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十七 我连他长什 ...
-
顾千河偏头看了看身旁比肩的少年,依稀记得,当年辞别之时他问他名字,那个瘦弱的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撂下一句你等我一下便急急忙忙不知跑去了哪,可顾千河等到日暮也再未见他回来。
两年前北境重逢,玄衣少年转身那一瞬他便认出了他,辗转多年,顾千河问他为何会叫这个名字,楚江秋回道:“我母亲是中原人。”
其实故事并不新鲜,北燕豫亲王贺玦当年风流肆意之时亦爱四处游历,而每每出游,身旁总少不了当时的将军楚谌,可将军不爱红妆,也不喜风月,对于这位到哪都要威逼利诱他一同的人,颇有不满。
行至四月江南烟雨处,昔时姑娘素衣白裳,雨水顺着赭红的油纸伞滑落,平日里只知战场厮杀丝毫不知何为相思的少年将军动了凡心,日日研习,可一曲萧音依旧错漏百出,偏偏还就把人家姑娘拐到手了。
将军自小无父无母,豫亲王大手一挥便就包办了这场婚事,将军府前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宾朋满座,三拜一拜给了天地,跪谢昭昭苍天予以良缘,再拜夫妻叩首,敬这俗世凡尘人间烟火,最后一拜将军俯首给了豫亲王,若无贺玦何来楚谌。
十年热血沙场,一朝寒铁牢狱,楚谌抬眼看了看眼前的贺玦,这个世人眼中的“白衣修罗”,传闻即使在血涂战场之上也依旧一尘不染的将军,如今一身银甲生生换成了这脏乱的狱袍,可眉眼间依旧如初见时般干净。
贺玦被狱卒传唤走后便再也未曾回来,第二日一道圣旨传到狱中,楚谌被贬为庶人,将军府里上上下下几十条人命算是保住了。
许久未见光亮,楚谌不由得眯起眼,伸手遮挡,阳光却依旧从指缝中泄了出来,稍稍仰起头,嗓音有些沙哑:“豫亲王呢?”
身旁狱卒看了他一眼,有些小心道:“死了,昨儿个自尽的。”说完还退了几步,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但出乎意料的是,楚谌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收了手,微微低了头,若不是迈步时险些踉跄在地,那个吓得往一旁闪了几步的狱卒都要以为眼前这个不是那个和贺玦同生共死的楚谌。
楚谌知道,如果贺玦不死,贺琏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他的。捡回一命,可终身不得踏入郢都半步。走了罢,若当年不是贺玦,他如今不过是一副白骨。
楚谌从容赴死之时甚至不知妻子腹中胎儿已有三月。
江南女子温婉,却不知又是什么支撑着这个如水般的女子,北境流落十八年,发鬓斑白。不是没有想过回中原,可乱世难安,回了中原也未必能偏安一隅。
“我娘不喜说话,尤其关于我爹,更是只字不提,你那日问我名姓,其实我当时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所以才慌忙跑回去问我娘。”
楚江秋从小长得瘦弱,又没有父亲,便成了周遭孩子欺负的对象,那些孩子都是流浪儿,也大多没有名姓。
那日他突然问起,本就抱了自己真没有名字这个打算,可女子缝补衣物的手顿了顿,低了眉眼,一字一句郑重道:“记住,你姓楚,楚江秋。”
白蘋望尽,楚江水寒,昔日那个站在江边一曲洞箫婉转勾了女子心魄的俊俏儿郎,终究舍了一身傲骨,全了忠义二字。
顾千河突然记起儿时见过的贺玦,君子如珠,皓月长空。“后来呢,你知道贺玦并没有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江秋:“能想什么呢,豫亲王自始至终都清楚贺琏想要的不过是他一人的性命,他给所有人留了生路,可终归是我父亲不愿走罢了。”
“那,你怨你父亲吗?”
十九岁的少年扬眉看了看不远处的城墙,轻声道:“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十年前楚江秋也问过母亲这个问题,女子怔了一会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彼时楚江秋不懂,直到后来在母亲的手札上看到一句话: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少年楚谌生就一副好皮相,明眸皓齿,可偏生得一条贱命。
北荒多蛮夷,时常出没于边境,两国百姓深受其扰,朝廷亦多次派兵镇压,可蛮夷多狡猾,军队还未调动,便早已销声匿迹,风头过了便又继续作乱。
烧杀抢掠不过家常便饭,可这些蛮夷还抢人,出生不久的婴孩,尚在总角的幼童。
兵荒马乱的年代,像楚谌这种被抛弃的孩子数不胜数。捡到他的是个女人,她把他带到了那些人中便再未出现过,他们教他武功,教他杀人,他曾眼睁睁的看着妄图逃走的同伴血淋淋的倒在他面前,他周围还有很多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几如傀儡。
待贺琏登基,便将剿灭蛮夷的烫手山芋扔给了贺玦。
十五六岁的少年天生将才,不到半年便将蛮夷全赶到了靖北河外。
靖北河外,是为北荒。
北荒东夷,西戎,南疆,几百年来便一直都是中原王朝的隐患。据说东夷人生得高大威猛,善骑射,性诡诈;西戎人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善占卜,晓变化;而南疆十万大山,巫蛊之术玄妙莫测。
中原王朝更迭不断,而历朝历代大多不愿与这三族有正面冲突,只求个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而三族虽也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可却也顾忌偌大中原百万精兵。
直到百年前宣朝祸起东宫,三族趁虚而入,中原动荡,天下大乱。
后来大衡开国皇帝横扫中原,天下初定,可边境依旧动乱不断。
边关连年战争,百姓怨声载道,国库空虚,可三族却依然没能挺进中原一步。
成帝元年,东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而三十年前尚为亲王的荣琛,仅用两年时间便平定西戎,藉此入主东宫。之后谢晖平南疆,近百年的三族之乱就此平定。
贺玦站在靖北河边,昔年的北境第一大河几经改道,如今不过百尺宽,不久前刚经历过一场混战,河水隐隐泛着红色。
关于东夷的事他小时候也听过一些,可一夜之间几十万人要如何消失。而自此之后北境蛮夷猖獗,这两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将军,这里有个活人。”
贺玦走过去一看,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倒在河边,还吊着一口气,不过看上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贺玦便将他带回了豫亲王府做了护卫,这个护卫便是后来随豫亲王征战四方,立下汗马功劳的北燕南征将军,楚谌。
东夷消失虽不过几十年,对于顾千河来说却依旧有些久远,他儿时翻看《列州志》时,记得上有记载:
“东夷,境外异族,始见于靖北河;宣末,起三族之乱,大衡成帝元年,匿于靖北河,后不知所踪。”
不过寥寥数语,是以印象不深。若是东夷还在,边境恐不得安歇,可如今的北境依旧烽烟难息,北燕铁蹄下,百姓依旧难有安定。
当年顾苌询向景帝提过与北燕和谈,连年征战,国库早已供应不起,荣琛也不是什么穷兵黩武的帝王,可又不知如何得知顾苌询与北燕皇室亲王贺玦私交甚笃,便再未提过和谈的事。
帝王的猜忌之心便是这时起的吧,当时碍于战局,不好发作也不能发作。
只是没想到却是北燕先出了事,主帅贺玦一夜之间遭到替换,之后北燕连连败退,无奈之间递了降书,退关三十里。
这样说起来,同样是皇帝,荣琛可比北燕那位有远见的多了,可北燕卷土重来的那么快,也是他未曾预料到的吧。
楚江秋见他半天没有说话,似是想什么事情想得有些入迷,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呢?”
顾千河回过神来,有些怅然道:“想我父亲了。”
说完看了看楚江秋,不禁想到,顾苌询当年若是知道那个瘦弱的孩子是故人友人之子,应是无论如何都会把他带回去的。
楚江秋不懂他这意味深长的目光是为何,索性换了个话题:“你那根冰玉笛子呢?”
顾千河愣了两秒,轻飘飘扔了两个字:“扔了。”
楚江秋:“……虽说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好歹也值个几百两,就那么扔了?扔哪了?我看看还能不能,,,,”
顾千河笑的清朗:”扔河里了,你要去捞吗?”
斜阳渐远,孤城将闭,少年人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声色朗朗也隐隐匿于残卷西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