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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情殇不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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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很多年以前,位于花果山洞内有一面镜子,名唤崆峒印,能知晓照镜者所爱之人是谁,那时我心里空空如也。
直至今日,我因好奇如今心里的人是谁,又去了一次,岁月不饶人,再来此时,身份地位皆更上一层楼,历经千万劫难,不变的,心里依旧空空如也。
——后记
夜晚,灯火通明,润玉叫我于寂静无人的长廊中静候,一弯明月悬在夜空,手持的灯笼与倾斜下来的月色相融,光晕落在脚下的每一块砖瓦上,洋洋洒洒的。
四下气息平和。
直至我听见后方步子缓缓而来。
而我的眼里却闪过几分警惕,转过身来,对着来到我身后的润玉送上一掌。
我喝道:“你是何方妖孽,竟敢多次在我眼底作恶?”
“润玉”受了我一掌,倒落在地化成一具白骨,又是这具骷颅,真是阴魂不散,这次我岂能轻易饶过,暗自蓄出一团明火,将它烧死,那骷颅法术不精,但逃离术法十分敏捷,我还没将明火放出,自它身上迅速化出滚滚白烟扰乱我的视线。
哪怕借着灯笼探视,在陷入这片茫茫白雾也不过微弱一光。
直到我听见一道声音,不断叫唤我的名字,由远到近,直到白雾散尽,待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整个人被润玉搂在怀里。看样子,我是昏睡了过去?
润玉明明满眼担忧,道出的言语却充满戏剧性:“你真厉害,刚才,差点放火烧了这座长廊。”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那盏笼灯,早不知何时脱离我手,掉在地上。难道,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是虚幻,可我明明觉着真实得很,而且我有心留意,那骷颅也不止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究竟是何方妖孽一直缠着我不放。
罢了,这些日子天天和润玉吵架,许是我时常疲懒产生的幻觉,回过神来,润玉仍紧紧搂着我,我急急挣开,脱离他的怀抱。
他抬眸看着我,原本清俊的脸庞在夜色下显得更加分明,避开他面露不悦的神情,先一步说道:“多谢陛下关心,我已无大碍。”
“送给你。”
他没多说什么,将一物呈至我眼前,原来他在不知何处为我摘了一束蓝色妖姬,这花,我许久未见了,也忘却了从前这花给我们带来的意义。原以为润玉仅仅只是个伪君子,却还是个痴情种,可笑极了。我很不屑:“润玉,我已不是那个不经人事的丫头片子,不必给我这些。”
话落,我转身离开,却看不见润玉为我摘花被刺伤的手。
“你究竟,要避到何时……”
回到客栈,润玉以有点要事为由出去一趟,留我一人,我自然不想理,便自顾和衣躺下。
未曾合眼,他就回来了,坐在床边:“穗儿,你今日没吃晚膳,我亲自为你做了盘点心,切莫饿坏了身子。”
我看了看,原来他始终没有放弃,将那束被我拒绝的花亲手做成了冰蓝色的鲜花饼,却见他一贯白皙的手布了些小小的伤痕,深浅交错,我才发现那些伤。
我们之间隔了多少人命,就算他不计较,我也难以忘怀,其实他不必为我做这些,我问他为何不使法术。
润玉说施法不能代表诚意。
当他亲手将鲜花饼递到我嘴边时,他在我眼里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我适才发现,喉咙酸涩极了,我瞬间感受不到鲜花饼带给我的味道,只是喉间一阵冰凉冰凉的。
一份细腻的关怀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他看着手里的饼,思绪万千:“也不知,我放的糖重不重……”
我才发现过来,他已经丧失了嗅觉,味觉许久。喉间酸涩,硬是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从前我是一眼都不想再见到他,今日仔细一看,我发现他发上的白丝比以往更多了,也不知润玉是否察觉过。
“你我争斗多年,事到如今,我们可否忘掉过去,重新开始?”直至我泪如雨下,大滴大滴眼泪往下掉落时,润玉将我头埋在怀里,仍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只听得他附在耳畔,给我传来这句话,看似很轻的语气,但道出之人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是啊,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他们都死了,旭凤,锦觅,鎏英,彦佑等贼子他们都死了,再也无人敢背地里使坏我们,只要重头再来,一切变得岁月静好。
可,真的可以吗?
自然不会轻易平息,我微微偏头,被泪水模糊的眼眸暗了暗,在润玉看不见的情况下,恶人,总要费些泪水去欺骗欺骗别人。我欺骗了他,致他母族覆灭,总要付出代价的,我们都会受到恶梦的侵蚀。
这夜,润玉与我和衣而睡。
他搂我越紧,我的心就越发不安惶恐。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夜开始,接连梦见了几次簌离。
我本无惧,直到有一次,我梦见了大圣。悬崖上,他背对我,手执金箍棒而立,身后的火红披风随风飘扬,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听闻他跟随唐僧西天取经,一路降妖除魔,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
待我走近,指尖未碰上那身金色战甲时,却被凭空弹了回来,我倒退几步勉强稳定了身形,耳边闻见“嗖”地一声,眼里忽然被晃了下,回过神来,金灿灿的金箍棒立在我眼前,不过一拳之距。
“俺老孙一路无比本分,降妖除魔,从不放过任何一只害人的妖孽,但也不会诛杀任何一只好妖!唯你,是俺老孙错看了你,当初,以为你本性不坏,殊不知,我以为对你救赎却成了你变本加厉坏事做尽,今日,俺老孙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妖孽,穗禾!”
他一身正义凛然,道出的话语句句雄壮霸气,抬眸迎视,那怒视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让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孙大圣第一次对我动怒,没有唤我雀儿,我早该猜到我跟他迟早会对峙的局面,来得太快了,可我却忽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看似不再留情,但他执金箍棒的手,隐隐颤抖着。
我闭上眼睛,等候金箍棒打下来,将我魂飞魄散。
然而金箍棒始终没有朝我落下。
再次睁眼时,眼前的场景早已不是那危机四伏的悬崖,而是天界,璇玑宫的内殿。
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大圣如今还沉在洞庭湖底,我深知,那是我与大圣迟早要对上的征兆。就算他今日平安归来,我们也永远是敌人了。
润玉刚下早朝,来到的时候,我正安静喝着小米粥,寡淡无味,便知那是他亲手做的。他今日一身银白色锦袍,已是惯常着装,背脊挺得笔直,璇玑宫如他心思那般常年阴暗,此时衬得他仿佛阴暗中亮眼的一弯明月,我无心念他为何今日一早面上挂了笑意,看着他步步走近,大约是想给我个惊喜。
面带笑意之下,无法掩盖幽深的眸子随时能洞察一切。
虽说是一场梦,可大圣扬言除掉我的言语仍回荡在耳畔,我拿着瓷碗的手,微微加了些力气,正好,有一件事,我也要跟他说清楚才好。
“润玉。”他坐在床榻,想拿过瓷碗亲自喂我,我微微避让,先开口唤他。
未等他回应,外头却传来侍卫的紧急叫唤。
润玉刚坐上床榻没多久便立马起身往殿门走去,没再看我一眼。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时候侍卫来报,怕是遇上什么事了。我正思索,殿门重新打开,折返进来的正是刚随润玉出去的仙娥:“陛下有要事急需下界一趟,吩咐奴婢好生照顾娘娘。”
“你可知,陛下着急下界,所为何事?”
问出这疑问时,我就后悔了,外界琐事,润玉从不向他人透露半分,更何况区区仙娥,问了也是白问。
果不其然,仙娥摇了摇头,收拾好碗筷就退下了。
仙娥退下不久,我迅速下床,赤着脚丫跑出殿外,映入眼帘的梧桐树开得正欢,鸟语花香,一片风清,说句难听些,璇玑宫殿被和谐笼罩,仿佛与外界隔绝了那般。
只是我未踏出几步,眼前忽然凭空一道结界,将我阻挡开来,淡蓝色的光芒笼罩着整座璇玑宫殿。
润玉刻意瞒我,果然出事了,深知这儿越是祥和一片,外头的事情越是乱遭。
他二话不说就走了,关我便关我,怎不将我关去紫方云宫。
“娘娘,你应当回殿内歇着去,陛下吩咐过,让我们好生照看你。”刚才退下的仙娥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旁,这才看到我没有穿鞋,“呀,娘娘赶快歇着去,着凉了可不好。”
也罢,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正合我意,我麻木地任由仙娥将我扶回去。
不知不觉已经在璇玑宫待了几个日夜,久久未见润玉的身影,亦没有任何消息给我传来。我在殿内开回踱着步子,说不担心他也是假的,好几次我都想着冲出这道结界,可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以我之法怕是破不出去了,只得灰溜溜被仙娥扶着走回殿内。
一瞬仿佛自己被软禁了起来,那道结界,比平常还要厚实些,润玉能作此举,恐怕,是遇到了什么棘的事,我不由得想到了几次在天界外遇到的骷颅骨。
虽暂未危及我性命,但每见它一次,顿觉它术法精进了不少。
思索一番后,殿内却忽然陷入一片黑暗,这会明明清晨刚过,我打开殿门,见外头的天色愈发暗沉,结界微微泛着蓝光,在黑暗的笼罩下格外亮眼,随口喊了几次仙娥也无人回应,奇怪,是要变天了吗?
有双手悄悄在背后将我搂住,力气越发收紧,带着一阵刺鼻的血腥味,我欲惊呼出声,与此同时,手里还不忘捏了个诀。
“穗儿,别怕,是我……”
身后的人仿佛知道我下一秒要做什么,先行一步将我的嘴捂住,“啪”地一声,顺势将殿门关上。
直到最后一束光随着殿门重新关上而消失殆尽,身后那人失了力气,我们双双摔在地上。
“润玉……”
我倒在他怀里,闻着那股血腥味,四周一片漆黑的,我都不知他伤到了何处。
刚坐起身子,被他狠狠拉着一起躺下,耳边听见他沙哑着声音:“陪陪我。”
这几日,到底经历了什么,回来时便这副样子。沉默良久,我才将心里的疑问托出:“发生什么事了?”
黑暗中,闻见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有妖气在魔界集结,本座赶到的时候,见一群骷颅在界外蠢蠢欲动……”
闻言,我心下一紧,果真是骷颅没错。
他换了个姿势搂我,说话时不忘用下巴顶顶我的发髻:“所幸那群骷颅刚成精不久,还没近到本座的身,就被剑气伤倒一片。不过,恐怕后面依旧层出不穷……”
想来也是。
我遇见了好几次骷颅,怕是从魔界而来?!
不过,我还是从中捕捉到一些讯息:“既然骷颅未曾伤你一分,那你身上的血是谁的?”润玉虽常受穷奇之力反噬,却也不像被轻易弄伤的地步。
此话问出,感到身旁的人呼吸一凝,就连搂住腰肢的手也随之紧了几分。只觉他的气息愈来愈冷,为了不让他怀疑,我假意又补了一句:“我担心你的安危。”
沉默一会,他轻轻叹息一声:“无妨,我累了,”
润玉看起来真的累,我本要扶他到床榻上,下一瞬就闻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我知道他身上的伤定有蹊跷,今夜怕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但也没打算深究下去,再说,我可不喜欢与他过分亲近,好不容易他稳定下来,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
于是我脱离他的怀抱从地面站起,往床榻上走去。
躺下时久久不能入睡,我想了好久,在天界,明面上我是天后,众所周知,背地里润玉对我可是严加看守,要想私自下界,并非易事。既然如此,倒不如试下分身行事。
第二日一早,我以身子不适为由久睡不起,为了不让他怀疑,我特意选择了继续待在璇玑宫,润玉则继续上他的早朝。
我以灵魂出窍,避过众兵将是很容易的事情。
洞庭湖内,无了生灵的气息,显得更加冷清,随处可见的,皆是挂着铜色的铃铛,我所及之处,微微带起一阵轻轻地波澜,铃铛顿时发出细微声响,几道合在一起愈发听得沉重起来。
仿佛悲鸣着一曲送别族人的歌声。
至于簌离被毁的灵位,不知何时被修缮,只是再无了从前的尊严。大抵还是有所顾虑,不过距离三尺之距,就已经有道结界显现出来。
洞庭湖底深处,依旧漆黑得可怖,伸手不见五指,好在身上的衣裙嵌了些小珍珠,是从蚌里孕育出来的,遇暗,就会发出细微的光芒。
这套衣裳,还是前些日子润玉亲自作笔设计,特意差人做给我的。
大圣的事,不能再拖了。许久不见,那具石像身上的青苔更多了些,透过微光,见到那石像隐隐约约几道裂痕,沉没在水底许久,他似乎一碰就碎,我甚至都不敢上前轻轻触摸他。
我张开双手,口中喃喃念着孙大圣的名字,一道亮眼的银光自掌心喷涌而出,迅速围绕在石像周围,所到之处,掀起层层水波,就连身上的衣裙也随之飘荡起来。
……
“陛下,天后娘娘背着你行事,此番背信弃义,怕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润玉默不作声,抬手将呈现在眼前一幕的光球收起,随后刺红了眼苦笑道:“她何曾将本座放心里过。”
声音沙哑,苍白的指节紧紧握着。
侍卫看了一眼躺在床榻上的人儿,再看看润玉,忽而跪下拱手:“恳请陛下允许属下亲自前往洞庭湖将天后抓拿,带上天界处置!”
案几上的茶水久久凉透,茶面倒映出他绝望的面容。
润玉望着侍卫不收到命令则长跪不起的样子,拧了拧眉心,瞬间的神情痛苦得不堪一击,良久,他抬手示意侍卫请起:“不必了,此事,本座自有决断。”
容他再想想,再想想……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璇玑宫,躺在床榻沉沉睡了一天一夜,心里空空,虽说这一趟失败而归我也预料到几分,不过我低估了润玉的手段,使劲了所有办法都无法将石像恢复为原样。
璇玑宫常年阴暗,今夜,却格外的冷。
直至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那股寒意依旧未曾散去,只觉是从右手传来的,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右手被一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着。
看清了眼前的人,是润玉。倦意稍瞬即逝,我惊慌地坐起身,身子不自觉往后倾去:“你什么时候来的?”
润玉面无表情,看了一眼我欲挣扎却怎么也挣扎不开的右手,再将视线移到我身上,深邃的瞳孔仿佛将我一眼看穿:“前不久你声称身子抱恙,睡了几个日夜,本座实在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随着被紧握的手力度愈加增大,那股寒意迅速侵蚀四周,硬是沁出丝丝冷汗。
我满脑子都是孙大圣的事,自然无暇顾及到润玉此番异常。
“多谢陛下关心,我已无大碍。”我将目光别向何处,生硬回道。
润玉眼神幽幽盯着我好一会儿,继而一笑,冰冷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无大碍便好。穗儿,回想从前,我们经历那么多美好的事,中间误会重重,好不容易你才回到本座的身边,本座都没为你做过什么。世人皆知,龙性本不可受控,想来,你我许久未行夫妻应行的事儿,今日是时候好好补偿补偿。”
他说了很多话,我却听不懂半句,待我反应过来时,一道黑影已经重重将我压了下来。
“润玉,你要做什么?放开我!”我不停捶打着他的胸口,润玉的力气大得吓人,不同以往,他对我所行的事,却毫无爱意可言,更多的是夹杂着狠狠的报复与仇恨,这次我竟不自觉落下泪来,紧接着,是那久违的心痛不一会儿便朝着全身蔓延开来。
润玉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叫唤,将我肩膀,脖子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吻痕更加深入些,我被他此举吓到丢了几魂。
自润玉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与璇玑宫常年的阴冷甚是融为一体。
眼角的泪落得更凶,怪我太不争气了,润玉不理智起来,在他身下生不如死是件很容易的事,下嘴朝他的肩膀咬去。
“嘶……”
空气中传来隐隐一股血的腥味。
润玉停了动作,眸子浑浊的神色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双手依旧将我按得死死,掌心抚上我的胸口,感受到那迅速的跳动。
“原来你也会疼,既然如此,为何要欺骗本座?”
何来欺骗。
他猩红着眼紧紧逼视我,我才发现,他今日看我的眼神,已经无了前几日的温润与爱恋,甚至让人看不清,加上方才的所作所为,我浑身猛然一颤,看来我分身下界只为救大圣的事,他都知道了?!
我问他:“你是如何得知,唔……”
话未问完,润玉的唇就堵了上来,带着几分惩戒与肆虐。
差点忘记他也堕魔了,一旦动起怒来,我的挣扎对他而言就是困在囚笼手无缚鸡之力的孔雀。这次行动对他隐瞒,无疑对他是一种剜心之痛,我不奢求他对我宽恕几分,回想一遭,他连至亲的旭凤,挚爱的锦觅都可以痛下杀手,那对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索性放松自己的迎合他,闭着眼睛尽量保持清醒。
不知吻了多久他才停下,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痛心,紧紧揪着他不放,也紧紧揪着我不放。眼角的泪落了一条又一条水线,如同汇聚成一条河流。
也许他自己也弄不明白,我该怎样解释,才能让他息了这份怒意。他嘲讽的声音传到耳畔:“你失去过记忆,但永远也忘不了,你与本座行过夫妻之礼,为本座孕育过两个孩儿,你也不妨下界问问,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妻子心里挂念着别人,你问问念儿忆儿知道自己母神心里想着除夫帝以外的男人会如何作想,嗯?”
我别过脸去:“润玉,你不要说了!”
润玉强行将我的脸板回,迫我与他对视。
“孙大圣对我有恩,我不想他因我受困,只要你放了他。”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见了全天下最好的笑话:“有恩必报,这可不是你穗禾的风格。若真是有恩必报,那本座于你的恩情,你又报了多少?不过,你欺骗本座多少回,恐怕心知肚明,即便与你有诺在先,本座就是想放也不敢放啊。”
我就知道。
“我与他并非你想的那般,若是他迟迟不能西去,天下大乱,这恐怕,便不是你我之间的事了。”我紧紧蹙眉,试着能说服他。
他看着我良久,眸子里,倒映着我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果不其然,他将我松开,径直坐到一旁不发言语,似乎在沉思。
我只当他是在犹豫,咬咬牙做出最后的让步:“当初我与你有承诺在先,如今我已信守承诺,你也应说话算话,再不济,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欠?”润玉歪过头来,嘴角勾起一丝道不明的弧度,“穗儿,你欠本座的,生生世世也还不清,不,不止,本座要的,是你的爱意。你这副模样,比那些吸食陨丹的更让本座恶心。”
句句言语影射锦觅,对比起来,意思是我比锦觅还要恶心。
他看向我时,眼里流转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每一分,都充斥着他对我一瞬间的绝望。
我倒是贪恋天后的位置,但若是他对我瞬间死心,我也不是不可以。然而他并没有这样做。
也不知润玉离开了多久,整座璇玑宫陷入一阵沉沉死寂。唯有他那番痛心的话语仍然流转在耳边挥之不去,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过分了。
但我更多的,是猜想着他是如何得知我分身下界的消息,我明明瞒过了天界所有人,直到夜幕降临,有一道微弱的亮光由我身上散发出来,低头看见衣裳的一颗颗小珍珠在夜色下亮出银白的微光。
这道光,格外显眼。
我大约有了答案。
润玉赠与的东西,可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以致连着几日,我与他都未曾见过一面,璇玑宫明明是他常年居所,这会儿仿佛被他隔绝在外那般,除了服侍的仙娥,现在,璇玑宫也好,紫方云宫也罢,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了。
也只有出去散心的时候,才能听上打扫的仙娥们讨论几句,每每说到润玉的话题,我都会隐去身形藏在暗处。
听说,无妄海感到有妖异动,陛下亲自率兵下界收伏;听说,陛下趁闲情之日会亲自授教天界二位小殿下武功;听说,朝堂传上来的奏折看出几分字眼做假,陛下亲自下界探讨;听说听说,对他的每一件事情皆是听说,无论大事小事都由他亲自出马,却唯独没有听说过一件是与我有关的事。
究竟我去寻大圣的事有多过分,才使得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帝王,却一念之间将自己投入到政事上来。
直到一日,我挥退仙娥,孤身一人行至南天门,驻守的天兵无一人前来阻止我下界。奇怪是,在青丘,十里桃林我皆吃了一回闭门羹,花果山猴子们都在,却唯独不见阿奎的身影,我心里一阵心酸,润玉,你若真对我不管不顾,为何连最后要挟我的筹码也不一并扔给我。
他的冷淡,他的决绝对我而言明明应该是开心才对,可我却半分也欢喜不上来。
凡间的话本子也有提及过,女子若要强大,断情绝爱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是了,润玉对我失望透顶,我也不必耿耿于怀,说起来锦觅虽死,花界落魄不堪,不代表我对她们的恨意就消了。
心情不佳时,去花界出出气也不错。当各芳主被我打倒在地,接连求饶时,我的心情好一番畅快,花界的每一张倾国倾城祸国殃民的脸,都令人作呕。
没想到我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派人上天禀报给了润玉。因为她们仍然相信,润玉于花界多少还存留些许情感的。
与润玉冷战数日,难得他前来紫方云宫找我就为此事,端坐在前着了一番要被兴师问罪的心思,反正他要废了我这天后我也没什么不可以。没想到他竟蹲下身来摸摸我手满面关怀:“可是打疼了?”
我错愕的看向他,可是吃错了东西?
润玉神色如常,甚至将我手小心翼翼搓着,嘴里吐着气儿,呼呼声响,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心。
我真看不惯他这副伪君子的模样,将手抽出:“润玉,你少给我假惺惺!”
“怎么,本座挚妻手打疼了,作为夫君的,就不能体恤体恤?”润玉也站起身来,眼里笑意深不见底。
“你知道我一心想把大圣从湖底放出,我告诉你,你一日不放他,我便一直作,作天作地,昨日是灭洞庭湖一族,今日在花界惹事,到明日,我便搅乱你这六界!”
我故意触及他的痛点,润玉立马变了脸色,但他很快察觉到另一件更让他愤怒的事。在我起身越过他时他握住我的手腕紧了又紧,紧接着将我按回到床上,即便这样,也掩盖不住他心中的痛恨交杂。
“你吞食避子桃的事,瞒着本座多久了?”
润玉刺红了双眼,不停从我身上捕捉着任何答案。但他更恨自己,在这一刻才发现,悔之莫及,当真悔之莫及。
我不知他怎么看出来的,但我吞食避子桃多次,这会才察觉到,看出润玉的身体越发不如从前。
回话时变得义无反顾起来,心一狠:“与你每一次欢爱后。”
“你说的,果真如此?”润玉注视着我的眼睛,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每一分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没错,何况,你也不配。”每回答一句,殿内的空气便稀薄一分。
他却随之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穗禾,本座以为你只是心狠,但如今一看,当真蠢笨得很。”
我一惊,背后有汗水不自觉渗出:“什么意思?”
润玉坐在我身旁:“你低估了龙的血脉,又岂是区区避子桃能压住的。”他摸了摸我的脸,滑至下巴时猛地扼住,“避子桃于小仙小妖倒是有用,但于你我,不过是普通不过的一颗糖果罢了。”
折颜的避子桃六界有名,却不曾想,到头来皆是无用功。
润玉轻轻几句如同利刃狠狠在我心上扎着,百般折辱,许是手上的力道大了些,我竟落了泪。我不怪他,他说的不错,这事看来我真愚蠢。
我答应过他,如果再跟他生一个孩子,便取名叫唯一。如今我却背守诺言,又叫他如何不痛心。可是梦里簌离厉鬼般夺命的眼神,大圣因我受困洞庭湖底之久,每一桩每一件足以证明我的十恶不赦,我又有何资格为润玉再生孩子。
这会让他放过大圣,恐怕渺渺无期了。
润玉见我沉默久久不发言语,气急:“今日真真是让本座见证了一次笑话,没想到本座对你的情意在你眼中就是一文不值。也罢,既然你我做不成夫妻,那么你也别想好过。”
“我做便做了,你又能如何?”我壮着胆子,尽管内心隐隐有些害怕。
却见他转过身去,空气中,润玉紧握成的手缓缓松开,只听见那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道:“你走吧。”
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
闻言,我惊愕在原地。
这是,放我离开的意思?
不像他。
生怕他反悔,我反应过来时立即往殿门的方向冲出去。
可一鼓作气跑到南天门的时候,心里的不对劲一下升腾而起。再往前我便可以下界回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见想要见的人,可眼前仿佛出现一道结界阻止我的步伐。
总觉着,自己会不会太冲动了些。
润玉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忽然说话叫我险些就掉落南天门下了。
“回去后,请多保重!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本座也想你好好的。若你想,随时可以上天看看孩儿。”他幽黑的眼眸失去往日的沉静,目光破碎极了。
这是,赶我走的意思?!我知道,已经很明显了,但是润玉突然转变的态度让我措手不及。
这张脸,熟悉到化成灰都能认清楚,前一段时日深情款款,何时甘愿放我走,如今几近破碎,我只觉自己正慢慢坠入深渊。
尽管心底一阵绞痛,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可你,你明明说过,会让我坐稳天后的位置。”
此话一出,润玉却笑了,笑着摆手往后退几步,笑意悲凉。我人都跑到南天门了,才说这话怕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者我私自吞食避子桃一事对他而言打击太重,他已经知晓,我先前对他的好,通通都是装出来的。
那一头夹杂在黑发间的白发,此刻衬得他愈发憔悴,其实早在灭族时他就应该清醒过来的不是吗。
“本座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猜测你的真心在何处,既然你心系大圣,那便回去找他。”他目光慢慢从我身上移开,掌心摊开,一串熟悉的红宝石项链,带着夺目的红色光芒,自他掌心显现出来,看到此物,记忆回到好多好多年前,孙大圣将红宝石项链赠与我之时。
我的心莫名一慌。
这红宝石项链在多年前就被旭凤吸食,涅槃重生,没想到如今竟完好无损地回到润玉手上,他除掉旭凤时,做了什么?
润玉始终没再看我一眼,交代道:“这便是将孙悟空救出湖底的方法。”
他的声音低沉得,不同寻常。
这便是我疯狂作死了多次,想要救出孙大圣的法子,原来竟是简单明了。可是,此刻我的双手如同灌了千斤重,竟没有接过去的勇气。
我明白,这次一旦收下,我与润玉便彻底结束了。
心里顿时涌起几分难过,仿佛有一道声音在问我,你真的觉得,此举正确吗?我不想理会,硬生生将这股不适吞进喉咙。
然,润玉已经不想面对这般煎熬的等待,见我迟迟没有接过,反手,红宝石项链往地面落去。
我瞬间反应过来,弯腰堪堪接住项链。
空气中传来一阵一阵的惆怅。
润玉几乎没有一丝犹豫抬脚离开,背对着我,那道落寞的背影越行越远,明明这会儿天色风和日丽,我却感受不到半点温暖。
瞧,我多没出息。
明明站在石像面前,却迟迟不敢鼓起勇气下手。大圣出来后,知晓我坏事做尽,我当是如何面对他。
我拿起项链看了又看,回想先前润玉一直拖着,当交回手中时,却换了一种心境。
不,我理应如此,毕竟,大圣因我被困许久,不再犹豫,我施法将红宝石项链自石像传送过去。
下一秒,石像果然一点一点亮出光芒,常年深不见底的洞庭湖瞬间照亮四周,一道道裂痕隐隐约约展现出来,我知道,大圣要回归了。
真欢喜……
而我,却没了面对他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