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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情殇不复篇 ...

  •   我醒来时,身在洞庭湖里,在他生母簌离被毁坏的灵位前。果然纸包不住火,他终于知道了,原来在我昏迷的期间,他转折了两处地方,他将我带到天界,尚未处理完身上的伤,侍卫那边就给他传来消息,洞庭湖成了一片血湖,千万龙鱼一族死于天后娘娘的手里,全族覆灭。
      我先前反复查探,在场的所有人都死了,定是那位偷偷溜走的兵将告的密,终究是疏忽了。
      “你醒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复从前那般温柔,声音沙哑带着愠怒,拼命隐忍着动手杀掉在他眼前的仇人,也就是我。生母的一切都是他的禁忌,而我是将他守护一生的禁忌毁坏的人。
      我身穿的,还是大婚那天的红嫁衣,我在和他的大婚之夜,利用他的穷奇之力将他困住,背着他来到洞庭湖将他的母族覆灭,还毁掉他生母的灵位,他回想起来真是痛啊。
      “为什么?”他闭上了眼睛,握紧了双拳,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宁愿相信我只是被人夺了舍,可是没有,从始至终我都一副冰冷的神情,杀人如麻对我而言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那般轻易。
      他刺红着双眼,又问了我一回,加大了声音:“告诉我为什么!”
      “现在洞庭湖上下全都是尸体,我还未派人处理,现在我只想问问你,当着生母被毁坏的灵位,当着我们曾经在这儿道的喜,来这儿之前,我还想着只要你亲口和我说,这一切都不是你做的,我都愿意去相信你!可是为什么?洞庭湖只剩一名兵将了,他亲口说是你,哪怕我用酷刑逼他,他也一味认定是你!”他越说越激动,上前来捏紧我的双肩,试图要将我看穿。
      “你知道吗,你利用我们的大婚,大婚之夜灭掉洞庭湖一族,还串通白真,折颜里应外合将我引入深渊,你看看我被断掉的龙角,当真是拜你所赐!穗禾,我自认待你一片真心,可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他的情绪太激动的缘故,牵扯到额头的伤口,血顺着眼睛至脸颊缓缓流下,他猩红着眼,一味地向我索取事情的缘由。
      “是,都是我做的。”我说。
      “为什么!”我感受到他身上起了戾气。
      “因为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杀个片甲不留,这样一来,我离开你的时候,心里会痛快些。”我直视他的双眼,毫不畏惧,既然事情都到这般地步了,也没有任何情面的可能,我能做出这样的事,就肯定想过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我不怕死。
      润玉听后,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我仿佛一个陌生的人,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笑得是那么渗人:“所以,在你恢复记忆以来,这期间,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从前你待我好,我也想待你好些,可从头到尾,我感动的只有我自己。”
      他深深地看着我,有泪意自他眼眶渗出:“从前的穗禾果然回来了,不带任何一丝感情,最终可怜的,是永远记得的那个人。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这期间,你可曾待我有过一丝真心?”
      真心,用在润玉身上也配么?他情绪万分,而我的眼神始终带着疏离:“我对你的,只有恨,只有利用!我知道你是天帝,永远有一颗防人的心,所以要杀你不容易。但我也不是任人摆布的善类,所以我把你的母族灭了,我要让你也背负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就像,你曾经将我身边的人一一除掉一样!”
      “我除掉他们,是因为你身边的人都罪该万死!”他面目狰狞起来。
      对比之下我倒显得坦然得多:“我灭掉你母族,同为道理。”
      他却仰天大笑:“你想的倒是周全,只是你却忽略了一件事,本座说过,当一个人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就变得不能再自我,你灭本座的族人,没关系,一个小小的洞庭湖君主每天都想着谋权篡位,死了也不足惜,反正,兄弟在我眼里却是讽刺极了。”
      我望向他那张布满鲜血的脸,那双猩红的眼眸迸射出仇恨的火焰仿佛随时将我活活烧死,他此时定是恨透了我,那便恨吧,他越是恨我,我就越是快活。我将目光移向那被弄倒塌在地的灵位,轻佻一笑:“说起来,我真是看不起你的生母。”
      触及到他的底线,他猛地抬眸,几步上前擒住我的手,而后用力收紧,直直逼视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簌离被姨母荼姚杀死,成了他一生的悲痛,但我既然已恨润玉恨到这般地步,索性说出的话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我尝试挣开手,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冷笑一声:“她作为你的生母,勾搭先天帝不说,还妄想着有一日坐上姨母的位置,她不要脸地攀上先天帝的龙床,可惜了,一生无名无分,就算生下了孩子,先天帝也从来没正眼瞧过她,无奈之下,只能在这暗无天日的洞庭湖四处躲藏,为了让你和龙鱼族的族人合群,竟将你的龙角剜下,如今,我不过是延续一下她的行为罢了!”
      眼眸悲痛万分,他将我抵在石墙上,带着恨意,扼住我喉咙:“你再说一遍!”
      反正我们都在簌离的灵前,这番话说出来,不止是对润玉说,也是为了当年姨母的事情申冤,簌离造下的孽,理应由她的孽种去偿还。
      我抚上他受伤的位置,原本高挺的龙角此时空了一片,血染了一片,装作柔情的样子:“她当初亲手剜下你的龙角时,你一定很痛苦吧?”
      他脸色一黑,不顾额上的血,报复地在我唇上狠狠吮了下去。
      我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怎么也推搡不开,唇被死死堵着,压着,磕得我生疼,我骂不出任何话来,也很清楚这个男人一旦动起怒来,自然什么事都做得出,他额上的血有的流到我的脸上,又顺着脸颊落到衣裳,黏在脸上的血腥味刺鼻极了,我感觉整个人就要被他生吞活剥了去。
      大约维持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与我的唇抽离出来,面露狠色,额头靠着我,锐利的双眸蓄满恨意,浑身上下都散发一股戾气:“还敢继续说下去么?”
      我难受的呼着气,感受到被扼住喉咙的力度丝毫不减,同样以凌厉的口吻还回去:“即使当年姨母荼姚是千古罪人,但我觉得她还是做对了一件事,就是亲手杀害你的生母。错就错在你生母把你给生了下来,若换做是我,这个孽种一生下来,我就掐死他!”
      他又用力在我唇上吮了一下:“你果然心够狠!”
      “你说我是孽种,不要忘了,无念,无忆,那两个孩子,他们身上不止流有你的血,还流有我这个孽种的血,而且,还都是从你的肚子里面生下来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觉肚子正在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按住,有股灵力自他掌心强烈输出,狠狠打在我的腹中。
      “啊!”我刹时疼得尖叫出声,不断有冷汗自身上渗出,我拼命地想要推开润玉,可是我越推开他,他往我腹中输送的灵力就愈来愈强烈,清楚的看见他眼底翻腾的疯狂愈发阴狠。
      “很痛苦,是吗?”他发出冰冷的声音问道,紧接着又迅速收起了施法的动作。
      刚才所有的痛楚一下凝聚到我的身上来,却又一瞬间全部消失了,我一时感到虚脱,差点儿就要晕了过去,但始终有双手在死死抵着我。
      “这便是分娩的痛,本应属于你的痛,来,我通通还给你,当初,是因为我心里有你,不忍让你受苦,所以,由我亲自替你扛了下来,却没想到今日被你侮辱成孽种,怎么,和孽种生下孩子,且还是两条应龙,他们身上,也还延续了我生母的血。”
      我反问:“无念,无忆是如何得来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他笑着回答:“自然一清二楚的,当初是你自己先招惹的孽种,最终,恶心的也只有你自己!”
      话落,他将我松开,后退一步凝视着我:“但你,既然能做出这般手段,那本座同样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继而步步紧逼,笑得诡异又不失风举。
      我本能地往后退,适才发现背后是面石墙,已是无路可退:“你要干什么?”
      若是他将我杀了来报洞庭的仇,我也甘之,可他却在我们的周围打了一道仙障,在簌离的灵位四周,连一条鱼也进不来出不去,一股不详的预感在我心底蔓延。
      他慢慢褪下自己的衣服,直视着我,阴狠说道:“你给本座记住了,今日本座对你所做的一切,没有任何一丝爱意,本座是为了慰抚生母的在天之灵,也是给洞庭湖全族上下的一个交代!”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们每次吵架,他都以这等方式对待我,我打心底瞧不起他。可是又能怎样呢,现如今逃又逃不出他的掌心,只能咬咬牙,任人宰割。
      当他褪去我身上最后一层防备时,我能感受到他浑身都在颤抖,甚至有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冰凉冰凉的,他将我扑倒在地,映入眼帘的,就是他生母被毁掉的灵位。
      润玉伏在我的耳畔,呼出的气息不带温度:“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年来,我默默为你付出过的行动,也罢,我润玉虽不是什么正道光明,却也不像你这般殃及池鱼。正好,我也借此机会,想要剥开你的心来探个究竟,你的心现在已经黑成什么样,才能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
      “但我更多的,便是将与你凡界时大婚之夜,没有行到的夫妻之礼全部弥补回来!”
      讽刺的话滔滔不绝,他忽然死死吻住我的唇。
      我始终闭着双眼,不去看他,心中几近绝望,当着簌离的灵位前,行夫妻之礼,这就是他对我最大的报复,这次过后,我就当被一个畜生咬了,这样想就对了。
      好痛。
      这一刻,堪比洞庭湖上下天塌地陷,我忍不住落泪,原来没有情爱的感觉,真是折磨。是啊,心不疼了,身子就疼了。
      就连四处升起的水泡,每一个游荡在周围,都在倒映着我们痛苦的神情,下一秒转瞬即逝,但这一幕,生生刺痛着我们,也永久挥散不去,我们终究是可悲的。
      这洞庭湖底真是冷得刺骨,没有了任何生机,一切都变得黯然。从前的每一次,润玉都比我先醒来且穿戴整齐,站在床前,冷冷地注视我视若小丑,事后明里暗里地嘲讽我一番。
      可是没有,这次,我比他先醒来,我们都半丝不挂地躺在冰冷的地上,生冷得刺骨,他在我身后紧紧圈着我,没有柔弱的床榻睡着,没有暖和的被褥盖着,更没有相互爱怜的情爱,只有死死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片凌乱不堪,虽近在咫尺,但永远隔着一道血仇,相爱相杀。
      天上忽然打了道响雷,震耳欲聋,银光有一瞬显现在簌离被毁的灵位上,就好像簌离那张布满鲜血的脸朝我索命,可怖极了,我惊慌地朝他身上靠近了些。
      我这番动作唯恐会将他弄醒,可却没有,他一贯紧闭双眼。我拿开他圈住我的手,从地上坐起,见到原本白净的肌肤又平添了几百道淤青,深浅交错,每一道都充斥着浓浓的报复感,我只觉得厌恶,恨不得快些套上自己衣服。
      起身将不远处的红色纱衣拾起,却忘记了昨夜被润玉疯狂撕扯时滚落在阴暗角落的贝螺。待我穿戴整齐,不经意间瞧见了那人散落在地上的银白龙袍。
      鬼使神差的,我竟将他的衣服拿在身上比划了一阵,忽然一道声音不断回响在我脑海:“坐上他的位置!坐上他的位置!坐上他的位置!”
      我惊恐万分,原来自己压抑在心底许久,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股野心,这股野心原来就是……
      当上天帝,一统六界!
      原来这便是我的野心啊,直至今日为止,我才彻底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啊,只有当上天帝,我才能不被世人憎恶,我才能将过去的仇恨通通报复回来,当上天帝,就拥有整个六界,这个天下都是拿捏在我的手里!
      我在心里疯狂地笑着,几近魔怔。
      “你在做什么?”润玉嘲弄的声音传来。
      手上他的衣服下意识地掉落在地,我惊愕看去,他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一双暗黑的眸子正死死盯着我。
      也许,在那道雷打下来了以后,我这番狼狈的过程都被他默默凝视着,他对我,已经熟悉到不用睁开眼睛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看到我有些惊慌,又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衣服,口吻讥讽:“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这是本座在凡间一趟也能悟出的道理。”
      见我不语,他的嘴角轻轻勾起,说出的话更是肆无忌惮的难听:“若是要替本座更衣,还是免了吧,你心肠歹毒,即使是假意温柔也是带着致命刀子的,本座可不会再轻易上你的当了!”
      我也静静的看着他,任由他有多怨恨我自己,还能这般骂人,就证明内心的创伤恢复得不错。
      我没有理会他,见四周仙障已无,踏出步子缓缓走出去,只想远离这儿,远离那个疯子。却尚未踏出三步时,一股力量将我的腰肢牢牢套住,紧接着用力一扯,直接跌落在他的怀里。
      他还半丝不挂,背靠在他的胸膛就闻到那股浓浓的龙性气息,我介意地闭上双眼。
      却偏偏不如意,一双冰冷白晳的手自背后环了上来,先是轻柔抚摸我凝脂细腻的脸,再是眼,鼻,嘴,待游离至喉咙时忽然手掌握着我的脖子猛地合拢起来,炙热的气息轻轻拍在耳后:“睁开眼睛!”
      见我不应,他稍微加大了声音:“把你的眼睛给本座睁开!”
      喉间的冰冷冻得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我挣脱不开他,只得艰难地睁开眼睛。
      润玉抚在我身后,嘴里吐了个水泡,浮现在我们眼前,就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我们此时纠缠不清的姿势,脸贴着脸的模样。我看见润玉一手扼住我的喉咙冷冷一笑,另一手攀在我的胸襟前,用力一扯,将我好不容易穿上的衣服又褪了下来。
      “嘶……”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镜像前的我,浑身都是和润玉疯狂留下来的淤痕,层层叠叠,深浅交错,每一道都是由润玉的唇齿烙印出来的,每一道都沾了润玉的吻痕,每一道痕迹都只属于润玉,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我不堪的一切。
      全身上下,除了那张白净的脸以外,浑身都是伤,我努力平复心情:“润玉,放开我,否则,待我他日扭转乾坤之时,定将你碎尸万段!”
      尽管我眼里的恨意更甚,他也毫不在意了,手细细摩擦着我胸前的淤痕,似是欣赏成果那般,再抬眸看着镜像前的我们,嘴角轻佻地上扬:“恐怕你没有那个机会了,事已至此,又何必装什么坚忠烈女。来,看看你现在有多丑陋。”
      我不堪忍受他的侮辱,抬起手挣扎,他反之擒住,目光阴冷得不成样子,故作蔼声道:“怎么,面对这般丑陋的自己是要逃避么,来,当着本座生母的面,当着洞庭湖上下未安息的生灵面前,你可要仔细看清楚了,这便是你,这便是面目可憎的你……”
      他越说越激动,紧紧擒住我的手愈发用力,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深邃的双眸透过镜像朝不远处望去,疯魔般地笑了:“你瞧,孙大圣的石像就立在这儿不远处,我们做了什么,他可都瞧得一清二楚,旭凤在天之灵,包括本座的生母,洞庭湖上下的所有生灵,同样也都将我们瞧得一清二楚,对了,还有那死得好惨的野花,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气得怒火中烧,回骂道:“润玉,你卑鄙!”
      他被点醒了痛穴,刹时停止笑意,故意在我耳畔吻了一下:“你以为,你穗禾就不卑鄙么?你不是心里一直挂念着孙大圣么,你想想看,为报复本座,洞庭湖上上下下的族人都亡在你手,你已不再纯良,你觉得,当孙大圣再度归来时,面对杀人如麻的你时,是视你为亲人,亦或是敌人,嗯?”
      我看着镜像前半斤八两的我们,心里暗道润玉真是疯了,不,我也一样魔怔了。我才终于明白,我也变得不能再自我,我再恨润玉,残忍杀害他身边的人,手上也沾满了他们的鲜血;我亲手将应龙的龙角生生剜掉,血染利刃,溅到的血同样落在握着刃柄的手里。
      我身上的淤痕,他肩膀处的疙瘩,我们都是面目可憎的,我们终究都露出了邪恶的一面,拔刀相向。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见我始终噙着泪,他心里十分畅爽,手指划过我的发间,轻轻拍打着我的脸,这是暴风雨后的摧残:“你知道吗,敢与本座公然作对,还存活到当今时日的,仅此你一人。但你给本座记住了,你真身为孔雀,别想着有朝一日扑闪着翅膀远远离开,本座爱你时,你就是风华绝代的天后,本座恨你时,随时可以折断你的翅膀,拔掉你的羽毛,将你生生世世永为畜生都不如。”
      “顾名思义,就是好好珍惜本座留给你的贱命一条,你做不成本座的爱人,那你便沦为本座的阶下囚。”语毕,他将擒住我的手松开,我一时失了衡,跌落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阴狠笑了。
      我望着地面,狰红的眼带着恨意,耳边不断回荡着润玉的那番话,输给润玉,我不甘心!我亦不相信这便是结果,总有一天,我定会赢回来,我一定会赢回来!

      白真,折颜,墨渊一定会来救我的,很可惜,我能想到的,润玉早已先一步计划完毕。他并不打算将我带回天界,哪怕是关押在毗娑牢狱受苦,可都没有,润玉的想法比我想象的还要龌龊。
      洞庭湖上下,又被他派了上千天兵天将驻守,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去,稍有动静,就会有消息传上天界。
      他亲手将我的衣裳一件一件套好,不再是那件讨嫌的红嫁衣,而是他为我准备的淡粉纱衣,俯视我时,宛如孤芳自赏的眼神,他仔细端详着我,蔼声笑道:“你就乖乖留在本座生母的灵前好好忏悔,本座要让你永远记得,在这里,我们发生过什么。至于细节,想必,你我都心知肚明,起码在这里,有助于你每日每夜都能回忆到那一幕去。”
      我抬眸怒视着他,扬起手一巴掌就要落下,在半空中竟被用力执住。
      “生气了是么,你记住,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你咎由自取,沦落到这般下场,怨不得任何人!”他敛去笑意,换上一副痛恨的神情。
      我恶狠狠的盯着他:“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一定会千倍万倍的向你讨还回来!”
      他不甚在意,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负手而立:“那本座就此拭目以待了。”
      “这次洞庭湖全族覆灭一事,将会列入天界史册,永久存至藏经阁,成为芸芸众生心中永不磨灭的沉痛,六界,四海八荒都应该铭记于心!”
      离开前,还特意施了道法,本以为是结界,只见地面顿时有东西慢慢矗起来,围绕四周,最终形成了金灿灿的大鸟笼,他将我困在他生母的灵前,与之共存。
      洞庭湖深处,随着他的离开又变得黯然无光,我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没有关系,他把我囚在这儿,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安心,因为,大圣就在不远处,我在内他在外,尽管他是一具石像,但只要感受到他在我身边,那便足够了。
      不一会儿,外头就听到了有旗鼓哀鸣的声音,我知道,他们在处理全族人的尸身,好让他们黄泉路上能走得安心。
      我不由得对着黑暗中感叹,为了一己私欲,让整个洞庭湖陪葬,我不知道自己此番是否做错了。可转念一想,若要成就大事,就必须踏着无辜的人,步步为营。
      润玉没有吩咐下属给我备膳食,不知要将我关押多久,我知道他是故意为之,目的是要在这儿把我活活饿死,但我偏不如他意,只是我觉得心里好一番疼痛,不知为何。这期间,我都一直盘坐着运功,沉浸修炼。
      在这里无人打扰,独自练功就是好几个时辰,我自然乐在其中,待有朝一日定能打破这鸟笼,可终究是我的妄想之症,我也不知盘坐了多久,突然感应到笼子外头稍有动静。
      我停下运功,见到有两个孩童站在笼子外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儿,一眼望去,他们的眉眼叫我看着很是熟悉,最显眼的,还是额头上竖着两个晶莹剔透的小龙角。
      “念儿,忆儿……”我错愕的看着他们,都已经长这么大了,过不了多久,就会生得和锦觅的儿子棠樾那般高了。
      “念儿,忆儿,来拜见拜见你们的祖母。”一道温润的声音刹时响起,将我片刻的慈爱之心迅速消退下去。
      “父帝。”
      “父帝。”
      两把稚嫩的声音相继响起。
      只见润玉悠悠上前,左右手各牵着一个孩子直接穿过牢笼踏了进来,又径直在我面前越过,三人一同跪在簌离被毁坏的灵前,全程看也不看我一眼,仿佛我是个透明的人。
      虽我与两个孩儿的感情并不深,可他们如今齐齐出现在我面前,实在碍眼。我又轻轻唤了两个孩儿一声,他们并不应答,只顾着专心虔诚。
      我缓缓走上前去,朝着念儿的肩膀轻轻碰了碰,却惊奇的发现手指直直穿过念儿的肩膀,我颤抖地抬起手,心想着会不会是我已经死了,因为我压根就碰不到他们。
      念儿抬头看向润玉问道:“父帝,这儿发生过什么,祖母的灵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润玉摸摸他的头,低沉着声音回道:“因为这儿,前不久被一个疯子毁了,全族上下的生灵无一幸免,她手段残忍,甚至,连父帝的生母也不尊重。”
      “父帝,不要难过了,等父帝抓到她,一定不能放过她。”念儿抬起手,将润玉眼角的湿润擦去。
      忆儿也道:“父帝不哭,我们一直都在。”
      润玉心里一酸,将两个孩儿抱得更紧。
      我缓缓转过身去,不得不承认润玉真的喜欢孩子,也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可想到他在这里对我做过的事,心里实在膈应。却不知抱着那个抱着两个孩童的男人忽而抬眸,一双发红的眼紧紧盯着我。
      他们一待就是一个时辰,期间他们说了很多话,但润玉也从没有提过我的名字,我不知觉就打了个盹儿,连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了也不自知。
      醒来时,见他们跪拜过的位置已是人去茶凉,唯有手腕上的人鱼泪仍在闪闪发亮。我想继续睡下时,忽而一阵风荡起,眼尖的瞧见有暗器迎着风朝我袭来。
      我迎面一挡,对着阴暗中道:“阁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出来?”
      来人执剑显身,正是跟在润玉身边的侍卫,看样子,他这一趟,是没有经过润玉同意了。他剑指着我语气听上去十分痛心:“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我在陛下身边,眼看着陛下每日每夜为族人的惨死而感到自责,变得消沉,废寝忘食,只有两个孩儿陪着他。一个男人,为了你,日日哀愁,夜夜买醉,为了爱你卑微得不成样子,他可是天帝呀,即便高高在上,心也是肉长的,不像你,我真想不明白,你的心到底是由什么样的破铜烂铁筑成。”
      “我虽为下属,但还是看不下去,今日,我要替天行道,就想替陛下来教训教训你这个恶毒的女人!”
      我微微侧过身去,却还是被他的剑捎断了一缕青丝,他现在来势汹汹,何况这里没有他人相助,若是跟他大战起来,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以为他就志士仁人了么,不要忘了,你跟在他身边,你也手刃过不少人。”这副满口仁义道德的样子,着实让我恶心。
      侍卫被我怼得够呛,举剑对着我就是一顿攻击,我施法迎去,只挡不攻,他气红了眼,很快一剑将我蓄起的那道仙障刺碎,加上先前饱受过润玉折磨的缘由,我抚着心口,勉强站定。
      待回过神来,侍卫的剑已近我喉咙不到半指距离,我来不及反应,眼见着剑尖就要刺进喉咙时,一道银光打了下来,阻止了这场打斗。
      侍卫看着来人,那冷白皮的手紧紧握住剑身,有鲜血不断从手指的缝隙渗出,侍卫当场红了眼,将握着剑柄的手松开,痛心疾首地喊了句:“陛下!”
      话音刚落,侍卫欲要跪下,润玉将手松开,剑“哐当”一声落地,溅起点点血花。他不顾伤口的痛,大步上前将侍卫扶住,相比于侍卫的情绪,润玉的反应则是平静如水:“免了吧,以后无本座下的令,谁也不许来伤害她。”
      “陛下,属下替你不平,敢屠尽洞庭湖满门,理应该杀!”侍卫瞪了我一眼。
      润玉低眸,不知此时他的心中所想,左手不断有鲜血涌出,流落在地上,沉默片刻,他低沉着声音:“这是本座与她之间的事,不论如何,她还是天界的天后,这点,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可是陛下……”
      “够了。”侍卫还想再说什么,被润玉厉声打断,“念在你对本座多年来忠心耿耿,这件事本座权当做没有发生,你退下吧。”
      好一个主仆情深。
      侍卫看了看润玉,又看了我一眼,最终行礼离开了此地,临行前还不忘把剑捡起。
      润玉抬眸直视着我,不发言语,朝我步步走来。
      我又像上次一样,步步后退,这儿本就空间不大,没几步后背就撞上了石墙,如今沦为鱼肉,我也不在乎生死了。
      他的气息离我愈来愈近,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耳边却听见“嘶”地一声,见他在我身上撕下一块白纱,粗略地包扎着手上的伤。
      不一会儿已经包扎完毕,环在他手上原本透白的纱衣染了些许血红。
      他全程不发一丝言语,我知道他是在等我先主动说话,哪怕是骂他也好,拿下簪子刺他也罢,可我都没有,我静静的看着他,更多的,是在等着他离开,我好继续修炼。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拼命隐忍了许久,终于生出了内心深处的想法说出来,“只要你随本座回去,本座既往不咎,依然会对你好。”
      我看了簌离的灵位一眼:“真的吗,当着你生母的面,你能原谅一个将你母族覆灭的凶手?”
      从他犹豫着不说话时,我知道的确是不可原谅的。他避开了这个问题,眼睛划向别处,这次面对我时,不自称本座了:“我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我们已经变成刀剑相向,那次,我们都气得失去理智,说出的话自然重了些,你毕竟是两个孩儿的生母,自然以大局为重,所以,我都没有在孩子们面前,说出你就是那个覆灭洞庭湖全族的人。”
      他继续说:“昨日,我偷偷潜入花界待见锦觅,现在,她也失去记忆了,痴傻得可怜,只记得曾经的凤凰,小鱼仙馆,她像个孩童一样,张着手朝我跑来将我抱住,我本怀着借她消愁的心思去见见她,却不曾想,从我踏进花界的那刻,心里面想着都是你。所以,我厌恶地将她推开了,我只记得,我逃离花界的样子,十分狼狈。”
      说到锦觅,倒让我用心留意了起来,所谓是傻人有傻福,看来她如今在花界,过得可真滋润。
      我才发现,即使他说再多的话,无一句能够让我感动到盈盈落泪,相反,只会让我的耐心耗得快些,按耐不住给他下了道逐客令:“你若是把话说完了,就走吧,不送。”
      他向前一步握住我的双肩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就是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如果你厌恶天界的生活,等念儿,忆儿长大了,我再与你下凡做一对眷侣。”
      我对他无爱,从一开始,我们本不该遇上,但是,他始终不敢相信这就是事实,我拨开他的手,语气淡淡:“我们已经回不去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从这两个孩儿的名字就已经是答案,我对你,心无挂念,再无回忆。”
      他盯着我良久,后退一步苦笑,重复着我那句话:“心无挂念,再无回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鸟笼忽然燃起火花,弥漫着一股烟熏的味道,他怒了。
      原来,他这么长久以来的深情,等待,最终凝聚成我的一句:心无挂念,再无回忆。他凄厉的说道:“我才终于明白,原来全天下的女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为什么,明明,明明我才是这件事上的受害者。”
      润玉的右手忽而幻出一个头颅拧在手上,整张脸布满褐色的血,应该是前不久杀的,我正好奇那是谁,头颅被他一把扔在地上。
      他将视线定在我的身上,眼里不断翻腾着复杂,悲伤的情绪:“你知道吗,我本赠予你人鱼泪一串,只为增你灵力,你却反之利用我对你的情意;我本要拎着丹朱的头颅作为你我大婚的聘礼,你却还我一场风雪反噬;我本拿下鸟族,将掌管族人的重权重新交到你手上,你却屠尽我洞庭湖龙鱼族满门,我本铲平魔界只为你报仇,你却随意践踏我生母灵位……这便是我默默为你做的事,穗禾啊穗禾,你说,你还有什么深渊在等着我跳进去?”
      对他,我已经绝望:“你口口声声说对我一往情深,可每个日夜都将我视为你缓解穷奇之力的解药;你许我大婚一场,可你却将我扔下临渊台,甚至在背地里拟下和离书只为救下魔界那群废物,可怕的是,你竟然想隐瞒我一辈子;你为我拿下鸟族,但我想到的,是曾经阿奎成魔时被你关押在桃林深处受苦受难;你说你铲平了魔界,我猜猜,你更多的,是想天魔二界共同掌管罢了,现如今,天界,魔界,凡界,花果山,花界,鸟族的实际掌管者皆是你。还有孙大圣,他们与你无冤无仇,却被迫卷入其中,野花为此葬送了性命……你以为,你做的肮脏事就不够多么,如今,不过也罢,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我都是恶人,不过彼此彼此罢了。”
      他的眼眸闪着碎碎点点的流光:“原来,你是这般想我的,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一切,定是白真告诉你的对吗?”
      我说:“不重要。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仇恨,终究不能在一起。”
      润玉反问:“你说的没错,你我都是恶人,既然不能同生,那共死又如何?”
      我抬眸,看向他有些错愕,他盯着我的眼神如同无底洞的深渊,我对他忽然萌生出这个想法感到不明觉厉,意思是,在这儿,我们一同殉情吗,真是可笑,既然心里无爱,即使去到阴曹地府又如何,还不是生离死别。
      润玉深邃的瞳孔倒映着我,透过我又陷入了无尽回忆:“我至今都不会后悔对你做过的种种,唯一一件让我最后悔的事,就在得知当年旭凤怂恿你跳入临渊台前,我将错就错,将你藏在临渊台,独自应对魔界,却致使你恢复全部记忆,我早该想到会被你痛恨,误会,但我没想到,却让洞庭湖的族人因此白白葬送了性命。这是我一生之中对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此生,若能和你共死……”
      可他转念又道:“不过,共死太便宜了我们,唯有好好活着,才是对我们最好的惩罚。”
      润玉刺红着眼,缓缓向我走来,夹杂着多少渴望,平和,还有不断涌入的情意,张开手将我圈进入怀,一手按着我的头,轻轻揉着我的头发,他似乎,被这世上所叛,也似乎,等这一刻等了许久。
      耳畔传来他哽咽的声音,很酸涩:“这件事,对我而言真是一件惨痛的教训,我们相互误会,尽管我应该恨你,可我还是对你恨不起来,我爱你,对你的爱甚至已经融入我的骨血里,穗儿,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不等我言语未发,他将双臂紧紧地将我拢住,道:“我说过,如果你骗我,我也心甘情愿被你骗一辈子,只要你能不离开我,嘶……”
      我不想继续听他说话,索性将他推开,力度不大,却还是让他倒抽了一口气。润玉抚着肩膀一脸受伤,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我竟不知他受伤了,又是谁伤了他。
      “陛下请回吧。”我别开脸,不去看在我面前脆弱得不能自已的他,绕过他,不爱了便不爱了,从那份和离书被六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时,我与他的夫妻情缘已尽,我宁愿留在这儿,起码还有大圣陪着我,总比困在那座冰冷无情的璇玑宫强。
      润玉在背后将我环住,试图挽回这段破碎的感情,甚至妄想在悬崖峭壁的边缘苦苦挣扎:“只要你愿随我回去,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我却嘲讽地笑了,将他修长白晳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他却反之扣紧,我声音冷冷道:“哼,我既然能将洞庭湖一族彻底覆灭,就没有想过要回头。你还是回去好好看管暂时还属于你的天下,没准儿,我一旦动起怒来,哪天他们也会受到牵连!”
      此话一出,彻底击碎他心底最深那根坚定的弦,原本禁在腰肢的手正慢慢松开,垂下来垂在两侧。
      “想不到你竟绝情到这个地步,敢情,从头到尾,我都只是个摇尾乞怜的傻瓜。你知道这次为何我会来寻你么,因为今日是你的生辰。”他句句真真切切的说着,句句透露出悲伤,绝望,痛苦,无力挽回。
      我被权利,仇恨彻底蒙蔽了双眼,已经忘记自己的生辰,始终背对着他,看不到他此刻的痛苦,绝望,悲哀,直到良久,久到大约是一炷香的时刻,再无人说话,鸟笼的燎火亦悄悄熄灭,一切都安静下来。
      梦醒时分。
      我知道,他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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