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遥》乔生海棠

7、六 自然是情投

　　两个月来，顾大公子就闲在府里，养花喂鱼逗鸟，邺城里以往那些受惯他气的公子们，见他这般模样，竟还有些不适应。

　　可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

　　看着眼前这张宁王府送来的大红喜帖，顾千河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还真有点儿说不上来，因为这新娘不偏不巧，也算他一个熟人，便是那从小到大口口声声说非他不嫁的姜牧荑。

　　但喜帖都送到手上了，宁王府和相府的面子却是不能不给的。

　　顾家先祖四处征战，为高祖开国立下汗马功劳，故封王拜将，许顾家世袭罔替，顾苌询已逝，是故子承父爵。

　　此等重要的亲宴，百官皆须穿戴朝服。大衡以紫为尊，红色次之，故紫色为皇室之色，朝臣则皆着红色，依据官阶高低，以深浅又从绛色到绯色不等。

　　顾千河仍在守丧期间，满座红色朝服间一袭白衣显得分外惹眼，旁人虽不明说，但都嗤之以鼻，这种成天在外花天酒地游山玩水，就连自己爹死了都没看上最后一眼的不肖子，现在一身披麻戴孝给谁看呢。

　　顾千河一人孤零零的独坐一席，昔日顾家得势之时那些巴结奉承的人此刻却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虎落平阳，真是好景。

　　喧闹声中，门外传来极为响亮的一声：“昭王殿下，玉如意一双。”众人皆是一惊。

　　这昭王因封地偏远，十四岁离开邺城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景帝五十大寿时尚不过差人送了一颗翠玉雕琢的南山松来，今天不过宁王娶妻，倒是不知来凑个什么热闹。

　　昭王荣轩乃景帝第六子，得了个好听的封号，封地却在那荒凉的西北边陲，凄凉无比，还时不时有蛮夷来犯。同是庶子，宁王封地却是在富庶的江南一带，还可以住在皇城边，时不时还能进宫拜见下母妃，两相比较之下，荣轩确实惨的不是一点半点，可这位昭王殿下浑似不在意似的。

　　可当年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听说自己封地在西北，不吵不闹，跪谢皇恩，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出发了。

　　众人只道不过孩子心性不知那边陲之地是个什么地方，可没想到的是这少年在那一呆就是六年，两年前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硬是将那西北蛮夷打散了，本来仗着如此功劳理应是可以离开西北的，可这小殿下也不邀功领赏，依旧安安稳稳的守在西北，虽是如此，景帝还是给他封了个什么平夷将军，统管西北三军。
　　封号什么的不打紧，可一个皇子手上有了兵权，这是极为遭人忌惮的，可这昭王也没出什么乱子，依旧勤勤恳恳留在西北剿了两年匪。虽然朝中上下皆觉得匪夷所思，不知道那西北有什么好的，不过到底不关自己什么事，渐渐的也没人想得起还有这么个皇子了。

　　荣轩一身华贵紫袍，昔日十四岁的单薄少年如今已然长大，生得俊朗，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微深的肤色看起来更多了丝男子的气概，可顾千河的目光却紧紧盯着昭王身后的一袭青灰的身影，直到昭王来到他身旁坐下时才微微移开眼。

　　两年未见，少年一身月白长衫也染成了青灰，眉眼更加好看了，可依旧是一副孤高冷清的样子，可顾千河知道这双眼笑起来时却像极了冰天雪地之中偶然透进一缕暖黄色的日光。

　　此等宴会，百官除能携亲眷入场，侍卫家仆皆只能在府外恭候，可江沅之如今不仅进来了，还能与昭王同坐一席，顾千河不知道现在他是个什么身份，想到两年前的不告而别，便也懒得关心。

　　新人礼成，宾客也散得差不多了，顾千河起身行了个礼：“昭王殿下慢用，在下就先告辞了。”话说得拘谨客套，可眼神却是一直看着他身旁的江沅之，可江沅之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这小骗子倒是像把他这个人都给忘了一样，不过想想两人确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记不得也很正常。

　　顾大公子也是看得开，潇洒的就走了，可刚到门口却又被人叫住了，是一个宁王府的丫鬟，递给他一方锦帕——“后院一叙”。隶书工整，是荣翊写的。

　　除了荣翊之外对这宁王府最熟悉的便是顾千河了，少时闯了祸便往宫里跑，等到荣翊封王后便往这宁王府跑，这里里外外有几棵树多少种花顾千河都能一一说出来，不须别人指点便轻车熟路的进了后园，荣翊一身喜服还未换下，负手站在方亭中，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顾千河走上前去：“洞房花烛之夜，宁王殿下不与美人共度良宵，反而在这等着我，叫旁人看见了那可真是瓜田李下了。

　　顾千河爱笑，此刻他也是笑着的，可十九岁的少年郎啊，哪还有当初那般明艳肆意，眉眼间净是淡漠疏离。

　　那声宁王殿下着实叫荣翊这心里头堵了一口气，偏生还不好发作，“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这桩赐婚的。”

　　顾千河：“自然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天作之美。”

　　看着顾千河那假到不能再假的笑，要是以往他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荣翊肯定把他揍得连亲爹都不认识，可是现在他不能，他知道顾千河怪他，毕竟顾苌询也算是他亲手送进牢里的。

　　这位从十五岁戍守北境的将领，手下一支长河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作战勇猛，将北燕打得退回关外，保了大衡北境三十年安定，结局却是潦草死在狱中，死时身上还背着谋逆叛国的罪名。

　　后来平反了又如何，一身铁骨未折于战场，一片丹心死于朝堂权谋，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封意指不明的手书，也因为自己的私心。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突然想到今天喜宴上昭王和顾千河同坐一席的场景，荣翊问道：“你和荣轩认识？”

　　“不认识。”顾千河想也不想就答道，顿了顿，一声冷笑道：“怎么，宁王殿下该不会以为我顾千河和那昭王有什么勾结吧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心这么大，扳倒了我父亲，如今又跟相府结了亲，这看样子是还想把手伸到你六皇兄身上啊？”

　　“我，，，什么人？”荣翊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顾千河身后跑过来一人，近了才发现是府中的管家，荣翊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知是因为这这莽撞冲进来的管家还是因为顾千河刚才一席话，有些不耐烦地道：“莽莽撞撞的成何体统，我不是说了今晚这里不能进吗。”

　　荣翊此人向来仁厚，对家里下人也是宽厚，这管家被训了这么一句倒也没被吓到忘了正事，道：“殿下恕罪，巡夜的家仆说看见有人进了这后园，恐对殿下不利，并非有意打搅殿下。”

　　荣翊还未答话，顾千河却是先一步说话了，“看来殿下现下有紧急的事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顾千河离开后过了好一会儿荣翊也没说话，管家这才问道：“殿下，那要不要我叫人把这府中搜查一下？”

　　荣翊却是丝毫不在意：“不用查了，本王不还好好地站在这里吗，行了，去休息吧。”

　　管家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出荣翊此时好像很烦躁，还是退下了，荣翊在园中站了一会儿在这新婚之夜却是回了书房，那姜牧荑自小喜欢顾千河，如今嫁与他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怕是早早休息下了，自己对她也没什么心思，自然也没兴趣去看人脸色。

　　喜房内红烛罗帐，合卺酒摆在桌案之上，被褥下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袭华丽喜袍的新嫁娘还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还顶着那若是自己不动手便是一辈子都揭不下来的红盖头。

　　与此同时宁王府不远处一座普通宅子里，荣轩负手站在亭子里，仰头看着夜空中一轮皎月，说道：“故人重逢，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江沅之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听见“故人”两字时正往杯中倒酒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开口却依然平平淡淡，没有一丝波澜：“那殿下是打算在这赏一晚月亮吗？”

　　话题转得生硬，荣轩也倒是顺着说：“这邺城的月亮又高又远的，冷冷清清的着实不比边关。”

　　“那殿下为什么还想回来呢？”

　　荣轩不答反问：“那你又为何要帮我回来呢？”

　　两年前一袭月白长衫如朗月清风般的少年初到西北时，他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可江沅之的回答与一般谋士无异，无非是自恃一身才学想受人倚重建功立业万世流芳，要说当时荣轩信了三成，那么现在便是一丁点都不信。

　　在帮自己瓦解了西北几十年匪患后也不居功自伟，你赏他什么他便接什么，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仿若你什么也不给他他也还是会留下来帮你，荣轩自知自己也没什么能吸引人来为他筹谋的地方，这江沅之他也确实不知道他要什么，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江沅之知道他要什么不就行了。

　　江沅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缓缓说道：“答应殿下的江某就一定会做到，殿下何必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耿耿于怀呢。入秋夜凉，殿下早些歇息，江某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