千河知道他说的是很难想象一个将门之后，风流公子还睡过荒郊野外，解释道：“当年刚到北境时因为觉得新鲜就时常到处乱跑，我却是个不认路的，有次跑得远了进了处林子绕了好几天才出来。”

　　“怕吗？”

　　顾千河有些没反应过来：“哈？”

　　江沅之解释道：“一个人睡野外怕吗？”

　　当然怕啊，不过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就算平时多么无畏的样子，寂静深夜一个人听见远处狼啸声时也还是会怕得蜷起身子，塞外风声向来不止不息，有时候睁着眼捱过去了便又是一个天明，就仿佛夜里的不安惶恐不曾存在过一样。

　　顾苌询也是觉得这小子有点胆量，便也越发的喜爱，后来酒桌上跟荣翊一众人说起时，大家也就当个笑话听听便过了。

　　渐渐的，就连他自己觉得不过就吃了几天酸野果，睡了几天湿草地，将门之子本就该如此不是吗。

　　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有人问他怕不怕。

　　顾千河稍稍愣住了，随即诚实道：“怕啊，我当时就想要是不小心碰上狼了我就爬上一棵很高很高的树然后再跳下来，我可不想被咬死，那多难看。”

　　江沅之却低声笑了起来：“那摔死后不也要被分尸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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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大公子这心里刚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这一句话浇了个心凉，但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到这个馊主意的。

　　顾千河这心里一直闷着一口气，从小到大，只有他噎别人的份，怎么认识这小骗子之后自己常常一两句话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想到这些，顾大公子埋怨道：“小骗子，你就不能说几句人话吗？”

　　毕竟当时是真的挺害怕的。

　　过了许久身旁的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在顾千河以为他可能睡着了的时候，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又轻轻响起：“若我当时在场，便把那些狼杀了来给你烤着吃。”

　　“谁要吃狼肉啊，肯定难吃死了。”顾千河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愣了一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顾千河想不明白，索性转了个身，月色皎皎斜入窗牖，映着少年俊美的面庞，冠玉一般的美人，一双好看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顾千河，顾大公子被盯得心尖有些颤颤的，连忙转了回来，语气稍显慌乱：“你看着我干嘛？”

　　江沅之反问道：“你转过来干嘛？”

　　“我，，”不正常，今晚的江沅之太不正常了，可当顾千河鬼使神差的说完就想看看你不行啊时他觉得自己才是不正常那个。

　　顾千河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暗骂道：说话都不过脑子的吗，怎么想到什么都往外说。

　　“那个什么，我这人困了就爱乱说话，不早了，快点睡吧。”

　　这次等了很久江沅之倒是再也没有说话了，顾千河不知不觉中也就睡着了。

　　顾千河走丢时也是早春，北境的早春实际跟楚州的凛冬差不多，夜半时经常冷醒，便只有起身继续走，走了很久便发现前面有一个山洞，进去一看居然还有未熄灭的篝火，小公子开心坏了，急忙往那温暖的地方跑去。

　　等等，，我当年好像没进过什么山洞更没见过什么篝火吧。

　　于是醒了的顾大公子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江沅之怀里时差点没被吓死，自己什么时候睡觉这么不安分了。

　　但好像江沅之还没醒，顾千河便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爬起来，穿戴好便出了屋子。

　　老李头早就在院中劈柴喂鸡忙活了起来，见到顾千河，问道：“公子昨晚睡的可是不舒服，怎的起那么早？”

　　顾千河忙道：“哪里哪里，舒服极了。”

　　老李头见他说话时唇角笑意藏都藏不住，看上去睡的倒像不是地铺而是什么温玉暖床，乐呵道：“那就好，锅里还有些面，应该还热乎着，这我手也脏着，公子还请自便吧。”

　　顾千河：“劳烦了。”

　　等到顾千河端着两碗面进屋时，江沅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子旁了。

　　顾千河走到他身旁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试探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江沅之看他一副像是做了什么坏事的样子，想了一会儿，回道：“被你吵醒的。”

　　可谁知说完后顾大公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吵醒的，，是他起床时吵醒？

　　还是，他钻他怀里时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