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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情殇不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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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距离身后渐行渐远,甚至消失不见。
那天帝陛下不知走了多久,每走一步,都觉得胸口处一股血气缓缓上涌,长期寝食难安的他,瘦骨嶙峋,脸上毫无血色,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地,硬生生吐了一口血。
仿佛一朵朵殷红色彼岸在清一色的玉砖悄悄绽放。
侍卫迅速来扶。
你说多么讽刺,明明是两个人的爱情,凭什么受虐的,只有天帝一人。
润玉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冷白修长的手染了一丝血红,这双手,掌控了整座六界,却抓不住心爱之人。
这次,换他来逼自己放手。
可是,他真放得下吗?
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大圣,这明明,是从前我千方百计期盼这一刻到来。
不知何时,花果山没有了一群天兵天将在驻守,但不得不说,那会大圣不在,天兵天将在此守着,大抵是安全的。
从前在花果山,处处青山绿水,我与猴子们都相处得惬意幸福,如果,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彦佑陷害,没有遇到润玉,也许我仍然有着美好的未来,可现如今,我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此刻我正立于花果山一处山洞,面前是一面尘封已久的镜子,崆峒印,也就是这面镜子告诉了我一个答案,很久很久之前,大圣便心悦于我。
如今我怀着疑问来到这里,崆峒印倒映着我容貌倾城,端庄华贵,这便是答案,我心里并无任何人,那双凤眸,仔细一看,满满的野心。
我想,等大圣到来的时候,我才会收敛收敛。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响,掀起一阵凉风,我的裙摆随之摆了摆,听得出来,是孙大圣于空中挥舞着金箍棒的声音。
这一刻,终于到来。
之所以来到崆峒印面前,我也想告诉他,这便是我的答案,我内心深处的答案。
我也很清楚的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雀儿。”身后长靴稳稳落地,我没有回头,那道声音忽远又忽近,裹挟着微凉的风吹进石洞,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了,能感觉到,他的声线在隐隐颤抖。
来人直到看见崆峒印倒映的人时,呼吸一滞。
多少年了,终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物是人非。
“大圣,对不起。”我闭了闭眼,只觉自己浑身冰冷刺骨。大圣不知,这一刻我等了多久,他不知道,此刻我多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
“我明白了。”孙大圣原本敞亮的声音变得沙哑极了。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几百万年了,经历终究可以改变一个人,包括我,原本并无记忆,在大圣眼里单纯善良,现如今除了满怀野心,仇恨,就是权利。
穗禾的经历,终究杀死了雀儿。
我自始至终没有转过身去看看他,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千言万语在心中道不尽,良久,听见他说:“俺老孙该走了。”
去取西经,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孙大圣啊,多么骄傲的猴子,也许并没有人告诉他,最难过的关,便是情劫。
我霍然转身:“大圣!”
泪水轻轻溢出,袖下,双手紧握成拳,我终究是不舍得他的。
这一眼相互对视,隔了数万年,可是一切的一切都变了许多。
大圣看着我,大约是瞧见我身上衣物,绣有凤纹,皆由镶嵌着精美的金线刺绣,便知晓这身只因天上有,我才知下界时,这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便去洞庭湖底了。他沉默良久,方拱了拱手:“拜见天后娘娘。”
我赶紧上前将那未行得及的礼止住,我贵为天后,曾受过无数人跪拜,但孙大圣,我是万万不能受的。
多年重逢,正欲寒暄几句,身侧不知何时闪现一道身影,来人正是润玉。我诧异一震,他来多久了?
“本座恭迎孙大圣回归。”
润玉满身寒意,一张脸冷白得几乎透明,深邃的眼神锁在刚刚归来时意气风发的孙大圣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一身银白帝服,与我这身刚好相配,也不知他是否故意为之,道出的言语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想过,大圣的状况,是谁带来的。
孙大圣看了一眼润玉,面露不屑,留意到他头上几缕白发,出言耻笑:“哼,多年未见,你这模样,倒是比以前神憎鬼厌得多。”
润玉意识到对方意指什么,袖下握着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孙大圣为人直爽,平日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等伪君子,只见孙大圣二话不说握紧了金箍棒,一副要迎战的架势。
若他们真打起来,不止天界,连整个花果山都会受到牵连,我连忙将孙大圣挡在身后,迎面对上润玉那双深沉的眼眸:“润玉,你不是说放我走吗?现在算什么!”
我将孙大圣护在身后一举,无疑是仿佛用冰冷的利刃一下又一下朝他身上捅了又捅,鲜血淋漓。
润玉盯着我一顿发麻。
回想刚才我们吵架的言语,我不知道润玉前一秒说放我走,后一秒会暗中跟着我来这里,事出何因,说实话,此刻面对他,我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让他识时务离开。
毕竟我和大圣,还有很多话要说……
“你大约能猜到几分?”润玉的眼神从我身上缓缓划过,最后落在孙大圣身上,没有直面回答我的问题,且未等孙大圣跟他算明帐,“当初本座的做法是否正确。你看看这便是本座的妻子,她的心里能挂念别人,却唯独遗漏她的夫君,不惜残害本座身边无辜的生灵,多为讽刺。”
他的声音在整个山洞回荡,每一句言语皆是振振有词,让我心里的底气缓缓落下,我承认我是自私的,灭族的事,我并不想让大圣知道。也许刚才润玉隐在暗处,是想来看看我会不会将这一切如实托出。
然大圣不明所以,情爱一事他不想深究,但唯独听到了一句重点,残害无辜的生灵,佛门不能杀生,而我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大圣在身后征征看了我半晌,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问:“雀儿,怎么回事?”
润玉看我的眼神,宛如笑话。
也就在一瞬间,他轻轻笑着便不知觉刺红了眼睛,随时可能会失控。
这个眼神出卖了他,润玉无法做到绝情,若我没有离开他,也许这事,他会替我一直隐瞒下去,也许,他也能将这段不堪的过往渐渐埋葬心底。事与愿违,如今润玉已经遍体鳞伤,不妨再从某些事上雪上加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无妨。
他不好过,我也别想苟活。
看来有些事,瞒不过已经是必然。
洞外洒进来的阳光,稀疏落在我们身上。
两道目光同时凝视着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静寂。
如果不是润玉突然出现,我想,我本应该好好跟孙大圣道个别。
“是,我歼灭了洞庭湖一族。”
这句话,我越说越小声,已经无从想象,孙大圣在背后,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眼神看待我,质疑,失望,亦或暗讽。
被当众拆穿真面目的感觉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但身后的是孙大圣啊,这感觉真不好受,我只觉自己浑身冰冷,耳畔仿佛有轰鸣声嗡嗡作响。
话音刚落,润玉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亲口承认,似乎这一刻,非常难得,他笑了,眸子里闪烁着泪花,大拍手掌:“好,既然你敢于承认,那本座就当着孙大圣的面来问问你,在你灭族之前,可曾想过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回首我们之间多年的感情,在你眼里,难道就那么不值一提么?啊!”
这质问的声音,道得撕心裂肺。
真痛啊。
可偏偏,我再没了昔日的感情,忽然心生了一股强大的恨意,当即冷笑一声:“说的不错,利用!从始至终我对你,只有利用。”
此话一道出,心脏,又开始不由得痛了起来,一回比一回热烈。
这句话当然是假的,蓦然回首,我对润玉的确是有过爱意的。可事情已经到了此番地步,我觉得我们已经回不去,至于灭族的事,等放走大圣之后,我会慢慢偿还,如果我死后,堕入了阴曹地府,被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无怨无悔。
现如今,我只觊觎天帝的位置。
“利用?!”润玉闻言,神情一冷,瘦弱修长的手在袖中攥紧,浑身散发着戾气,坠魔之人最是容易动怒,接而他气极反笑,“虽然一开始你并非愿意,可这几百万年来你在本座身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之间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你就简简单单一句利用,哈哈哈哈……”
你也知道一开始我并非愿意么。
我转而冷冷的看向他:“润玉,即便我是灭族凶手,你这个伪君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不仅灭族,还多次伤害润玉,我不想怀上和润玉的孩子,可这一切,都是润玉自找的,从在花果山相遇那一刻,不,应该是直到蟠桃会那一晚的忍辱,注定了这一场孽缘。
就让我们把事情都说开了吧!
“你竟如此绝情。”
润玉的满脸嘲讽仿佛在告诉我,一时间,谁才是小丑也说不定呢。润玉忽然停止了自嘲,慢慢抬起手,指向我身后的孙大圣,问道:“那你对他,也是利用么?!”
利用大圣,我怎么会。
未等我回话,身后一道敞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讽刺:“天界不愧是伪善之地,原本俺老孙临行前还担心雀儿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介时俺也不会存活于世。现在看来,穗禾终究还是穗禾,你们丧心病狂,一个狼心,一个狗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孙大圣全程默不作声看着我与润玉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我不知道润玉口中这些年来发生的事情他能了解多少,他不再喊我雀儿,但至少这一刻在他眼里,我和润玉都是一样的,并非善人。
回首五行山下初遇孙大圣,我失去了记忆,也许大圣那会已经感知到了我的过去为人,但他还是选择慢慢感化我。也许他当初离开我去取西经,这个决定是错的。
润玉那个问题,多多少少让孙大圣产生了影响。
这是孙大圣唯一一回骂我,带着嘲讽,随着孙大圣转身离开的脚步一顿一顿,最终一个筋斗云翻了十万八千里,我感觉心中的某根弦猛地断裂开来。
眼角不自觉落下一滴泪,凡间的人都说,梦境是相反的,事已至此,我宁愿大圣像梦里那样,叫喊着教训我,也不要像现在这般,什么都没有做,独自离去。
花果山是大圣一手带的,应该离开的,是我才对。
对不起……
我终究是无颜面再看看身后那人。
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圣不知离去了多久,身后的天空依旧很蓝,而我却只能感觉到无数黑影层层叠叠的把我笼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的大圣,彻底离开我了。我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子,冷汗自身上隐隐浸出,是啊,大圣应该生气的。
似乎过了很久。
一双银白靴立于眼前,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整个过程他都见到了,也观了一场笑话。
“你是不是时常觉得心里很痛,很难受?”
我抬头看向他,润玉面无表情,整个人在稀疏的阳光笼罩下,眼里划过一抹暴戾,愈发残忍。
他已经达到了目的,我别开双眼,顿感无力:“是,你满意了吗?”
但是,想起来他又是如何得知的?我抬起头猛地看向他。
“这便对了。”润玉脸上浮出意味不明的笑意,缓缓踱步,荡起的衣绸轻轻刮过我的脸颊,语气轻飘飘地将真相拖出,“其实本座早就怀疑你的真情假意,那日你在凡间救了本座,本座替你疗伤时特意在你身上下了一道噬心咒,这咒平日里不会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润玉看着我,缓缓蹲下来,伸出手温柔地抚摸我的脸颊,眼眸晦暗不明,指腹轻轻揉着面上肌肤,温柔得好似,从前恩爱时,他总是会这般抚摸着我,可现在他的手真冷啊,如同在冰窖待过一般,也就在下一秒,他将我的下巴狠狠扼住,强迫我对上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我无措的模样。
润玉盯着我,压迫感极强,轻声回道,嘴里呼出的气体一下一下无情打在我的脸上:“只是,你若说出让本座诛心的言语,做出伤害本座的事情,你的心,就会如同钻心刺骨那般……这咒,将你的心与本座的心相连,本座不好受,你也别想好过。真可惜,这道咒只要一下蛊,便无解。”
他每说一个字,瞳孔倒映的我那抹惊慌失色的神情便加深一分,直至失望,绝望。
自那趟凡间回来以后,我的心的确很多时候不由自主的疼,疼到浑身冰凉,疼到无法呼吸,想来,原来是润玉下的毒手,他早就怀疑我了。
我好恨他!
一瞬间,山洞变得格外阴森,拂过脸颊的风也是阴冷阴冷的。
迎着风,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回想从前,在鸟族时,我本就天资聪慧,从前就因顾着情爱最终败给了锦觅,可现在,好不容易重生一回,我连这些都割舍了,在润玉面前,接连的失败令我束手无措,却又是为何?
叫我并未缓过来,润玉拍了拍我的脸,面带嘲讽:“姜还是老的辣,穗禾,以你的实力,又是如何斗得过本座呢,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教训告诉你,一个败者妄想骑到王的头上来!”
说罢,润玉将我松开,无了他支撑,我仿佛失了魂,躺倒在地。
刚刚润玉对我说尽痛心的话语,我是斗不过他的。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紧扼住我的手都是颤抖着,他气极时,本应入魔才对,但他一直在隐忍着。
罢了,已经不重要。
孙大圣,润玉二人先后决绝离去,山洞空旷无比,在经历那短暂的修罗场过后,一瞬间陷入长久的沉寂。
我顿感无力,一切都真相大白,已经顾不得外面会发生什么,现在也算难得“安心”一回。
后方突然听见脚步声,有动静。
大约是猴子们,这里是花果山,它们随意出入走动也正常。
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无暇顾及刚才的一幕有没有被其它猴子们听见,即便知道我是恶人,此刻我只想先躺一会儿,缓一缓此刻的心情。
“你今日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爱你的人,多年过去,我真替你感到悲哀!”
我一个激灵,一睁眼,便见熟人领着一个稚□□孩童站在我身边,原本有些困意的一下子也烟消云散。
来人竟是多年未见的邝露!
她久久躲在暗处,想必也观了一场戏才现身出来。
我记得我找过她一段时日,可润玉却迟迟不肯向我透露她的行踪。再后来,我依稀记得在凡间时见过她一次,今日重逢,邝露的眼里并没有看待故人的眼神,反而多了几分复杂,无奈。
她手里牵着的孩童哪里知晓我们的情感,一双灵动的双眼东瞧瞧西望望的,奇怪,这双眸子,总感觉十分熟悉。
“娘,这位姨娘好好看呀,她是谁呀?”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响起。
她竟是邝露的女儿,没想到再见面,邝露已经嫁为人妻了,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我现在才留意到,邝露早已不是那个眼里只容得下润玉,默默守在润玉身边的上元仙子,她原本散在背后三千青丝,此刻用发簪高高绾起。
那孩子的生父是?
即便这样,邝露还是对自己的女儿笑笑,说道:“这是你穗禾姨娘。”
“姨娘安好。”邝露的女儿向我行了个礼,她的笑容又甜又美。
我此刻仍躺在地上,见此我赶紧站起身,不顾衣裳占了多少灰尘,压下心头不好的情绪。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真乖。”
小孩子自是这般天真无邪,纯净无暇的,真好呀,我不由得想到幼时还是鸟族小公主的自己,曾几何时也这般纯净无暇过,只是,我的幼年注定一开始便往着权利的方向发展。
忽然,心里有根弦断开那般,润玉一直想跟我有个女儿,如果我们的女儿出生后,应该也一样可爱的,我想,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且千万千万不要步入她母亲的后尘。
邝露让她的女儿去别处玩去了,待她走后,邝露的神情又恢复刚才的平静。
邝露看出了我的疑问,她说:“孩子的生父是白真。”
白真,难怪,我刚才一见到孩子的眉眼,就觉得熟悉。
不知道邝露是如何与白真喜结连理,但我也是真心祝福他们,成了一段美好佳缘。然而,邝露却告诉我,这段感情,一开始并不美好,他们也经历过虐恋情深。
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
邝露看着我,目光炯炯,一字一顿:“穗禾,曾几何时,我是很嫉妒你的。”
我错愕的回望她,别的女子嫉妒大多是觊觎我能担上天后的位置,集万千宠爱与美貌一身。至于邝露,当然了,这么多年,我也知道她话出有因。
邝露继续说:“刚才的一幕我看得一清二楚,你知道吗,孙大圣对你的爱如同烈火般的炙热,而润玉对你的爱仿佛刻意隐忍般,细水长流。穗禾,恭喜你,湮灭了火焰,流断了水源。”
好一句湮灭了火焰,流断了水源。
“那又如何。”我咬咬牙,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错不在我,错的是这世道,待我薄情寡义。
“是么?”邝露有心留意到我后退的脚步,冷笑一声,“你别忘了,火焰的尽头是灰烬,水源的尽头是冰霜。”
不得不说,邝露说的每一句话,句句在理,我只觉得心口处闷闷的,嘴角一丝苦笑,思绪不由得拉回过去——孙大圣对我而言是唯一的亲人,他这人平日里最看不惯坏事做尽的妖,但他出奇的没有除掉我,反而大方的给了我花果山女君的封号。而我,却死性不改。
我与润玉从前也是恩爱过的,他视我为珍宝,我受了伤,他甚至愿意割舍掉骨髓为我作药引,换做从前,他怎么舍得我受伤害,而我,却给他带来灭族之仇……
我的眼泪汹涌而出,闭了闭眼,我真的做错了,现在愧疚又有何用,这一切结果都是我自己带来的。
邝露眼里浮着泪,说着,自己的思绪也随之飘回从前:“曾几何时,我也曾像你那样短暂的失去一段记忆,我忘了白真,一直以为救我的,一心痴念的是另一个人,可是我想起来了,我很珍惜这段感情,在十里桃林里,无拘无束,我很快乐。因为所有人都不像你那般,永远想着仇恨。”
一时间,崆峒印的镜面嘭的一声碎裂了。
邝露顺着声音望了一眼,转过头来,用长袖轻轻拭去泪水,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言尽于此,望天后娘娘好好反省自己这些年来做过的事,可千万不要再步入废后的后尘,若你再执迷不悟,灵渊台迟早是你的归宿。”
她口中的废后,是我姨母荼姚,惨烈的下场在天魔二界,人尽皆知。
邝露又想到什么,言语有些不客气:“对了,奉劝你不要踏进十里桃林半步,墨渊,白真和折颜不想见你。”
我听出来这话邝露多少掺杂了些个人情绪,我没有拆穿她。是呀,我也无颜再去见他们。
最后,出于尊重,邝露在离去前还对我行了个礼。
我卸去了这一身天后衣装,在花果山呆了数日。期间一直不食不饮,我看着面露担忧的猴子们,心想着,现在留在我身边大约是不知道所有事情真相的猴子们。
我也深知,除了这里,早已无路可去。
母猴子们替我沐浴更衣,池水温温的很舒适,缓缓飘着白色烟雾,在如此一片暖洋下,我的眉头却怎么也舒展不开来,我闭了闭眼,看来这些恩怨,是时候了结了。
我记得那日下界前,润玉说过,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回来看看念儿,忆儿。想到他们,我的喉间泛起苦涩,身为人母,又哪里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只是我这个作为母亲的,缺少对他们的陪伴,我不称职。
在临上天界前,我想我应该先做点什么。
是日。
母猴子们拿着自己收到的草裙相互比美,有的甚至等不及先穿在身上了。
其中一只叽叽喳喳的说了好一番话:“雀儿雀儿,多谢你为我们做的草裙,没想到你的手艺这般好。”
另一只也凑上来:“对呀对呀,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穿色泽亮丽,还这么舒服的草裙。”
说着说着好几只母猴子也围了上来对我一顿夸奖。
我只是谦虚笑笑,其实我会的女红并不多,但她们身上的一花一草我是很用心去找来,然后用法术抽干水分,制成永生花,意味着,草裙上的干花是能存放永久,最后用法术编织起来,花果山后方那一片鲜花锦簇,是我失忆时第一次见到润玉的地方。
不仅如此,我还为所有的猴子们都摘了新鲜的果子,看着他们好一顿饱腹,我很满足。期间,有只猴子提到,好久没有见到阿奎了,我的嘴角顿了顿,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一股带着凉意的风吹了过来,一下吹起我的长发,有几缕青丝无意遮挡了我的视线,也就在此刻,挡住了我隐约带泪的双眼。
当初利用他的随心铁杆兵歼灭无辜的洞庭湖族人,我对不起他。我想他跟着白真折颜学习本领多年,好久没有回过花果山了,他应该也一样,不想见到我。
心虚一会,我半开玩笑地说:“是呀,说不定他哪天就回来了,你们记得给他留点果子。”
猴子们没有猜疑,连连称是。
……
我换了一身淡雅的衣裳,身着莲藕粉色细纱衫,腰间系一条洁白的丝带,纱裙裙摆轻轻摇曳,猴子们说,雀儿这样子打扮才好看,清新脱俗。
告别花果山上天界,我原来想过,那日后润玉会下令禁止我上界,为此,来之前还准备了好一番说辞,然而我来到南天门前,驻守的一排将士纷纷毕恭毕敬:“恭迎天后娘娘!”
我这一趟本来是要先去看看念儿,忆儿,走到半路时脚步不受控地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往御膳厨房的方向拐去,我的念儿忆儿喜欢吃什么,御厨最是清楚。
这御膳厨房啊,也是回忆多多,想当年,我也为了润玉展露过一手。
御厨一边说一边教我做了几道孩儿们喜欢吃的点心。
可惜手艺粗糙了些,但整体还说得过去了。
我用心摆好盘子,殿外有路过仙娥谈的话语很清晰的传到我耳里。
“你知道吗?那天后娘娘又回来了。”
“切,她还有脸回来不过是仗着天帝的宠爱罢了。”
“就是就是,好几次我都见到了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我以为这次,她不会再回来了呢。”
“真是可惜,那会我还想着,说不定哪天咱们姐妹其中一个能攀上天帝的龙床呢。”
“哈哈哈哈——”
我无奈笑笑,这场景,真是与多年前如出一辙呀,只要我一日还坐在天后这个位置,就一日有仙娥私下对我议论纷纷。
仙娥们一路有说有笑,直到见到我突然出现在她们面前时,两张脸僵得那叫一个惨,手里端着的瓜子果仁通通摔在地上,溅了一地。
扑通两声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看着她们吓得肩膀畏畏缩缩的,我训人的话到嘴边适时又咽了回去。
若是以往,以我的个性定会狠狠重罚。如今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早已经不配做天后了。
原本训斥几句让她们离开算了。就在这时,我无意瞥见了远处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太巳真人,心里有了主意。
我上前将她们二人扶起,在她们二人怪异的眼神中,硬着头皮问道:“你们,可否能帮我个忙?”
……
二人看我的眼神,更加怪异了。
最后,在我恳求的目光下,她们答应得很是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