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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六 这皇位,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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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二十三年秋,北燕举兵进犯,十万大军势如破竹。消息传至邺城之时,云蓟等北境六洲皆已失守,北燕军队如今盘踞幽州城外。
幽州是邺城以北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被破,大衡守无可守。
是年十月,定远将军顾苌询之子顾千河携一道圣旨,提一柄银剑,无一兵一卒,一人一马赶赴幽州。
同年十二月,幽州传来捷报,北燕退军至居庸关外,景帝大喜,拜顾千河为上将军,赐号绥远,命其重组长河军,收复北境六洲。
幽州城外不远处驿馆之中,三月战乱,附近早已一片狼藉,驿馆亦是摇摇欲坠,两名少年相对而坐,桌上摆了几坛酒,白衣蓝袖的少年开了其中一坛,顿时酒香四溢:“楚兄可知这六洲笑是怎么来的吗?”
八十多年前,宣朝连年灾荒,内忧未解,而北燕武成帝不顾两国之约带兵进犯,宣朝无力抵抗,只得划云蓟六洲以求北燕退兵。
返朝途中,武成帝途径一处乡野,闻得酒香,沿路寻之,才知这山野里住着一户世代酿酒为生的人家,只酿一种酒,酒性极烈,号称千杯不倒的武成帝只一壶便已显醉态,武成帝大喜,连说了几个好字。得知此酒无名,故赐名六洲笑,那酿酒的农户也被武成帝带回了北燕,是以这六洲笑便成了北燕王室御酒。
听完后,楚江秋又拿起酒来喝了一口,摇了摇头:“虽说确实比一些酒烈上那么几分,但一壶倒怎么也不至于醉,这故事莫不是你编的?”
顾千河笑道:“故事罢了。故土沦丧,家国将倾,这六洲笑说到底也不过徒有其名。”
连年战乱,合的是君王意,踏的是万骨枯,苦的是布衣黎黎。
楚江秋忽然一口气喝完了坛里的酒,有些悲怆:“不过是利欲作祟。有时寸土的争端,付出代价的却是无数的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四海之内,历朝历代多少帝王看重的有至高无上的权势有广袤的疆土有万世的丰功伟绩,何曾有过那些百姓。”
说完竟是将酒坛重重地砸到了桌上。
顾千河愣了愣,平时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人此时亦有些微微怅然:“若真有那么个清平盛世,烽烟平息,百姓安居,将士亦可解甲,我也就不用在这成天吃沙子了。”
楚江秋神色稍稍正常了些,偏头看着他:“怎么你也不喜欢打仗吗?”
顾千河摇了摇头:“没有人喜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楚江秋:“可有人喜欢拜将封侯,功载千秋。”
顾千河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一将功成踩的是不过是累累白骨,说不定哪天自己也就成了一具枯骨,一抔黄土尽数掩了散了,功载千秋,万世景仰又能如何呢。哪有当一个闲人来得舒适。”
楚江秋:“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楚江秋笑了笑:“没什么。”
事隔多年,楚江秋已经记不清六岁的他是听到了哪一句话不顾一切的朝那些人扑去。
可就在他快被打死,而所有人都在一旁看热闹时,一个红衣的小公子扶起了躺在地上满身血污的他。
后来顾千河便常常来找他,每次来便带来些好吃的好玩的,也不问他要不要便一股脑的塞给他。
然后便拉着他去看漠北长天里盘旋的鹰,广袤草原上奔驰的胡马,偶尔累了便坐在长河边静静地看着塞北的落日,这时便会偷偷拿出不知哪里弄来的塞北烈酒,可只尝一口,两人便不省人事。
顾千河说他以前从未见过翱翔于长天里的鹰,原来塞北的胡马果真这般彪壮,也从未晓得残阳竟可生出如此壮阔的气象。
“可是,这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开心。”小公子说到这时竟生出些不合时宜的难过。
山河万里锦绣风光不过是闲人看的,对于活着已是奢望的这些百姓来说,何谈家国,又何为家国。
“他日若我身披战甲,必将还这北境百年太平。”
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却又极为清楚。
楚江秋转头看着他,嘴唇微动,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他从未与除母亲外的人说过话,旁人便都认为他是个哑巴,他便做个哑巴。有时听见那些闲言碎
语也会很生气很难过,可哑巴是无法反驳的,习惯了便也就觉着聋子似乎也不错。
可此时他看着身旁一身红衣尚未脱去稚气的顾千河,极其小心翼翼却又很认真的问他:“当真?”
小公子也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楚江秋在漠北看了三百多次的长烟落日,终于等来了那匹迟来的骏马。信上寥寥一句:
“一株八月扎换北境百年太平,可还值当?”
楚江秋笑叹道,这人若活在安稳盛世,活脱一奸商。
当时六洲只剩蔚州还未陷落,却已是强弩之末。楚江秋便匆匆赶往幽州,前脚刚至,北燕战旗就已经在城下猎猎作响。城中守城士兵不到五千,大多也是残兵败将。
在听说朝廷已经派人前往幽州时城内本来已做好城破的准备的人们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可当他们只看到一位身被玄甲的少年时皆傻了眼,把眼光眺得再远也无法从少年身后看见一兵一卒,彻底心如死灰的走了,所以这顾大公子的接风宴只有楚江秋一个人陪他去小菜馆里草草解决了,钱还是自己付的。
楚江秋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并无讶异,但是还是忍不住冷笑道:“荣琛是觉得你能以一敌十万吗?这守的是谁的疆土,刻薄寡幸至此我看这大衡气数也差不多尽了。”
顾千河倒是没说什么,或者有也不好说什么,西北三军时刻要提防蛮夷不可调用,吴楚一带虽有闲置的军队,但远水解不了近渴,邺城内倒是有十万禁卫军,但又不可能借给他来打仗。再加上这旨是自己请的,这守的不过是大衡的疆土黎民,守的是他顾家世代用看护的这北境,说到底跟他荣家又有几分干系。这兵没有可以现招,至于将才嘛,最了解北燕人的只有北燕人,这上了贼船的楚某人不还在这在这里为他忿忿不平的吗。
大军压境,按理说应该加紧布防,严守城门。可顾千河刚到的第二天晚上就点了百十号轻骑随他出城,在烧了北燕几处营地之后又潇洒地回来了,北燕这边本来就听说大衡派兵支援了幽州,本来以为不过强弩之末,现下看来如此嚣张地出城夜袭,倒是一时摸不准这幽州内是来了多少人,便也只好暂时咽了这口气。再说幽州城里众人见北燕迟迟没有动静,开始觉得这个少年说不定真有办法解了这幽州困境,城中壮丁都纷纷应征,忽略这军队质量,好歹五六万人是有了。
幽州一群杂牌军自然不能正面迎敌,死守城池半把个月还好,可时间一长城中粮草必然耗尽。北燕十万军队之后有六座城池的补给,可顾千河身后数以百计的城池却无一座可依靠。与其被活活困死,顾千河作了一个决定,出城一战,也没别的什么想法,战死总比饿死好。
之后,北燕不仅输了,粮草还被洗劫了大半。这一车车的粮草,幽州城里的百姓将士自然是高兴坏了,但也不是每个人都很开心,至少楚江秋就有点郁闷,被莫名其妙拉出去喝了一晚,然后就喝出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暂且不说自己在不在意这个,至少传出去听起来是不太好听的。
这顾千河看着一公子哥的模样,打起仗来倒是一点儿也不含糊,不仅杀起敌来毫不留情,利用起身边的人来也是一点儿也不手软。想到这三个月的种种,楚江秋憋了一肚子的疑惑现下是彻底憋不住了.
“你怎么就肯定我知道北燕的粮草在哪?”
顾千河也是直接:“我要是有你那么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在我到幽州前是不会一个人好好呆在城里的。”的确,身为个北燕人,确实得天独厚,比如凭借一口北燕地方土话混进军营也是不难,卖国这种事做起来就更简单了。
“那你又怎么确定我一定会告诉你?”
顾千河笑道:“你这不是都来幽州了吗?”
楚江秋继续:“行,,那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会有援军?”
顾千河没像刚才一样的立即回答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知道。”当时顾千河为了稳定形势,便跟幽州城中的百姓将士说援军已经快到了,他想让那些将士知道他们为之厮杀的并没有放弃他们,不至于到死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城墙之上结了厚厚的冰层,是夜里顾千河命人泼水所形成的,冰面光滑,爬城的北燕士兵无所攀附,再加上城墙上不断下落的滚石和箭雨,整个攻城的过程变得极其困难,北燕兵卒换了一拨又一拨,足足攻了三天,整座幽州城外血流成河,尸体堆积成山。
可能上天都看不下去这人间惨状,从来都是彻骨寒风肆虐的北境第四天放晴了,就在顾千河做好城破准备的时候,北燕军却不急着攻城纷纷往后退了,因为北燕军的后方真的出现了“援军”——西北三军中的玄甲军。虽人数不及北燕一半,但后方被截断的北燕早已方寸大乱,只好撤军,自此幽州之围被解。
这位昭王殿下会肯帮他的忙这的确是顾千河没料到的,两人确实没什么交情,皇子教习应当都是在一处,可每次他去找荣翊时却从来未见过荣轩,若不是荣翊排行老七顾千河可能都不知道这深宫中藏了个六皇子。
领兵前来的是玄甲军的副将韩霁,二十六七左右的样子,取了个光风霁月的好名字,人却是冷冰冰的,北燕退兵后也就回去了,就好像只是带着军队出来溜达了一圈,顾千河一想自己也没什么好谢谢人家的,走了倒还省事。
楚江秋像是来了兴趣:“我听说这荣轩是个极其不受宠的皇子,都被放到西北去了,不出意外怕是这辈子也就是个王爷了。不过你欠了他这么一个人情日后怕是不好还啊。”
顾千河倒是满不在乎地道:“他荣轩想要的不过就是一个皇位,谁坐不是坐呢。”
楚江秋稍稍有些诧异:“你想好了?”
顾千河不答反问:“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沉默了一会儿,楚江秋还是试探道:“那宁王,,”
谁知顾千河只是摇了摇头,也不作答。荣翊么?都传景帝荣琛十分喜爱这个儿子,即使封了封地也是放在身边养着看护着,那可曾有人想过为何养了五年直到今天还只是个宁王呢。
日渐西沉,少年人的身影渐渐隐没于黄沙漫漫的古道之上,入了孤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