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遥》乔生海棠

16、十五 山重水隔，

　　荣翊回京时刚巧过完小年，也正好错过了昭王荣轩的生辰，自荣轩十四离开邺城，算起来两人也有满六年没有见过了。想起上次婚宴荣轩随的一双绿如意，甫一回到王府便命人备了礼，正准备出门，却被府中老仆叫住了。

　　“王爷，您离京三月有余，这好不容易才回来，王妃那边，，”

　　荣翊稍显诧异：“她不是不在府中吗？”

　　老仆如实道：“是这样的，王妃听说您已回京，便立马赶了回来，想来也是想你想得紧，再过一会儿便也到了，您看，要不等，，”

　　刚治理好水患，荣翊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这次确实有些过了，便命人修书回府说自己不日便可回京，前后半月有余，回府后便听说王妃一月前去了城外禹南山清修，荣翊只当她未收到消息，换了身衣服就进了宫，如今都已从宫里出来了这王妃还未回府。

　　荣翊也不等他说完，草草打断：“这不还没回来吗。备车。”

　　老仆见他脸色有些古怪，也不敢再多言。

　　荣轩回京不久，景帝本欲为他新建一座府邸，荣轩谢了皇恩，在京中随意买了座荒置多年的宅子。虽说翻新了一下，可到底有些素朴，此外并无不妥。可渐渐的荣轩发现，每天府外路过的人总是用一种怪异的眼光打量着这宅子，荣轩想来想去，便把那个刻有“昭王府”的鎏金牌匾揭
　　了，换了个普通的，效果甚好。

　　虽说也是在邺城，可这昭王府着实有些偏僻，荣翊在城中七拐八拐了近两个时辰。

　　若不是“昭王府”这三个字昭然挂在门口，任何人都不会以为这座普通的宅子里住的是当朝六皇子，皇帝亲封的昭王殿下。

　　皇城之中，但凡是个王孙贵胄，府邸无一例外的富丽堂皇，可这昭王府却连一般的门阀世家都比不上。荣翊只当它是内里乾坤，可不曾想这府中竟比府外看起来还要草率。

　　荣翊来得突然，荣轩收到宁王拜见的消息时并未来得及准备什么，匆匆忙忙便出了门。

　　“宁王突然到访，有失远迎。”

　　荣翊看着眼前一本正经拱手作礼的荣轩，笑叹一声：“六哥。你这可折煞我了。”

　　荣轩欠身让道：“进屋里说吧。”

　　冬日天寒，屋里燃了炭火，暖和不少，荣翊的一身狐裘却还是紧紧裹着。

　　荣轩记得，他八岁那年冬天不小心掉进冰湖里，后来便落下了病根，这事好像还和他有点干系。
　　只是这么多年竟还没有寻得根治的法子么？想着便就问出了口：“怎么，身体还是不好吗？”

　　荣翊拥在炉边，漫不经心地回道：“老毛病了，捱过冬天便也就没事了。”

　　荣轩屋里也是简朴至极，荣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了一旁的棋局之上：“六哥这里，方才有客人？”

　　荣轩应道：“军中部下，此次随我回京，鄙野粗人，难登大雅之堂。”

　　荣翊盯着那残局，起了几分兴致。“能与六哥不分伯仲的粗人，有机会我倒想见识一番。”

　　“我记得兄弟几人中，七弟是最烦这黑白子的。”

　　荣翊接过荣轩递来的茶，轻轻嗅了嗅，回忆道：“我也记得，幼时常能在长清宫外闻得这香味。似兰香，却偏偏是茶。”

　　听到“长清宫”三字，荣轩冲泡茶叶的手颤了颤，热水不小心溅到手指上，瞬间起了一个血泡，
　　神色却依旧如常：“那依七弟看来，这局棋，我是输是赢？”

　　荣翊想了想，状似诚恳道：“诚如六哥所言，我对这方寸间的事索然寡味。况且，还棋还未下完，怎可妄断输赢。不过，，”

　　话音流转，意有所指。荣轩也回的直接：“不过什么？”

　　“这棋局，向来讲究个知己知彼。当然，若是六哥有不便之处，，”

　　“无妨。”

　　一个百转千回，一个直言坦荡。

　　江沅之来时依旧一袭青灰长衫，拱手行礼，音色清冷。

　　“草民参见昭王殿下，宁王殿下。”

　　眼前的少年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渐渐重合，荣翊道：“我见过你。”

　　江沅之并无异色：“殿下大婚，草民幸得一见。”

　　荣翊摇了摇头：“两年前，望秋楼，我见过你。是你把千河带回去的。”

　　江沅之也不隐瞒：“王爷好记性。”

　　荣翊目光在江沅之身上流转，两年前顾家突生变故，顾千河一回邺城便锒铛入狱，荣翊只听闻他身旁带了个公子，也听闻顾千河出狱后便也和那位一同回来的公子待在一处，可那时的荣翊根本不敢去见顾千河。

　　顾苌询死后，整个将军府突然间像垮了一样，顾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少爷只会喝酒，每每宿醉之后也是那个他带回来的公子将他送回去的。

　　盯着顾千河的眼睛很多，很快他们便发现他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公子似乎并不会武功。

　　荣翊赶到时，正看到顾千河和那些人厮打在一起，可能酒喝多了的缘故，身形并不灵活，那把短刃刺向他时却是那个一直被他护在身后的公子用手握住了刀刃。

　　猩红从掌间落下，顾千河像一瞬间酒醒了一样，若不是他命人拦着，那晚的几个打手一个也别想活。

　　荣翊试探着开口：“你与千河？”

　　江沅之：“萍水相逢。”

　　到真似信了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也信了当年伸手帮醉酒的顾千河挡了一刀的少年，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荣翊索性便也不再多问。

　　斟酌间，又开口道：“公子仪表不凡，想必家中妻子也是个秒人。”

　　“回宁王殿下，草民尚未成亲。”

　　荣翊道：“是我冒犯了。”

　　“说起来千河也是同你一般年纪，从小到大也没见他正眼看过哪家的姑娘，就只知道喝酒。”

　　说着摇了摇头，似无奈，也似叹息，还有几分的意味不明。

　　从一进门到现在，荣翊问什么，江沅之便答什么，可谓坦然。

　　月盈则亏，水满便溢。

　　宁王殿下说话向来讲究个点到为止，旁人恐会错其意，总要细细揣摩一番。是以有时不过随口之
　　言，却也无人敢应。

　　江沅之大抵明白他话里何意，荣轩亦听出几分不同寻常，可到底无人说破。

　　荣翊走了后，江沅之却未曾离开。

　　荣轩倾身斟了茶，“也不知道长清宫里那颗茶树是否还在，在的吧，死过人的宫殿是极遭人忌讳
　　的，听说空了很多年了。”

　　江沅之坐在了一旁，并未插话，端起桌上的茶仔细闻了闻，到真是一股兰香。

　　第一次见到荣翊也是在长清宫外，那年的上元节极为热闹，或许每年都是那么热闹。

　　每年这个时候，荣轩总爱坐在墙头，宫墙外有漫天的烟火，有熙攘人流对着随河浮流的花灯祈愿，宫墙内是幽暗的烛火，有女子借这微弱火光泼得满室茶香。

　　荣轩没什么愿望，可是每年也会亲手做一个花灯，挂在阿娘亲手种的茶树上，歪歪扭扭的，甚丑。第二天醒来一看茶树上却什么也没有了。后来，他收拾阿娘遗物时又找到了那些他以为早被扔了的花灯，褪了颜色，想来想去，还是扔了。

　　长清宫是处冷宫，除了不时会有宫女太监送来补给，很多人都快忘了这里面还住着一个废人和当朝六皇子。

　　“阿翊说他闻得一阵香味，便就循了来，我道是茶香，他却不信，非要进去看一眼。”

　　“阿娘每日都煮茶，故此这长清宫内外每日都是这般味道，为何他偏偏在这满是烟火味的夜里闻
　　见了呢。可见很多事从来便没有什么因由，不过凑巧罢了。”

　　可是荣翊最终也没能进去，宫墙内的女子掩了门，道：“确是茶香。这位小殿下想是迷了路，我
　　不便见人。阿轩，好生把人送回去。”

　　昏黄烛光下，女子右颊上一道刀疤十分骇人。那是她自己划的，为自己找一个不必见那个人的理
　　由，后来，便真的再没见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华楼金服，笙歌醉酒，可隔着重重人海，看不真切。”

　　“阿娘去世那一天，宫人把我带到了他面前，他似乎老了很多，鬓边有了白发，听说是一夜之间
　　长出来的，他就淡淡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长清宫便被封了，我也成了个莫名其
　　妙的昭王，去了西北。”

　　“西北荒凉，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可阿娘跟我说那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阿娘说，边境战乱不断，百姓苦不堪言，西戎难辞其咎，可那是她的族群，却是她亲手将他们
　　送上了末路。”

　　“那个人得了盛世功业，阿娘圈禁了自己余生，两不相见。”

　　一盏茶的功夫，却好像换了几轮春秋。

　　荣轩放下了茶盏，问道：“你说这样有意思吗？”

　　江沅之不解：“什么？”

　　“抵死纠缠，互相折磨。”

　　江沅之摇头：“不知。”

　　“若是你呢？你甘愿与所爱之人这样明明近在咫尺，却有如山重水隔，死生不见吗？”

　　“若他无恙，纵真是千山万水，那也无妨。”

　　冷冷清清的人，说这话时却软了嗓音，寸光没入眼眸，暗了山河颜色。

　　荣轩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觉着甚为有趣，突然间便起了兴致，道：“过完年就回西北吧，刚巧
　　几程的千山万水。”

　　江沅之：……

　　倒是不肯示弱，瞥了眼荣轩手边的盒子：“殿下不想看看宁王送来的礼是什么吗？”

　　荣轩听他这般有些挑衅的语气，竟有些迟疑，却还是拆开了——舒城兰，他阿娘生前最喜欢的一
　　种茶。

　　当年荣翊后来又去过几次，荣轩无法，只好将阿娘的茶给了他一些，不料他竟留到现在。

　　注意到了江沅之有些挑起的眼角，荣轩有些无语：这人还真是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