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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还是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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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城中的时候,天色已晚,亮起的灯火映衬着人影寥寥的街道,二人的影子也在这微黄的灯光下紧紧相连。
两人望了望街旁紧闭的门户,也不知道哪里是医馆,正巧街边有个卖布的姑娘正在收摊,顾千河欲上前询问一下,江沅之便扶着他走了过去,开口问道:“这位姑娘,请问这附近哪有医馆?”
一路以来,不仅吃穿用行全仰仗顾千河一人,与人客套寒暄的事也全是顾大公子一人揽了,今天还是江沅之第一次开口问路,问的还是个姑娘,顾千河突然觉得这伤受的还是挺值的。
那姑娘抬头见眼前两人一身狼藉,被吓了一跳,不过看二人气度谈吐也不像什么坏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答道:“早些年这附近倒是有个老郎中,可惜去世了。”
那姑娘又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听他二人口音也不是本地人,又注意到绯衣公子应该是受了伤的,便叫住了准备走的两人:“我看这位公子受的伤还挺严重的,我家里倒是有些草药,二位公子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就去我家先处理一下吧。”
江沅之:“那多谢姑娘了。”
等到了姑娘家一看,原来这“有些草药”便是这满院凉晒的药草,顾千河惨白的脸上扯起一个笑容,凑到江沅之耳边小声说道:“小骗子你运气怎么那么好。”
“二位公子,,”姑娘转过身来便看见顾千河整个头搁在江沅之肩上耳语着什么,
江沅之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吗?”
姑娘这才继续说道:“二位公子先进屋里歇息会儿吧,我先找些治伤的药,一会儿就好。”
江沅之点头致意:“劳烦姑娘了。”
将顾千河扶到床边坐下,江沅之便动手去解顾千河的衣服,顾千河也没阻止,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不愿意,只是笑着说道:“要不是你这一脸正经的,我都以为你要非礼我。”
江沅之淡淡看了他一眼,一脸平静地说道:“抬手。”
等到上衣褪下后,江沅之的脸色沉了几分,右侧腰腹下赫然一道四五寸长的狰狞伤口,要死不死还是对付那些人时候被自己一直压着的位置,伤口有些红肿发炎,只是顾千河一身绯衣实在看不出来之前到底流了多少血。
而顾千河上身其它地方也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应该是交手时不小心留下的,真不知道这人这一路是怎么还有力气嬉皮笑脸的。
顾千河看他这一脸不忍的表情,心下一动,忍不住道:“怎么了,这伤口在我身上怎的还把你疼着了?”
随后将脸凑近了江沅之的脸,低了声音:“还是说,,你心疼了?”
江沅之也不避讳顾千河的目光,点头:“嗯。”
“……”顾千河一下被噎得不知道说些啥,又看了看江沅之那双好看的眼眸,最后只好认输移开了脸。
在不要脸这件事上,他是永远赢不了江沅之的。
“二位公子,这里是些处理伤口的药草,还有水和布条。”姑娘一进来就见到已经赤裸着半个身子的顾千河,脸稍稍有些红了,但她想不通顾千河也脸红什么。
而此时江沅之走上前接过了姑娘手里的东西,刚好挡住了顾千河,说道:“多谢,处理伤口这种小事就不劳烦姑娘了。”
“嗯。那你们有什么事再叫我。”
等到姑娘出了屋子,江沅之才转过身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了一旁,转过身却看到顾千河勾起半边嘴角看着他,笑得耐人寻味:“听起来你是要帮我处理伤口啊,你会吗?”
江沅之摇摇头:“不会。”
“我就知道,还得我自己来。”顾大公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起身去拿一旁的药草。
江沅之却突然说道:“别动。”说着拿起了布,湛了些水,弯下身去将顾千河身上的血污擦掉,尽力不触碰到伤口,随后将沾满血污的白布仍在一旁,拿了些药草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各处伤口上,但当抹到最深的那道伤口时,顾千河还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江沅之的手瞬间顿了顿,轻声说道:“马上就好了。”但手法却又放得更轻了些。
而顾千河此时只感受到江沅之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全部在他腰腹一带,有些红了脸,索性转过了头去。
等到江沅之帮他包扎好了之后才笑了两声:“看不出来你手法还挺熟练啊。”
江沅之其实也是第一次帮人处理伤口,也没理会他的调侃,收拾了下一旁未用完的药和布,端出了屋子。
此时那姑娘在院中晾布,看见了江沅之,便说道:“我刚准备了两套换洗的衣物,放在外屋桌子上,只是都是些粗布衣裳,也不知两位公子穿不穿得惯。”
江沅之说道:“谢谢姑娘。”
姑娘笑道:“行了,你这都说了多少次谢谢了,叫我阿乔就好了。那位公子伤得还是挺重的,你们先去歇息吧。”
江沅之道:“在下江沅之。”想了想又问道:“那,,阿乔姑娘可还有睡处?”
阿乔见他这样一板一眼拘谨得紧,就像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一样。笑了笑,说道:“这屋子挺大的,平时也就我一个人住,倒是有几间房,不碍事的。”
江沅之点了点头:“那姑娘也早点休息吧。”
又想到两人此时脸上都有些脏,便去打了一盆水,去外屋拿了换洗的衣物,等走到里屋一看,顾千河依旧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都快拧到一起了,江沅之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坐在了他身旁,清朗的声音轻轻响起:
“在想什么?”
顾千河这才缓过神来,见江沅之看着他,眸光闪了闪,也没回答,将手探向腰间,取了一直带着的玉笛,通体莹白的笛身此刻也有些脏了,顾千河随意用手擦了擦,放到唇边,渺渺笛声倾泻而出,正是两人初识时顾千河一时兴起在蜀望江上所奏之曲,只吹了其中一段便停了下来,将玉笛放在手里把玩,看向了江沅之,笑问:“好听吗?”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江沅之点了点头:“嗯。”
顾千河却突然说道:“给我讲个故事吧。”
“为何?”
顾千河眯起眼睛笑了笑,一本正经:“睡不着啊。”
“我不会讲故事。”
顾千河想了想:“唔,,那讲讲你的事吧。”
“何事?”
“比如,,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可曾娶亲”
“师出云氏,方及十七,未曾娶亲。”
顾千河弯了眼角:“那,,可曾有中意的女子?”
江沅之看了看他,道:“不曾。”
顾千河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刨根问底:“寻常男儿十七也该成家了,莫非你眼界太高看不上寻常女子?”
江沅之垂下了眼眸理了理袖口,淡淡开口:“栖云山未曾有女眷。”
听到这个回答,顾千河一阵捧腹,感情这云家就是个和尚庙啊,不过这和尚挺好,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笑够了顾千河也不问了,偏了偏头,正好看见窗外晾布的阿乔,随口问道:“你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江沅之如实答道:“挺热情善良。”
顾千河转过头来看着他,漫不经心道:“那,,娶回去怎么样?”
江沅之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笑了一下:“她也未必嫁你。”
顾千河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在他眼里自己有那么差吗。
不过顾大公子也就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看上了那姑娘,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口道:“你可记得我跟你提起过的谢晖的亡妻?”
江沅之点点头:“怎么了吗?”
顾千河拿出了那枚玉佩递给了江沅之,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他亡妻叫画眉来着。这玉佩雕的恰是一只画眉停在树梢上。以谢晖对他亡妻的感情,他如果存心设计,随便给个东西就好,没道理拿这枚玉佩。”
江沅之看了看手中的玉佩,确实有些年头了,这样看来倒挺像定情信物之类的东西。但还是说道:“既然你知道这些,那也不排除他故意取信于你。”
顾千河:“的确有此可能,不过那些官兵杀人应该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犯不着多此一举。”
江沅之知道他指的是谢晖犯不着故意引他们前去城北再杀人灭口,不管这诡异的瘟疫和那些四处逃窜的难民跟他有没有关系,顾千河和江沅之的出现应该都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搪塞走就是了,没必冒着得罪顾苌询的风险把事搞那么大……
顾千河见他半晌没说话,问道:“在想什么呢?”
江沅之:“没什么。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这敷衍的明明白白的,不过顾千河也没多问。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来这云中呢。”
这次江沅之却没立刻回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千河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开口道:“其实,栖云山是我师叔烧的 。”
顾千河有些懵了。
“他不爱那个女子,他带她回来,是因为我师父。”
“云家世代单传,师父感念师恩,始终不肯正眼看师叔一眼。”
“成亲当晚,师叔喝多了酒,放了一把火,想毁了这桩婚事,可他没想到火势控制不住,白白害了一条人命。”
“师叔离开后,师父也走了。师祖因为这件事大受打击,之后便再也不愿见人。”
“我从蜀中一路找到云中城,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师叔,怀里抱着师父的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我至今不相信师父死了,可是为何他的剑又在师叔那里。”
顾千河问道:“所以你想再来云中看一眼?”
江沅之刚想说是,可又瞬间摇了摇头,淡然一笑:“他既然选择离开,生死又有何异。”
少年说得云淡风轻,顾千河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直到后来在每一个独自被噩梦惊醒的夜里,顾千河突然懂了少年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故事说完了,江沅之也起身道:“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顾千河看着他,语气故作轻松:“去哪啊,在这睡了呗。”
江沅之的脚步顿了顿,说道:“不必了,你身上有伤。”
顾千河不懂他这身上有伤怎么了,刚才不过是习惯性的口无遮拦。想到刚才江沅之说的故事,心里又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
尽管身上有伤,第二天一早同往常一样,刚过寅时顾千河便起来了,出了屋子一看,天还未亮全,阿乔此时已经在院子里收昨晚晾的布,顾千河不便打扰,便在一旁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等到阿乔收好之后转身一看正好看见了顾千河在看着她,姑娘一身缃色罗裙,细眉杏目,因为刚才的忙碌此刻脸颊有些微红,冲着顾千河笑了笑。
顾千河亦回了一笑,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顾千河,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昨天夜里顾千河一直伏在江沅之身旁,二人又有些狼狈,此时阿乔才发现竟是个俊朗公子,想到昨晚不小心看见的那一眼,又红了红脸,说道:“叫我阿乔就好了。”
突然想起昨晚那一阵笛声,问道:“昨晚的笛声是公子所奏吗?”
顾千河点了点头:“打扰到姑娘了吗?”
阿乔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觉得很好听。”
顾千河道了谢,看着刚才阿乔收好的布,问道:“姑娘这么早就要去卖布了吗?”
阿乔:“是啊,去得晚了位子就没了。”
顾千河看这里应该就她一个人住,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这布还挺多,不如请阿乔姑娘带个路,我帮你送到集市上去吧。”
阿乔想到昨晚眼前这人半死不活的样子,连忙摆了摆手:“那地方也不远,我一个人就行了,公子身上还有伤,就不劳烦公子了。”
顾千河说道:“一点小伤,不碍事的,说起来还要谢谢姑娘的药。”
说着就准备起身去帮阿乔拿布,忽然注意到阿乔看着他身后有些微微发愣,一张脸上顿时又惊又喜,顾千河都不用转过头去就知道是那个祸水出来了。
顾大公子自认长得也还不赖,不说才高八斗至少也是个风流公子吧,不然那邺城中多少富贵公子公认的第一美人姜牧荑也不会吃了那么多闭门羹后还缠着他了,可是遇见江沅之后他才真真明白了什么是祸水,每次两人走在街上,姑娘们含羞带怯的目光全往江沅之身上投去,最可怕的是就连他自己看了那么久竟然还没看够,竟还悠悠生出一种这才是人间绝色的感叹。
顾千河懒得转过身去,又看了看阿乔变得有些呆滞的眼神,心下有些不自在,说道:“不过阿乔姑娘实在推辞的话,这位江公子倒可代劳。”
见两人都没说话,又补了句:“放心,他没伤。”说完转过头勾起嘴角冲着江沅之一笑。
江沅之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嘴里的话却是对阿乔说的:“那就烦请阿乔姑娘带路了。”顾大公子嘴角僵住了。
等到顾千河反应过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江沅之跟阿乔两个人已经走了。
顾大公子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就想抬起手给自己两耳刮子,这嘴怎么这么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