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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八 乱世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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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二十四年春,大衡绥北将军顾千河将剩余所有幽州正规军队及当初暂时守城的百姓收归麾下,共计两万六千余人,统一编制,号“长河”。
听闻长河军重振,许多人慕名前来纷纷要求参军,幽州城外一时人满为患,寸步难行。随后,招募处贴出一道军令——年少十五或过廿五者不许参军。场面才稍稍得到控制。
经过删选重整编制,长河一军共计五万人整。同年四月,景帝荣琛下令拨一百万两白银作为长河军的军费,七月,顾千河率长河军绕过居庸关,直抵朔州。
居庸关如今被北燕占领,若直接攻打朔州,则难免腹背受敌,军中不乏有资历的将领,或多或少猜出顾千河这一步棋做的是什么打算——居庸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其后方直通朔州,若真开战,供给充足,再想攻下则是难上加难。可若是绕过居庸关,则可截断北燕的粮草兵力补给,分而击之。
算盘打得不错,可似乎忽略了一个难以避免的问题——兵力。
长河军统共才五万人,集中攻打一个居庸关都是问题,若是再分兵,别说收复六洲,被人全军歼灭还差不多。
“谁说我要分兵了。”
楚江秋被军中各将领推出来跟顾千河说这个顾虑时本来就是抱着多此一举的态度,虽说顾千河如今不过刚及弱冠,长河军重振也是多半沾了顾苌询的威望,可幽州却也是因为他顾千河实打实的守住了,真不知道瞎操心个什么劲儿。
军帐中,眼前少年人扬眉一句反问,楚江秋倒也是有些不明所以了。
楚江秋坐在了他面前:“不分兵你怎么打?那些将领至今都认为幽州一战你不过侥幸有玄甲军解围,这次可没,,不对,韩霁没走?”
顾千河不知道他这份对自己莫名的信任是怎么回事,悠悠开口:“走了啊。”
楚江秋却未中他下怀,瞥了他一眼,抱手道:“走到居庸关外了吧。”
见忽悠不成,顾千河也不气恼,反倒眯眼笑了笑:“聪明。”
楚江秋却突然间锁了眉头,在帐中来回踱步,疑惑道:“不过,幽州一役已是天大的人情,这昭王何以帮你至此?”
顾千河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思绪飘忽间,记起了一些不是很久远的旧事。
年关后,朝中上下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景帝有意将昭王常留京中,可偏偏事主不领情,请旨回了西北。
顾千河听闻这事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不过在昭王出城的当晚,骑了一匹彪壮的胡马追了近百里,可茫茫古道上,哪还有昭王一行人的身影。
回到将军府时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连着喝了三天三夜,旁人不知为何,心想这昭王也不像个欠钱不还的主啊,可也不敢多问。
后来宁王来了一趟,也不知道给他吃了什么药,这顾大公子第二天便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可顾千河记得,荣翊当时狠狠揍了他一顿,顾千河虽有些神志不清,可也碍着他身子不好,愣是生生挨了好几拳。
撒够了气,荣翊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就着坐在了地上,语气带了几丝嘲讽:“我竟不知,你是这么个喜好。”
顾千河却踉跄着站起来,坐在了一旁,手里还提着酒瓶,闷声道:“关你屁事。”
不理会他的粗言粗语,荣翊问道:“你打算怎么办,顾家世代忠烈,就这样断送在你手上吗?”
被戳到了痛处,顾千河连着灌了几口酒:“世代忠烈,到头来不过阶下亡魂罢了。断送?我顾家世代不还得仰仗你们姓荣的鼻息才能得已苟活吗,哈哈哈哈,真断我手上了不正合你们意吗?”
笑得凄怆,眼角含泪,最后竟是将酒瓶重重砸在了荣翊身边。
荣翊被惊了一惊,猛地起身,拎着顾千河的衣领,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顾千河迎面撞上他的目光:“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说,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说着甩开了荣翊的手,别开了眼,敛了语
气。“荣翊啊荣翊,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清楚吗?”
“若是太平盛世,凭你这般智谋,也能做个福泽天下的好皇帝。可如今虎狼在外,也不知还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荣轩又佣兵在外,于是你怕了。”
荣翊反问道:“我怕什么?”
他荣轩纵有通天的本事,可一个从未接触过朝局的人靠着那三支军队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顾千河却似看透他心中所想,字字见血,不留余地:“荣轩不懂政局,可不代表他身边没有人懂,更何况他也不用懂。”
荣翊不解:“何意?”
自觉说得有些多了,顾千河收了话头:“没什么,你知道他身边一直跟着的那公子是谁吗?”
荣翊挑眉看着他:“这不该我问你吗?”
顾千河没心情搭理他这般嘲讽:“栖云山
这个地方,你应该不陌生吧。”
的确不陌生,幼时为寻得根治寒疾的法子,母妃曾带着他亲自去过一趟,可时机不凑巧,赶上云氏家主外出云游,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没过两年,母妃就走了,这病便也就那么拖了下来。前些年他又亲自去过一次,想寻求云氏后人出山,却听闻这栖云山被烧了。
想来是没有那个因缘,他便也懒得强求。
此时听顾千河说起,倒也不信什么天意如此,反而心思一转,失声笑道:“所以说,他不过是利用你来结交权贵罢了。想你顾千河好歹也是个风流公子,如今竟为了一个男人,,,”
话未说完,顾千河脸色却忽地沉了下去,伏在桌沿的手纂得指节发白:“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宁王殿下。”
“你又在发什么呆?”
顾千河晃过神来,看着在他眼前连挥了几下手的楚江秋,解释道:“没什么,只是在想一些一直想不明白的事。”
楚江秋也懒得问他是什么事,顾千河若是想说也用不着他问。“那我就先走了。对了,你还是跟那些将领说一声,毕竟他们顾虑不消,你也不好办。”
“嗯,知道了。”语声淡淡,听不出一丝波澜,可眉头却依旧未舒展开来,楚江秋自觉留下来也没什么用,便三步作两步的快速走出了军账。
此时大军停在离朔州不到三十里处,已是三更天,偌大荒野上,只余营帐中几团篝火将息未息。
楚江秋出了营帐,往不远处一座矮小山丘上走去,荒野开阔,依稀可见远处城墙,灯火明灭。
找了个地方随意坐下,取出了一直随身携带的洞箫,通体乌黑,江南上好的墨竹,是他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
少年郎初次动心,可不知如何讨得姑娘欢喜,日日愁眉难展,贺玦看不下去,便在江边折了跟竹子,在屋里鼓捣了三日,出来后扔了管洞箫给他。
可日日提刀的人哪会吹这玩意儿,堂堂豫亲王屈尊耐心教了他几日,可吹得依旧比猪叫还难听,贺玦实在听不下去,索性也不管了。
之后贺玦独身一人看着那俩在他面前出双入对,都会默默感慨一声:傻人有傻福。
楚江秋不知道这些过往,只记得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吹奏时,那双透过荏苒光阴似乎看见不归人身影的眼神。
边月阑珊,夜色涤尘。
萧音哀婉,弥散在无边荒原上。
如今,他亦成了一个不归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顾千河,可能是年幼时偷尝的烈酒过于醉人,那句如今想来充满稚气的“必将还这北境百年太平”当时也确实震动了心里那根弦。
少年不爱回首过往,可也是许多年未曾见过长空里盘旋的雄鹰,也是很久,未曾带着心仪的姑娘策马在塞北广袤的草原上。
一直挂在萧尾处的那穗殷红流苏早已被他取了下来,可过往蒙尘岁月中那抹明亮的身影却依旧清晰。
那株八月扎还在他的袖里,可那个靠着它活命的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沉浸在过往里的人是最没有防备的,是以当顾千河走到他身边坐下时,他才察觉到。
“想通了?”
顾千河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夏夜星河横陈天幕,少年将军微微仰头,眸子里亦盛满了星辰,一如当年蜀望江上那独属于他的风华无双。
“后悔吗?”
“什么?”
“如果当年没有遇见我,或许你可以和你母亲安稳度过这一生。”
楚江秋沉默着摇了摇头。
顾千河却看懂了。
乱世之下,何来安稳。
星子划破了夜幕,落到了天河之外,唯余尽头处一颗,亮得惹眼,夜以长庚昼曰启明——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