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遥》乔生海棠

11、十 别动，我就

　　顾千河突然出现在云中，谢晖也知道他是为了瘟疫而来的，可也没听说过将军府的小公子还会医术 ，是以在顾千河问他染了瘟疫的人在哪时有些犹豫：“这瘟疫可不是一般的小伤小病，贤侄还是不要插手了吧，你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和顾将军交待。”

　　顾千河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信口乱扯一通：“谢叔叔你大可放心，我身旁这位公子呢是那位神医的师侄，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怎敢进这云中城找死呢，你且放心告诉我二人就是了。”

　　闻言，谢晖深深看了江沅之一眼，江沅之被他这样盯着，神情却还是没什么变化。

　　顾千河也注意到谢晖意味不明的眼光，忙说道：“我这朋友不爱说话，不过高人嘛，都是如此，谢叔叔可是不信我？”

　　谢晖才收回目光:“那些人全部集中在城北门附近，由城中官兵看守，你二人若执意前去，就带上这枚玉佩吧，那些个看守的官兵看到也就不会为难二位并且任二位差遣。”

　　说着将随身的玉佩取下来递给了顾千河。顾千河接过道了声谢便同江沅之一起告辞了。

　　等到两人出了门后谢晖身旁的管家开口道：“老爷，你就这么让这两个孩子去淌这趟浑水吗？这顾小公子若是在这楚州出了什么事，顾将军那里可不好交待啊。”

　　谢晖平静道：“顾将军人中龙凤，顾小公子又岂会是池中之物，何况你也听到了，他身旁那位公子是那位神医的师侄。既然他二人有办法为何不让他们试试呢。”

　　老管家摇了摇头，行礼道：“那老奴就先退下了。”

　　南楚王府在城东，云中城又着实大了一些，二人又是徒步，这没走几里地江沅之就找了个店家要了两间房准备休息一晚再走，当然，钱是顾千河付的，顾大公子觉得这小骗子是越来越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我说小骗子你要是觉得累干嘛要推辞谢晖的一番好意？用马车不更快吗。”

　　江沅之看着这个跟着他一起进房的人说道：“不是你推掉的么？”

　　顾大公子振振有词：“我不是看你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还以为你是想跟我单独相处呢。”

　　江沅之立马打碎了他的幻想：“你想多了，谢晖这个人诸多疑点，不可轻信。”

　　顾千河点了点头，转而又继续道：“那也犯不着跟一辆马车过不去啊，说到底你就是喜欢跟我两人独处。”

　　顾千河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江沅之说话时越来越口无遮拦，看着江沅之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甚至还有点害羞时心里那叫一个雀跃，虽然自己被说得哑口无言的时候比较多，但顾大公子显然丝毫没注意到这个，依旧乐此不疲。

　　今天江沅之仿佛真没什么心情理会他这些玩笑话，问道：“谢晖此人没有成亲吗？为何王府里单单就他一人？”

　　顾千河这才坐下来，倒了一杯酒喝完才慢慢说道：“这谢晖未发迹前有个心意相通的女子，只可惜那女子的父亲瞧不上他宁可把自己女儿卖了也不肯嫁给他。后来这谢晖成了南楚王，硬是将那女子赎了身，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娶了回去，但可惜红颜薄命，那女子因为之前为奴时落下一身伤病也就香消玉殒了。两人育有一子，现如今应该十一二岁的样子。”

　　江沅之道：“那为何不见他儿子呢？”

　　顾千河顿了顿，有些幽怨的看着江沅之：“我说小骗子，你真当我什么都知道啊，这人家家事我哪能知道那么清楚。不过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来这云中城？”

　　江沅之也没立即回答，而是坐了下来，也斟了一杯酒，喝完才悠悠开口说道：“自然是为了解决这瘟疫。”

　　“你不是说你不会，，欸，，你干嘛？“说话间江沅之突然弯腰凑了过来，修长白皙的手指放在顾千河唇上在他耳边轻道：“嘘，屋外有人。”

　　他此时背对着门口，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而江沅之不过把身子稍稍倾过来了一些，可是说话时洋洋洒洒的热气全萦绕在顾千河耳边，顾千河不知为何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左半张脸都快烧起来了。

　　不过须臾江沅之便离开了，可是顾千河却一动也不动，江沅之叫了他几声也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像是才反应过来江沅之刚才说了什么，调整了下呼吸。

　　“走了？”

　　江沅之点点头：“嗯。”

　　顾千河将杯里新添的酒喝完便起身，那双见到江沅之便时刻盈上七分笑意的眼眸闪了闪，最终还是没看向江沅之，语气平常道：“那我也该走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等到城北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遍地的尸身血迹，刚下过的雨冲刷了去了一些血腥气味，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人到死都不肯闭上眼睛，眼里布满了恐惧和绝望。尸身有烧焦的痕迹，脖颈处一道红痕鲜血淋漓的昭示着他们是怎样死去的，甚至有些血迹还未干涸，周围被烧毁的残破房屋，周围没有一个鲜活的身影，就连所谓的官兵都没见到一个，尸体的腐烂气味倒是吸引了不少的乌鸦……

　　顾千河才发现自己错了，这不就是屠城吗，而且就在他们到之前不久这里才发生过一场屠杀，尸身堆叠，而那些刽子手却早已不见了踪影。这地狱般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遮掩的暴露在两人面前，触目惊心，二人皆是一阵胆寒。

　　江沅之蹲下身来看了看脚边一具尚还算完好的尸体，宛若瓷玉一般的手从袖中伸出。

　　这边顾千河似是注意到了他想干嘛，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了起来，大声道：“你想干嘛？”，语气有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江沅之转过身来看着顾千河，道：“查看一下伤口，怎么了吗？”

　　看他这无所谓的模样，顾千河语气更加不善了：“查看伤口要用手啊？你知不知道这些人都是染过瘟疫的？”

　　江沅之没去理会他为什么生气，解释道：“这个人没染过瘟疫。”

　　“哦，这样啊。”顾千河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了，连忙放开了抓着江沅之的手，习惯性的碰了碰鼻尖。

　　过了一会儿才脸色正常道：“这些人致命的伤应该是脖子上那一刀，伤口的形状看样子是南疆士兵才有的弯刀，至于这些烧伤，应该是死后放火想要焚尸，不过不凑巧，这火没烧多久便下了一场雨。”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看尸体这种事呢问我就好了，别想都不想就伸手，你骗了我那么多钱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听到了没？”

　　江沅之点了点头，也没像往常一样张口把顾大公子气个半死，顾千河心情顿时大好，嘴角轻轻勾起，看着遍地的尸体说道：“那些官兵杀了人就应该还会回来处理这些尸体，我们就在这等着吧。”

　　抬眼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这周围也没个什么落脚的地方。突然身后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雨下得真他娘的不是时候，老子这还没走多远呢又得回来处理这些死人，真晦气。”

　　“你可消停会儿吧，都骂了一路了，这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快点吧。”

　　一行人差不多二三十个的样子，皆着大衡兵士统一的玄甲，腰间的弯刀赫然昭示了这是谢晖编下的南楚军，行得近了，这些人也看见了眼前站着的江沅之和顾千河，白衫美如冠玉绯衣风华无双。

　　为首的士兵也停下了骂骂咧咧，打量着眼前两人，看来应该是哪里来的富贵公子，大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地方是随便能来的吗？没看见这遍地都是死人吗，快滚快滚。”

　　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对顾大公子这般不客气，顾千河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五大三粗满脸胡茬的兵油子，语气有些
　　森然：“这些人是你们杀的？”

　　这兵油子见他还不依不挠了，嚣张道：“是大爷我杀的怎么了，关你屁事，识相的快滚。”

　　顾千河继续问道：“谢晖指使的？”

　　听他提起谢晖的名字，这人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眼珠四下转了转，又看了看眼前的顾千河，可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富贵公子样，索性不耐烦道：“说了关你屁事，快滚。”倒是个不怕死的。

　　顾千河也注意到了刚才这人的迟疑躲闪，将谢晖给的玉佩拿了出来，说道：“这是谢晖给我的，你们应该认识这东西吧。”

　　可谁知这个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拔出了弯刀指着顾千河说：“这什么鬼东西，我们侯爷说过除了虎符一律不认，你糊弄谁呢你，大爷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快滚，不然老子手上的刀不是闹着玩的！”

　　顾千河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展开，也不管架在脖子上的刀，将玉佩收回手里仔细看了看——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剔透，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雕的是个“喜上眉梢”，好像谢晖他那亡妻是不叫画眉来着，不过现在也不是回忆这个的时候。

　　顾千河将玉佩重新收回，睨了眼横在眼前的刀，冷冷说道：“拿开。”

　　那人作势要砍下去：“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啊，啊啊啊，我的手……”

　　顾千河没等他说完便迅速抓住了他拿刀的手，等这人反应过来时整条手臂已经脱臼了，顾不得落到地上的弯刀只一个劲儿的抱着手嚎叫，着实难听。

　　顾大公子自认待人一向有礼，但是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平白惹人厌恶，也懒得跟这渣滓废话，转身看向一直在他身后的江沅之，弯了弯眼角，跟刚才那瞬间折了别人一条手臂的模样判若两人，说道：“看来这事确实不简单，还是走吧。”

　　两人还未走远，那满脸胡茬的带头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也顾不得嚎了，对周围的士兵叫嚷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这两小子给我宰了！”

　　这些人一开始不过也以为就是两个普通公子，赶走就是了，可刚才顾千河那一下很明显就是练过的，还能直呼谢晖名号，纷纷在心里犯起了嘀咕，左右交换了下眼神——于是纷纷拔出弯刀朝着两人砍去。

　　顾千河走在前面，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把江沅之拉到胸前，躲闪不及被最先冲上来的一人划伤了右侧腰腹，那人见一刀未中，欲提刀再砍，顾千河放开了江沅之，右脚踢到那人的下盘，这一脚踢得极重，那人瞬间倒在了地上，顾千河捡起掉在地上的刀转瞬间又把江沅之拉到身前，此时后面的人也纷纷追上来了，迅速将两人围起来。

　　顾千河右手提刀，左手紧紧搂着江沅之，丝毫不显慌乱，反而还笑了笑，凑到江沅之耳边说：“你可搂好了，这刀可不长眼。”

　　两人身形相当，江沅之又是个男子，可顾千河一边搂着他一边对付着眼前的二三十人却一点儿也不显费力。

　　手里拿的是弯刀，使的却是剑法，勉强算称手。这边江沅之依言紧紧搂着顾千河，也未显惧色。

　　小半个时辰之后，刚才拿着弯刀群魔乱舞的二三十人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了无生气，顾千河不喜欢杀人，可倒在地上的这些又确实不是人。

　　两人的脸上皆染上了血迹，墨发也已有些凌乱，江沅之一身月白长衫也已被染成鲜红，但那些血迹都不是他的。

　　顾千河扔了手里的弯刀，而搂着江沅之的手却并未松开，转过头看着江沅之，一双好看的眼睛弯起，低声问道：“怕吗？”

　　江沅之亦看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千河却突然松了一口气，把头伏在了江沅之肩上，笑道：“不怕你还搂我那么紧。”

　　江沅之这才把手拿开，刚想推开他，却突然注意到了手上粘腻的触感，刚才搂着顾千河的那只手血淋淋的一片，这么多血自然不可能是他的，那只可能是，，，

　　一向毫无平静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小心翼翼地想把顾千河从他肩上扶起来。

　　顾千河意识到了他想干嘛，语气有些有气无力，但依旧笑着说道：“别动，我就靠一下，有点儿疼。”

　　江沅之依言也没动了，那双刚才想推开顾千河的手就这么抬着。

　　不过顾大公子一向言出必行，果然只靠了一会儿便抬起了头，露出个极其明艳晃眼的笑容，如果忽略掉苍白的脸色。放开了搂着江沅之的手，说道：“走吧。”

　　江沅之见他这样，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蹲下身去，简短道：“上来。”

　　顾千河想也不想果断拒绝了：“你这是做什么？我这不没什么大事吗，快点起来。”

　　江沅之转过头来看着即使都快站不直了也依旧嬉皮笑脸的顾大公子，脸色黑了几分，没好气的说道：“不想死就上来。”

　　“这个，，不是，，，那个，，你这么瘦肯定背不动我。”顾大公子觉得脸还是得要的。

　　江沅之脸更黑了：“上来。”

　　好吧，顾千河妥协了，脸是什么。

　　顾千河自小没受过什么重的伤，这被划了那么一刀，说不疼也是骗人的，但自己也不是就走不动。

　　可现在伏在江沅之背上就突然感觉哪哪都疼，江沅之偏生走得还快，忍不住道：“小骗子，想不到你这么瘦一人力气还挺大。”

　　其实顾千河是想说你走慢点儿疼死我了，可话到嘴边，刚才攀上江沅之背上时那壮士断腕般的勇气又没了。

　　江沅之倒像是知道他想什么一样，说道：“离这最近的城中，也还有几里地，不过天黑前应该能赶过去。”

　　顿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先忍忍。”话虽如此，却还是还是放慢了些步调。

　　顾千河也懒得嘴硬，难得这人哄他，还是很受用的，却突然想起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背。

　　都说顾大将军最宝贝他这个儿子，无论闯了什么大祸都能帮他摆平，管他打的是尚书儿子还是不待见相府千金，凡事皆随他性子，外人都道这般养法养出这么个张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也便不足为奇了，再加上这顾苌询的赫赫军功摆在那里，其母又是当今长公主，许多人除了忍气吞声也别无他法。

　　可谁又知顾苌询一身铁血，又怎肯养一个一无是处到处闯祸的儿子呢。鸡鸣时起床练剑修习兵法，烛火将息也仍在攻读圣贤之书，十年如一日从未例外，闯了祸后便是禁足罚抄，对外顾大将军十足是个护犊子的，可真要做错事了关起门来打得比谁都狠。

　　其实顾千河也没闯过什么大祸，前次不过是柳家那娶了七八个小老婆自认为貌胜潘安的小子在大街上堵住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说她偷了他的钱想拿人抵债，顾千河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了才出手打了他一顿，也没打多狠，不过拳头全往脸上招呼了，那一个月不是下不了床而是出不了门。

　　荣翎更不用说，小时候睡个懒觉就罚抄书，也不多，四书五经睡一次抄一遍。顾千河每每看着指上被磨起的厚茧都会由衷的感慨一声，果然不是亲娘。

　　顾千河小时候不管摔了跌了也不会有人来拉他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就习惯
　　了。走丢那次等到顾苌询找到他时问他还走得动吗，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顾苌询便拉着他走了一路。

　　顾千河那时候觉得那只手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存在，可此时的他却感受到了比那只手还要温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