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遥》乔生海棠

8、七 小公子他，

　　顾千河此人向来好酒，此等喜好，随了其父顾苌询。

　　顾苌询十七岁前往北境，十年浴血奋战，几度生死存亡之间，在无数个的弥漫着血腥气味的深夜里，当手中的剑只是在不断重复挥砍的动作，能让顾苌询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便只有烈酒。

　　后来烽烟平息，封侯拜将，长剑再未出过鞘，只是那酒怎么也戒不了了。

　　成亲之后荣翎也禁过他的酒，只是顾苌询的书房就跟个酒窖似的，不知道他是藏了多少，说起来顾千河后来藏酒的功夫还不及他老子的皮毛。但有了孩子后顾大将军还是收敛了几分，至少不当着孩子面喝酒了。

　　顾千河小时候性子并不像现在这样张扬肆意，五六岁的孩子整天就待在屋里看书，顾苌询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乖儿子，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一点也没有他老子我当年横刀立马，以一敌百的风范，如果不是后来发生那件事他可能都打算再生一个了。

　　顾千河六岁生辰，顾苌询好歹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再怎么那也得办啊。夏夜舒爽，院子里一颗繁茂梧桐树下一排长席，也就请了些亲朋好友，觥筹交错间一派其乐融融，可是也有细心的人问道怎的不见小寿星啊。顾苌询这一拍脑门才想起好像一天都没见着这小子，连忙派人去找。

　　最终家里的下人在顾苌询的书房的桌案下找到了顾千河，顾苌询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响了起来：“这臭小子在哪，还不快给我滚过来！”

　　家里下人小声道：“将军，小公子他，，，滚不过去。”一身红衣的小公子原本平时白白嫩嫩的脸此刻却是通红一片，躺在地上沉沉的睡着，顾苌询往前一凑一股酒香便扑面而来。。。内心第一个想法就是这小崽子是偷了他多少酒。

　　第二天顾千河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顾苌询的脸，这些年闲赋在家，顾苌询昔日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沉毅面庞渐渐温和，眉眼间净是岁月安稳，此刻看向顾千河时却又带上了几分凌厉，像要把人生生看穿一样。

　　想起昨天自己干了些啥，顾千河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假装镇定的请了个安，随即侧过身子准备下床，顾苌询竟也让开了，一直到顾千河洗漱完在院中开始晨读了顾苌询也就只是坐在屋子里看着他。

　　透过窗子往外，一身红衣的顾千河端端正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书本读得认真，顾苌询心道这脸皮倒是挺像他老子我，转瞬间却又坚决的摇了摇头，当年他这般年纪的时候还不至于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可若此时顾苌询只要上前一看心里稍微能得到点宽慰，因为顾千河手里的书是拿反了的，眼神飘忽不定全然没在书上，听到顾苌询叫他时站起来还踉跄了一下。

　　顾苌询一大早就过来也不是就专门来看他装模作样的，看着此时恭恭谨谨站在他面前的顾千河，再想到自己藏的酒竟没了半数，顾苌询也不打算跟这小崽子耗时间了，“什么时候开始偷酒喝的？”

　　顾小公子低着头小声道：“就昨天偷喝了一点。”

　　顾将军稍稍提高了音量呵斥道：“一点 儿？书房里有多少酒老子还不清楚吗？小崽子你行啊，不仅偷酒喝还学会扯谎了，跟谁学的？”

　　顾千河头低得愈发低了，眼神却是飘向别处的，两只小手负在身后不停交叠揉搓：“真的就只是昨天喝了一点，然后就睡着了。其它的酒，，其它的酒我拿去，，”

　　“拿去干嘛了？”

　　小公子一咬牙：“给启哥哥了。”

　　顾苌询本来也就随便问问，也没指望这小崽子说实话，倒真没想到这事还跟荣启有关。

　　睿王荣启是景帝尚为亲王时与府中正妃所生，二人婚事也就是个门当户对 ，天子之命。

　　传闻荣琛少年时期有个意中人，只可惜是个西戎女子，当年差点倾覆整个中原的三族之乱，其中一族便是西戎。

　　堂堂大衡皇子自然不可能娶一个异族女子为妻，成帝手一挥便许了忠义侯府的千金许氏与他的婚事，不过这荣琛倒也这真是个情种，冒着抗旨的罪名也死活不肯娶许氏，还带着那个西戎女子私奔了，不过没过多久就一个人回来了，请罪认错最终还是娶了许氏。

　　不过这许氏命也着实不太好，心心念念的人终于娶了自己并且还生了个儿子，可生完孩子后便久病不起，在荣启还未满周岁时便去世了，这之后荣琛便再也未立正妃，登基二十余年后位仍然空着，倒说不上是个什么意思。

　　再说这荣启，贵为嫡长子，却醉心于琴棋书画，月下抚琴，花间醉酒，景帝向来随他性子，想来也是知道他无心政务，便也不强求。

　　虽无血缘，按辈分来说这顾千河也算荣琛的侄子，景帝看在他年岁与荣翊几位皇子相仿，担心他一个孩子在将军府无聊，便许了顾千河可以随时进宫的特权，荣翊性子也闷，不知怎么就和顾千河特别合得来。

　　而荣启年长顾千河九岁有余，顾苌询倒是不曾想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交集。疑惑道：“你给他酒干嘛？”-

　　顾小公子一本正经道：“因为启哥哥喜欢喝酒啊。“

　　顾苌询也不跟他废话：“扯谎扯上瘾了？”

　　红衣小孩见糊弄不了了，犹犹豫豫地道：“我给启哥哥酒，启哥哥给我书。”

　　顾大将军也是个急性子，这孩子说话还偏偏不痛快，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什么书这府里没有还需要你去找你启哥哥？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把酒藏哪的？给我一次性说清楚了。”

　　虽然顾苌询现在是知道了这小子小小年纪心眼不少，平时的乖巧都是装的，背地里还不知道干了些啥。可这小孩再机灵第一次进宫时也是迷路了的，误打误撞就进了一处园子里，整座园中开满了扶桑花，目光所及皆是嫣红一片，风乍起，花丛掩映处掀起一片白衣，小孩好奇便走了进去，十四岁少年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扶桑殷红的花瓣，右眼角一颗泪痣在花间若隐若现，听到动静，面若温玉的少年偏下头，看见一个一身红衣长得白白净净的小公子仰起头看着他。

　　不得不说顾千河这乖巧装久了倒还真有几分样子，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懵懵懂懂的甚是可爱，荣启弯下身子来摸了摸小孩软软的头发，笑意温暖：“这是哪家迷了路的小公子啊？”

　　顾千河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也不回答，挪着小步子往少年身后的石桌走去，小孩白白嫩嫩的双手抓起桌上打开的酒瓶闻了闻，摇了摇头道：“我爹爹书房里的比这个香。”

　　荣启听他这么说倒是稍稍来了些兴趣，就算身处深宫也是对顾苌询的嗜酒如命有所耳闻，方知这位原来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好奇他小小年纪是怎么知道这酒香与不香的，问道：“那你喝过吗？”

　　小孩见这位大哥哥很是温柔，便也诚恳道：“没有，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每次爹爹也不会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偷偷喝了。”

　　虽然对横刀立马的顾大将军怕老婆这事整个邺城的人都心照不宣了，但是此时从这顾小公子的口中听到，倒也是别有一番趣味。荣启继续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你爹爹偷酒喝的？”

　　“爹爹书房里有好多有趣的书，比那些夫子叫我看的有趣多了，所以我就经常偷偷的进去，有时候来不及出去就只能躲在屋子里，就会瞧见爹爹从书架后面拿出一个个罐子，打开之后好香的。”顾小公子这时候全然没了平时说话的一问一答，一股脑儿地越说越开心，末了还补了一句：“比刚刚哥哥你说话时还香。”

　　荣启向来也对酒有着几分热忱，喝过的名酒佳酿也不在少数，桌上这一壶也算是其中极品，倒是不知这将军府还藏着什么美酒，心思一动，开口道：“那哥哥这也有些有趣的书，你想不想看啊？”

　　小孩眼睛亮亮的：“想！“

　　“你随我来。”荣启拉着小公子的小手，一白一红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穿过层层叠叠殷红似血的扶桑花，这丛花掩映处竟是藏了一间小小的书斋，虽然不比顾将军的书房，但藏书也是不少，小孩兴奋道：“这些，我可以看看吗”

　　少年看着小孩轻轻笑道：“当然可以，但是不能弄太乱哦。“

　　得了许可的顾小公子也不乱翻，倒是认真的找了起来，荣启便坐在书案前随意拿了一本书在看，过了许久，小孩拿着一本书走到桌案前，小声问道：“大哥哥，这本书我很喜欢，我能在这多看一会儿吗？”

　　荣启抬眼，发现这孩子手里拿着《列州志》其中的一篇残卷——《境外卷》其中的一本。

　　高祖荣珩四处征战，奠定了大衡如今广袤的疆土，经过二三十年的休养生息，大衡国泰民安，盛世之景绝非今日可比，天盛年间，一部记载了大衡各州地理人文的著作应运而生，这便是《列州志》，不仅对大衡境内的各地的地理风貌人文情怀有详尽的描写，连同对周围的番邦也有着不少撰述，统归收录入《境外卷》中，可是记载西北的一篇却是篇残章，虽略有遗憾，倒也没什么大的影响。

　　荣启倒是没想到这孩子居然会对这种书感兴趣，因为一般这种书读来都是十分枯燥的，还有很多晦涩难懂的字眼，说起来连自己也没好好研读过。不过看着孩子也不像开玩笑的，点头道：“我看这本书挺多的，在这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你带回去看吧。”

　　这下顾小公子却是有些犹豫道：“可是夫子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借了大哥哥你的书，我自然也就应该报答大哥哥。”

　　荣启刚想提醒他这词不是这么用的，不过看在他以一本正经的份上悠悠转口道：“那你有什么报答我的呢？”

　　这小公子倒还真歪着头想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大哥哥住在宫里，吃的穿的自然是极好的，宫外那些小玩意儿虽然我也很喜欢，可是我又没钱，，”

　　过了一会儿，小孩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荣启道：“大哥哥喜欢喝酒，我便用酒和大哥哥换吧！”

　　于是小孩自从发现用酒可以换来那么多好看的书，便开始觉得这是个好东西了。一年多来往荣启那没少搬酒，反正书房里多的是。

　　听了半天顾苌询总算明白了那么几分，敢情这小子是用他老子的酒去做自己的人情，荣启自然不可能故意忽悠一个孩子，不过玩笑话罢了，这小崽子这手顺水人情倒是做的不错啊。

　　不过顾苌询倒是不怎么关心这个，而是问道：“那些东西真就那么无聊？我看你平时课业不都完成的很好吗，郑老先生还经常夸你来着。”

　　小孩撇撇嘴，也不跟他爹弯弯绕绕的了：“初学倒是觉得新鲜，可是夫子翻来覆去就是仁呀义呀的，听多了便就稍感无聊，我想看更有趣的东西，但又怕长公主生气，所以就，，”

　　说完后顾小公子便觉得自己以后可能再也看不到那么多有趣的东西了，可还来不及在心里哀叹两声便听见顾苌询笑道：“想看有趣的东西光在书上怎么看得尽兴呢，想不想亲自去感受一番？”

　　小孩倒是没想到因为昨天府里太忙没人注意他时偷偷尝了那酒竟还喝出个天大的喜事，于是六岁的顾千河被顾苌询带着去北境看了两年的壮阔风光，顺便还改变了一个人的一生，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