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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肆意妄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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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千花会也散得七七八八了,那位才高的公子听说被蜀王荣泽看上带回了蜀地,画也不知道扔了没有。
楚江秋得到了八月扎,便也告辞了,转眼间又只剩顾千河一人。顾大公子也没什么怅然的感觉,因为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两年前江沅之邺城不告而别,心想着终于摆脱了这个小骗子应该是高兴的,可是顾千河心里头却像是少了点什么。
姜牧荑倒是一次也没来找过他,也没听人再提起将军府同相府的什么联姻,倒是乐得清闲。唯一不适应的便是没了老头子的骂声,康乐二十一年,大衡定远将军顾苌询辞世,享年四十五。
第二次出游,少年一袭绯衣换成了如今的白衣蓝袖,依旧风华无双,一路北上,到达大衡北境时却恰逢两国边民暴 乱,遇见楚江秋便是这时。
彼时一袭玄衣的少年在暴 乱之后的满地狼藉中抱起了一个浑身血灰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帮他擦去了脸上的灰尘,轻声询问他的家人,孩子不哭不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在哪还是没有的意思,少年微微叹了口气便把孩子放在了一处尚还算完好的屋子前,从包袱里取出一些银两干粮塞给他,转身却看到顾千河站在他面前。
顾千河开口道:“听闻这边境暴 乱之事十几年间时不时便会上演一番,民不聊生,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饿狠了的时候连三岁小儿都不肯放过,一路走来皆是人间惨状,若人人如公子一般,何故至此。”
楚江秋看向顾千河时,一双杏眼微微眯起,似在回忆什么,淡淡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力所能及罢了。暴 乱四起,那些抛弃孩子的说不定也是不得已呢。”
两位少年皆是一身行囊,本是一个向北,一个往南,却在这遍地残阳中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另一条路。
楚江秋从未提及有关自己的事,明明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一颦一笑给人的感觉却是熟谙事故心思百转。就连他要寻八月扎救人也是顾千河一路上从他的行为中猜出来的,可他却像是很熟悉顾千河一样,虽然顾大公子的确才名卓绝,可他也自知一首曲子是越不过千山万水传到北境的,顾千河虽有疑虑倒是不曾放在心上,如此看来,二人倒也算君子之交。
可如今这淡如水的情谊也没了,顾千河百无聊赖下再三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回邺城算了。
未直接回将军府,倒是先去了邺城外的将军冢,顾名思义,是大衡自开国以来历代将军的墓葬。
走到一座极新的墓前,顾千河直直跪了下去磕了几个响头,看着墓碑上的字红了眼眶——大衡定远将军顾苌询之墓。
似乎眼前还是那个伟岸挺拔的身影,会在自己闯了祸时一声:“臭小子你过来,看老子我今天不打死你!”,而后二话不说帮他摆平所有事;会在自己被长公主罚抄书抄到半夜时偷偷带来最爱的烧花鸭和六洲笑,边喝边跟自己说大衡北境风光是何等壮阔。可是现在那个人却躺在这冰冷的石棺下,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千河将带来的两壶酒一壶全洒在墓前,道:“爹,这酒你将就一下,等我回去我就拿六洲笑来孝敬您,到时咱爷俩喝个痛快。”
将剩下的一壶一饮而尽后又继续苦笑道:“你护了我十几年,什么破事烂事都帮我揽了,可是你出事的时候我却不在你身边,你说说你亏不亏啊。”
说着说着,顾千河的声音渐渐哽咽了起来,双目赤红,却是没流下一滴泪水,接着又是三个重重的响头。跪了许久,站起来时少年稳了稳身形,转身出了这将军冢。
回到将军府已是深夜,示意家仆不必通告便回了自己房间,可未曾想此时屋里却坐了一个女人,随着推门声响起的是一道英气的女声:“回来了还知道去拜祭一下你爹,我还以为顾大公子贵人多忘事都记不得自己还有个爹,还有个家了。”
屋内未亮起灯火,说话的便是顾苌询的结发妻子大衡长公主荣翎。
顾千河也不说话,点亮了屋里的烛台,才走到这位长公主面前跪下行了一礼:“给母亲请安。”
虽是一朝公主,荣翎却无半点女儿家的娇气,不困于闺阁囹圄,自小便同几位兄长一起修习兵法,勤练武功,提枪杀敌统统不在话下。
传闻对顾苌询一见钟情追随其至大衡北境,于战场厮杀中成就一段良缘,成亲多年却迟迟未怀有子嗣,这公主也是大方,为顾将军张罗了个妾氏还硬是将其送上了顾将军的床,于是许多人便玩笑要是能娶到这么个大方的女子,那后院可就太平了。
这妾氏倒也争气,一晚便怀上了孩子,可后来因难产死去,侥幸生下一子,便是顾千河,许是沾了些许喜气,随后长公主也诞下一女,取名顾燕绥。
可就是这位让许多男人做梦都想娶回家的风华绝代的女子,此刻梳起的发髻间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有了几丝皱纹,已然黯淡的眼神看向顾千河时却还是露出了几分嘲讽,几分恨意,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痛意,冷声道:“受不起。”
顾千河自小便被带在长公主身边,渐渐明白人事时也听说了这些陈年旧事,再加上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又对他十分严厉,幼时不是抄书就是练剑,做不好便罚,一听说闯了祸也不问缘由便禁足,是以顾千河对谁提起他这位母亲都是尊称一声长公主。刚一声母亲也是这么多年来荣翎第一次听见他叫,可如今听来却甚是刺耳。
顾千河也不答话,一直跪着,头低着也不知是个什么表情,屋内一阵沉默。脚步声去而复返,军棍顷刻间便落到背上,火辣辣的感觉使顾千河闷哼了一声,顾家世代忠烈,从来不搞什么花里胡哨,军营里所用的军棍稍微改得小点便是件称手的家法,打在人身上也是实打实的疼。
“第一棍,罚你肆意妄为,惹是生非!”
“第二棍,罚你不仁不孝,目无尊长!”
“第三棍,罚你识人不清,招来祸端!“
…… ……
顾千河早已满头冷汗,眼眶爆满了血丝,却死命咬着嘴唇不发出一点声响,让他忍不住打颤的不是那十几下军棍,而是伴着那重罚之下的一条条罪名,是听说父亲入狱便从蜀地昼夜奔袭见到的只是父亲棺椁的绝望。
良久,屋里又是一阵沉默,荣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顾千河踉跄着站起来,也没管背上的伤,找出了屋里藏的酒竟是喝了一夜。
是故第二天顾燕绥来找他时看见一个白衣被染的血红躺在地上的醉鬼时被吓了一跳,听见响声顾千河也是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笑道:“是你啊。”说着便爬了起来,还撞倒了身边几个空酒瓶,似乎背上的伤根本无关紧要一样,走到桌子旁坐下,又继续说道:“怎的这几个月不见,好像又长高了。”
可此时的顾燕绥却根本来不及搭理他,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却是不知从哪带回来个郎中,处理好背上的伤后顾千河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顾燕绥勾勾手:“这天色也不早了,府里的东西都吃腻了吧,走我带你出去吃好吃的去。”
顾燕绥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顾千河,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以往无论你闯了多大的祸,娘不过是罚你禁足抄书,这次为何你一回来就罚你罚的那么重?”
以往不过是因为父亲还在,这娘终归不是亲娘,不过如今受这顿罚倒也无可厚非,的确是犯了不可饶恕的错啊。
顾千河语气轻松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这些了。”说完便拉着顾燕绥准备出门,谁知这次这小女儿却是一把甩开了他的手,顾千河稍稍有些错愕,只听顾燕绥提高了音调:“我只比你小几个月,你不要总把我当没长大的孩子!”
顾千河转过身刚想说点什么,顾燕绥却是直接哭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从小就疼我,可我也是顾家的人,你们却什么都要瞒着我,什么都不肯跟我说。爹不明不白的就获罪入狱,后来从狱中出来时却变成了一副尸骨,爹死了之后娘整日跪在祠堂,你成天借酒浇愁,几个月前一声不吭就走了,你们把我当什么?”
小时候顾燕绥也喜欢抱着顾千河嚎啕大哭,不过是看上了什么小玩意儿想叫顾千河买给她时耍的小把戏罢了,如今这个年纪在自己面前突然哭得这么伤心,顾千河一时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幸好顾燕绥也是意识到了这个年纪了还哭得跟个什么似的不太好便歇了下来,想是清楚顾千河也不会给她什么解释,有些哽咽地道:“我去洗个脸,你说的带我去吃好吃的,在这等着,别又一声不吭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