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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黄粱一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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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界外。
凡是进出洞庭湖的都会必经此处,意味着,在七天七夜,所有人都会看到那跪在界外的身影,凡是经过的人,深知此罪人犯下了大错,得罪天帝,都会对着她冷嘲热讽。
“我赢了。”我站在她的身旁,说道。说实在的,我也觉得润玉对她的惩罚重了些,了了固然有错,以她的为人,也是受了鲤儿的指使,罪不至此。
她又恢复成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低下头去不言语。
我俯身轻轻拍拍她的脸,笑道:“我猜到鲤儿会保住你,和背后的原因。但是,你们却低估了润玉对我的感情,所以,这一次,我赢了。”
其实我也低估了润玉对我的感情,只是,这其中的缘由令我看不透也摸不着罢了,我挺羡慕鲤儿待了了的情意,肉眼可见,简单明了。过了一会儿,我见了了的眼里隐隐蓄出了泪水,大概所有的委屈涌上心头,惹得我一阵心疼,我用袖子替她擦拭泪水,好意提醒她一句:“以后做事小心些,别再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了了闻言,瞬间攥紧了袖摆。
“我还是那句话,倘若喜欢就去追寻,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唉,我也是为了你好。”
看似心思纯良,怎就用了最愚蠢的方法来对付我,心中不免叹息,总而言之,真是暗箭伤人,自讨苦吃。
润玉已经换好了凡间的装束,在岸上等我,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不得不承认他走在人群中,永远是最耀眼的一个,这一路来,已经惹来多少姑娘倾慕的目光,就有多少嫉妒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倘若不是润玉坚持让我戴上面纱,估摸着我也能惹来许多公子的目光,我这面貌,现在比起从前倒是精致得多,就连锦觅曾经号召天下的六界第一美人之称,已经鲜少流传了,如今也在我之下。且不知锦觅如今过得如何,但每每想起她那张被白真毁掉的容颜,心里好一番痛快。
这大概也是在我眼里白真做过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他带我去了凡间京城一处食肆,此处稀少人烟,食玉炊桂,据说,只有达官贵人才会来这儿用膳。润玉特意花重金包下了整个三楼,只为了能够安静的享用膳食。
我比他先上楼,留他与店小二商议菜品,看上去神神秘秘的,初入雅阁内就闻到了一股雕木香味儿,绕过一排排屏风,我正襟落座后便摘下了面纱。
润玉在我对面落座,斟了一壶狮峰龙井,茶水飘香回荡四周,我愈发觉着舒适,不一会儿,竟觉得有些疲懒,坐姿随意起来。润玉看着我,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也不怪我,前大半生因为旭凤,高贵了太久,也矜持了太久,活得太累,如今能肆意一回也不错,只是,也只有在润玉面前……
大约是一盏茶的时间,终于上菜了。精致的佳肴一一呈上玉石桌,御菜三品有玉笋蕨菜、金丝银耳、红烧赤贝,搭配上汤一品官燕,太史五蛇羹,外加两碗红枣血燕露。
终于知晓方才一来时润玉神秘的眼神,这些佳肴,我从前都没吃过。
“我干了,你随意。”见是他难得一番心意,我执起筷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不与他客气。
润玉给我夹了一块银耳,笑道:“慢点吃,我不和你抢。若你喜欢,我下次还带你来。”他倒也不急,缓缓饮着茶,一边用食指尖轻轻敲打着玉石桌,带着节奏。
这儿的膳食味道真心不错,胜过天界的多了。
佳肴食去了七八,润玉又为了倒了一碗蛇羹,据说会滋肤养颜,我用汤匙轻轻搅拌均匀,很快用来点缀的几片鲜白菊瓣儿迅速融入到羹汤里面,蛇肉送至嘴边时,我忽然想到了彦佑。
说起来,我与他也许久未见了,好歹也是蛇仙,怎就投靠了魔界,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来,实在惋惜,也不知他如何了。见我迟迟未动蛇羹的意思,润玉迅速为我投来关切的眼神:“怎么了,是不合胃口么?”
我摇头,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
润玉一手支着下巴,眼眸闪过一丝迷乱,献着殷勤道:“那快吃吧,蛇羹对你的身体有益处。”话落的同时,也给自己舀了碗。
“大概是蛇羹滋补,但味道甘苦,一会儿,用些红枣血燕露就好。”他坐到我的身旁,端起玉石桌上那碗蛇羹,舀了一勺,放至嘴边呼呼热气,然后递到我的嘴边,细腻道,“来,张嘴。”
我张嘴一口咽下,紧接着秀眉紧紧蹙了起来,整个味蕾都充斥着甘苦的味道:“咳咳…给我水……”
润玉赶紧拿起茶水递到我的嘴边。
微微抬眸,对面的男人笑意如沐春风,就如同,夏天的风,暖暖拂过心扉,让人不小心失了魂。若不是我已经想起了一切,怕是又一次陷进去,死在他的温柔乡里。
他是不能全然相信的,因为他的一颗蜜饯里,总是藏着肆虐的砒霜。
我摇摇头,不想再喝蛇羹了,这样对比起来,好像生病时喝那些汤药的味道也没那么难受。
奈何润玉并没有放弃的意思,脸色沉了沉,轻声呵斥:“穗儿!”
现在是在凡间,方圆里外全是凡人,我有些惧怕他,若是他动起怒来,定是愈发不可收拾,我也未必能劝得住他,想来想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多委屈,也要忍着,这便是寄人篱下的痛楚。
在他的逼视下,我又勉强用了些,所幸瓷碗尚小,也就几勺汤羹的事儿便很快就见底了,润玉连最后的羹汁儿也没放过:“来,还剩一点。”
我吞下最后一勺时,眼角已是微微蓄出了甘苦的泪水。
我没注意到润玉方才温润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笑意。忽然,只听见“嘭”的一声,是汤匙落在瓷碗上的声音清脆声响。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穗儿,看到这碗五蛇羹,你想知道,是哪五蛇么?”润玉单手撑着我的下尖,迫使我与他对视,意味深长,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有些可怖。
他噗嗤笑道:“那自然是我特意从蛇山抓回来的毒蛇。说起来,它们的同类,也是我们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不知道你可否还记得彦佑?”
“陛下……”
“唤我润玉,亦或夫君!”
炽热的气息一下喷到我的脸上,陛下的称呼听上去十分生疏,他果然是介意的。似乎以为我听不懂,又提醒了一次:“我是你夫,切记!”
我勉强一笑,赶紧接下他先前的话:“我知道你与彦佑一向宿敌,看到蛇羹就想起彦佑,不足为过。”
话落,我的心思却忽然慌乱起来,眼角瞥向被我用过那空空如也的瓷碗,难道是……我才明白过来,润玉保留的神秘,精心的准备,就是这味太史五蛇羹,桌上的佳肴,都是云云。
终究明白得太晚,被润玉摆了一道。
“彦佑临死前还不忘觊觎你,看来他对你还真是情有独钟啊。所以,我就馈赠了他一场鹰司,仍由老鹰将他生生啄死。”他的眼底尽是狠戾,“我亲自剥去他的鳞片,剃去他的背脊,只留下内里最鲜嫩的肉以及蛇胆,做成这碗蛇羹。”
一想到刚才吃进腹中的是彦佑,我捂着胸口想吐出来,用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润玉:“你这样做,和当年鎏英逼迫我吃阿奎的肉有何区别?”
“天界和魔界,又有何区别。”
“你放心,天界和魔界,很快就会合二为一了。”润玉淡定自若的坐回到他的位置上,他方才为自己乘的蛇羹上飘缕的热烟散去,凉了些许。
天界和魔界,那旭凤岂不是?我刹时止住了质问他旭凤的事情,彦佑的下场摆在眼前,那旭凤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观察到我死死盯着他那碗蛇羹,似是故意,单手捧起瓷碗仰起头一饮而尽,不晓得的,恐怕会以为是位翩翩公子在此畅快地痛饮酒泉。
“我只是觉得,你自己喝了也便算了,硬迫我喝下又是何意。”我不禁想到了当初被迫吃下阿奎的肉,不,彦佑罪有应得,不配和阿奎相提并论。
他抬起那双猩红的眼眸,神色几近凶狠,尽量用着平稳的态度和我说道:“别忘了,我们都是活在地狱中的人,知己知彼。彦佑只要敢觊觎你一日,我就不会放过他一日,这一次,我可是连同他联合旭凤与天界为敌这笔账一并算了,待他落到我手里时,我才发现,彦佑和旭凤一样,都是男人中的败类!所以,区区一条蛇的性命,不足挂齿。”
我怔怔的看着他面目狰狞的样子,才明白过来,曾经卑微的夜神殿下已经身殒,死在了这片尔虞我诈之中。
有了旭凤和彦佑的前车之鉴,那洞庭湖鲤儿的下场,会不会也是如此,我也大概猜到一二,没有最狠只有更狠。彦佑本就烂命一条,罪有应得,我佩服他能够比我当年更狠辣的手段,我很喜欢,只是,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
润玉当着我的面,又饮了两碗蛇羹,不顾甘苦烫热,一滴不剩。
曾经我想着,若是我嫁给的是旭凤,若是旭凤有我的一半心狠,我也不会沦为那般下场,可是我却和润玉一起,他的手段比我更狠,我却觉得可悲。
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终究是可悲的。我僵硬的努努唇,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句淡淡的话:“你既然这般恨透彦佑,你将他食进腹中时,不怕脏了你自己么?”
“不怕,因为,羹汤里的不是彦佑,这世上,又不止彦佑一条蛇。”
“什么?”我闻言慌忙地抬起头,感觉整副身子都要颤动起来,润玉见我这般反应,噗嗤一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润玉竟然,骗我?
他轻抿了一口茶,说:“逗你玩的,这蛇羹,不是彦佑,也不是蛇山的蛇,就是普通百姓自己家饲养的蛇罢了。”
“润玉,你骗我!”我忘了自己还在对润玉背后一套的事出于气头上,跑到润玉旁边抡起拳头就往他的胸膛砸去,为什么偏偏他就生了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奈何伪君子就是伪君子。
润玉一把抓住我的双手,笑意加深道:“见你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我就不能逗逗你?”
我嘴硬道:“我什么时候?”
“很多很多时候都是。”润玉挑了挑眉,暗示他赢了。他伸手将我的眉头舒展开来,“你呀,有什么烦心事大可与我说说,很多时候,我想要你能够多欢喜一些,我是你夫,在我面前,不必那么拘谨。”
我表面上笑笑,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说是我夫的是他,曾经说他是天帝我是天后的也是他,润玉的话,都太虚假。
他并没有注意到我的神色微变,继续说道:“其实我并非全部骗你,彦佑的确是死了,临死前还不忘问问你如今过得如何,我对他还算仁慈,只是动用了鹰司,没能从鹰的虎口脱险,是他造的孽太多,没过多久,便与世长辞了。”这一番话说着,明面上替他惋惜,实则他有些留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对彦佑的下场半分也同情不起来,他与我说起,我也听听便算了。故事听久了,自然也就乏了,我索性枕在润玉的大腿上,不得不夸润玉选的食肆真是雅致安静,没过多久我便睡了过去。
看不到润玉抚摸我额头时那副温柔的模样,我只求假装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待到宴席散去,便是利落离别。
现已是傍晚时刻,润玉下楼结账去了,我正缓缓下着楼梯,路过上楼的姑娘不知刚从哪儿回来,身上好一股香火的味道,手里还拿了些符纸,红绳。
听她们说,离这儿往北一直走有处天帝庙,是供奉天帝的,可以去祈愿求姻缘,求平安,求进京考取功名等等。
供奉天帝的神庙,我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站在掌柜的那人,一个活在地狱中的人。
他问我,可有别的地方想去?
我便和他提议了下,就去天帝庙吧。
他笑着用手勾了勾我的鼻子:“我明明就在你身边,你却要去供奉我的地方,有什么祈愿直接和我说就行。”
“去到你便知了。”我倒要看看,天帝庙供奉的天帝,与站我旁边的这位,究竟有何不同。
然而我猜错了,天帝庙内的那尊天帝,似乎和润玉一个模子刻出来那样,我看向身旁的人,他就是故意的。来这儿祈福的人群,皆是本着虔诚的心,烧香拜佛,只求心愿护佑。周围一缕缕清烟,不知不觉,我只觉得自己已浸染了多少禅香。
天帝尊像下,前来拜见的有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有求能与年年奔波于战场的相公早日归来相见,有求相拥在一起的眷侣能够白头偕老,也有人求谁家的老爷早日大病痊愈,但最多人求的,实属姻缘,我不由得想到了,数年前我下凡历劫时,祈愿我能嫁给旭凤,可祈愿就只是祈愿,有的合家欢乐,有的终究一场空,而我,则是后者。
所以人呐,悲欢离合注定是不相通的。
今日事,最可怜的莫过于一位看起来已是中年,面上憔悴不堪的公子,我探了下,他年龄不过二十余几,却经历了多少风雨,才成了这般模样。
原来是前来求姻缘的。
他本是富家公子,深爱着从小有结发之恩的发妻,今年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奈何好景不长,前不久发妻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城里城外的郎中都看遍了,都表示束手无措,为救发妻,他为此变卖了所有家当,现已家道落魄,这次前来只求天帝保佑发妻能够早日度过难关。
这下子可惹来了周围不少人议论纷纷。
润玉看着,不禁摇头叹息,不过又多了一对苦命鸳鸯罢了。只可惜,润玉是救不了他的发妻,因为,他发妻在阳间的气数将尽,但这位公子,回去后定能好好与她度过最后的时日。
珍惜眼前人,润玉握紧了我手,似乎在暗示着我什么。
“走吧。”我牵着他的手走出庙内,不能和心爱之人永久,我已经死了一次,这次我实在不敢感同身受。
走在缄默不言的石子路上,听着周围钟鼓齐鸣的声响,润玉的脸色一贯深沉,不远处,有不少眷侣在求同心锁。我心中有了主意,让润玉在原地等我。
不少人在一棵古老大树下求着同心锁,将名字刻在锁上,两锁交叉锁在断桥,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分离。摊主是位戴着面纱的女子,默默收下别人给的银子够又默默将同心锁递给别人,她一身白衣,气质清冷,却叫我瞧着熟悉。
等到人群散去,她才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来,双眸一张,看着我有些激动:“穗,穗禾公主,不,是娘娘……”
听其声识其人,我很惊愕:“邝露?”
竟是许久未见的邝露,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在看到不远处在等我的润玉时,她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下去,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中仍在挂念着润玉:“看到你如今安然无恙,和陛下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邝露,你怎么不在润玉的身边?”我问道,想到了什么,又道,“你还是唤我穗禾吧。”
邝露看着我,眼里不自觉又涌上了几分湿润:“是,穗禾。当年,从旭凤怂恿你跳下临渊那刻,天魔二界便再无言和的可能,是陛下说,天界再无我的容身之处,所以,就将我打了下来,他将独自一人去对付魔界的人。”
我假装共情,看来,连邝露也被蒙在鼓里。旭凤的确怂恿我跳入临渊没错,但罪魁祸首是谁,她不知道,更别提期间发生过什么事了。
“既然我回不到天上去,那我,便留在凡间天帝庙,也算是,换一种方式默默守护在他的身边。”邝露苦笑。
她痴情的样子我只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握了握邝露的手说:“邝露,相信我,他真不值得你这样。”我又能以什么理由去劝退一个痴心的人,虽说我曾经与邝露有过节,只是,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来得好些,“若是可以,去十里桃园找白真上神吧,他是位好神仙。”
“白真上神……”
拜别了邝露,我回到润玉的身边,手里还多了一双同心锁。
润玉望着远处卖同心锁的摊主,眉目一挑,问道:“认识那位姑娘?”
我笑着挽起他的手:“卖同心锁的摊主,她人挺好讲话的,就和她闲聊了几句。”
“铛铛!看看这是什么。”生怕润玉发现邝露,我把同心锁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同心锁,那位姑娘说,将你我的名字刻在锁上,意味着我们就会一辈子不分开了。”
润玉怔怔的看着我,他本就不信凡间的祈愿是否灵验,但难得见我这般主动,微风轻轻拂过,良久,他将我抱住,嘴角微微上扬:“好。”
断桥看着已有多年历史了,两边挂满了同心锁,重重叠叠的放在一起,谁能想到,天帝庙的天帝,居然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像别的眷侣那样,祈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凡人嘛,无非是想着妻子孩子热坑头,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罢了。
看着断桥上挂着我们的同心锁,润玉握着我的手更加紧了。现已是黄昏日落,众同心锁在日落的霞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
我转身靠在润玉的怀里,问道:“润玉,你再娶我一次可好?”
他闻言,身板猛然一怔,我能清晰听见他愈加狂乱的心跳声,断桥上人来人往,只有我们仍依偎在一起,能听见风拂过时同心锁相互碰撞时“铛铛”的声响,清脆悦耳。
他摸着我的头,语气淡淡,说这话时,眼眸明显划向了何处,道:“你忘了,我们曾经在天界举行过一场盛世大婚。”
我抬起头,牵起他的手,断桥上被同心锁层层叠叠的包围着,眼神万般虔诚:“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来一场属于我们的大婚,在凡间的大婚,远离尔虞我诈的天界,能得到所有凡人祝福的大婚。也许我是受了刚才那位落魄公子的启发,我觉得,我们现如今,是应该好好去珍惜彼此,不是吗?”
他回眸望来一双错综复杂的眼神显得无比深沉,仿佛各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带着些许试探的语气问道:“穗儿,你当真愿意再嫁我一次么?”
我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得到我的回应,润玉淡漠的目光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欢喜,终于不再隐忍,又好似达成了某种目的,一把将我拉至入怀:“好,我再娶你一回,今日我在断桥上立誓,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放开穗儿!”
我笑着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忽而浮现一抹狞笑,润玉,既然你曾经背信弃义,那我便还你一场人模狗样的婚礼。
润玉选的食肆第五第六层的雅阁是住人的,我们在此歇息了几日,也与掌柜的协商一致,介时选个好日子,就在这儿举办大婚,京城里人人都可免费到这儿来食上一顿。
喜服也挑选完毕,日子虽未定下来,但也就这几日的事了,我说得回去看看黄历,再择个良辰吉日。润玉付了定金,还特意交代了掌柜的:“切记要准备好全京城最贵的酒,好生招待各位宾客。”
“放心嘞放心嘞。”掌柜看见手上那定银两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一路哼着曲儿,扬言保证到时定会很风光。
除此以外,我们还去了阿奎的墓。
润玉说,阿奎的死,他也有责,如今随我去看望阿奎,也算是以亲人的身份。这是我第二次来看看阿奎,大概是时常有猴子们前来打理,阿奎的墓和我第一次来时没多大变化。
我将一束鲜白香石竹放至它的墓前,说道:“阿奎,我有一道喜讯要和你说,我和润玉,即将要在凡间京城成亲了,你一定会替我高兴的是吗?”
看着墓碑的字,我又沉浸在回忆之中。不止阿奎,不少人都曾经阻止过我和润玉,可是我没有听劝,才酿成今天的局面,我很惭愧,泪水无声滑落。
当旭凤将我弃之不顾,沦为魔界荒原两个傻子的口中之食,当我好不容易逃脱了荒原的时候,我失忆了,我以为我至此孤苦无依,是大圣给了我一个家,花果山的每一只猴子都成了我最亲的人,只可惜阿奎死的时候,连个尸身都没有留给我。
润玉在我身旁蹲下,将我搂至入怀,用指腹替我拭去眼泪,温和道:“阿奎在天之灵定会为我们高兴,事情过去太久了,你不必自责。还有一样东西我觉着,是时候要交予你……”
“是什么?”
润玉幻出鞭子,我惊骇地发现,这不就是鎏英的魔骨鞭么,当时,她用阿奎的尾巴制成魔骨鞭,手段残忍。这会儿,竟到了润玉手上,虽是好事,既然这样,那魔界是不是就已经沦陷了。
魔骨鞭能到我手上是好事,能换取润玉的信任亦是好事,我假装笑道:“谢谢。”
他却勾了勾我的鼻子:“傻瓜。”
“你知道吗,在这里,我爱上了一个女人,尽管知道她始终带着刺,无数人都在提醒我,不能望不能碰,尽管我最不应该爱上她,可也是她使得我学会慢慢去爱……”润玉搂着我,看着远方,那儿,是花果山的全部,忽而陷入了回忆。
我这会儿还沉浸在悲伤之中,不经意间问道:“锦觅来过这儿?”
他用力捏捏我的脸,我吃痛地将目光瞧向他,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将我揽入怀中:“我说的可是你!”
“那会儿我厌倦了天界的生活,下界到花果山巡查,花团锦簇,却不曾想,我在这儿遇见了你,那个不记得一切的你,正当我寻思你怎会出现在此处时,却因我无意扯去你的纱衣,我们不欢而散。自那以后,我每日每夜都会想起你,直到你上了天界,我发觉自己能够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我亦深知,在错误的时候心悦于你,这将会是一段孽缘……”
我用心听着他的话,感到纠结又痛苦,原来,这里是失忆时的我和润玉第一次遇见的地方,原来,润玉都还记得。
“这些年来,也有人劝过我,我也曾纠结过,痛苦过,因为我和你的感情,我与你曾经的点点滴滴,均处于失忆之后的你,可我还是对你深陷其中……”
“但是,我从不后悔,因为,我已经把你得到手了。”
只是得到手的方式,却是一番强取豪夺。
面前的,是阿奎的墓,润玉搂紧我,我微微抬头,就对上男人浸着深情的笑意,他道:“现如今,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那我,便无憾了。”
我们在阿奎的墓前依偎了许久,我哭得有些累了,润玉将我扶起:“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话音刚落,忽然一股狂烈的风迎面而来,卷起一番沙尘,惹得我们的衣纱猎猎作响,我眼尖地发现一支若隐若现的金箭迎着这股狂风直直地朝着我们这边刺来,杀气腾腾的,看得出来,箭向润玉……
“危险!”
我惊呼一声,毫不犹豫地挡在他的身前,狂风迎面吹乱我的青丝,金箭刺进我的左肩,纱衣瞬间被染上殷红。
“穗儿!”震怒的声音在空气中划破,润玉紧紧抱住我将要倒下的身子。
他见到我左肩处箭下晕染开来的血红,凄凉绽放,瞬间刺红了双眼,一招玄力朝着箭来的方向击去,可惜击了个空,因为从我中箭一刻那道金黄的身影就随之消失了,他刚才所在的山洞被狠狠击碎,刹那间变成了废墟。
想必刺客已经离开了花果山,我的伤势不能拖延,润玉没有继续追击,抱着我一道光离开这儿。
他将我抱回食肆上的雅阁,我躺在床榻上,气息微弱,他刺红的双眼一刻也没从我的身上移开过,我知道,他慌了,他彻底慌了:“穗儿,忍一忍。”
模糊间,我隐隐看见,润玉的眼角噙着泪意。他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施法将我左肩的金箭缓缓逼出,金箭刺得很深,润玉一番作法都花了半个时辰才将金箭彻底抽出,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血滴随之抖落了一地。
“啊!”我痛呼一声,温热的鲜血不断从我的伤口处涌出,止也止不住,瞬间染红了床榻一片,染红了润玉本该一尘不染的月白衣袍,雅阁四处弥漫着血的腥味。
地上,半支箭身被殷红的鲜血覆盖,却泛着缕缕黑烟,我暗道不好,金箭有毒,若不及时治疗,仿佛随时会命丧九泉。
我推开润玉,按着左肩朝他勉强笑笑,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润玉,你走吧,我可以为自己疗伤……”
我脸色苍白如纸,不想让润玉看见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我知道凶手是阿奎,他这支箭,分明是想要置润玉于死地,我不能让润玉知道,阿奎还活着。
润玉又岂是轻易放弃之人,紧紧握住我的手任我怎么挣也挣不开:“穗儿,你这样我又岂能弃之不顾,别忘了我是你夫,只有我,才能救你。”
金箭毒性太大,想必已经融入我的五脏六腑,润玉只有用内力,方能将我体内的毒性逼出,这过程想必是十分漫长,内力消耗太多,终究致使他的仙脉受损严重,我不能,不能让润玉这样做。
我仍坚持摇头,可浑身的冷汗是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几近要晕眩过去。
他拨开我的手,将我血迹斑斑的纱衣撕开一大口子,被金箭射到的伤口已经呈紫黑色,不断涌血出来,触目惊心。
润玉眼里含着热泪,此时此刻,他唯一的念头,只想救回我的性命:“穗儿,忍一忍,若是痛,就唤出声音来,我已经施了法,方圆里外都听不见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说完,润玉嘴含银光,毫不犹豫地俯下身来,用内力吸吮我的左肩伤口。
我的左肩刹时传来阵阵刺痛,尽管这样,我依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叫出声音来。
润玉将毒液吐在地上,又继续吸吮着我的伤口,他以身作则,不断地将毒液吸出来,此番不知耗费了自己多大的内力。我们这般姿势,虽说已经坦诚相待了无数个日夜,可我还是受不了他这样,丝毫不顾自己的性命,不得不说,男人一旦认真起来,真是完美得无可挑剔,我的俏脸却不经意间染上了一层红晕。
吸吮,吐血,动作来来回回的重复,他无意抬眸,见我为了隐忍,下唇瓣被生生咬出了一道血痕时,似是故意那般,吸吮时故意加大了力度,直至我呼出声音来,眼睛落下泪水。
“我说了,若是痛,就叫出声音来,何必苦苦隐忍。”他的嘴上全是脓血,用指腹擦擦我下唇的血痕,满眼心疼,自身上的衣诀扯下布条一块,轻轻地为我包扎好左肩的伤口。
一番下来,我的冷汗渐渐褪去了些,却见润玉地脸色愈加苍白,我喃喃道:“润玉……”声音细小微弱,可还是流进了他的耳朵。他为救我,消耗了不少内力同时亦折损了些灵力去,我想要伸手揽住他,可是不行,因为左肩受伤的位置,依旧很疼很疼。
“穗儿,今日你为我挡了一箭,从此以后,我的命也是你的命,射箭之人,我定不会放过他!”他紧握我的手,眼神变得猩红狠戾,随意挥袖,将雅阁内一片狼藉消去,恢复原样。
“你要怎么做?”
润玉眸色一凝,答道:“我会让侍卫加派人马,到花果山逐一巡查,一旦搜捕到有可疑的猴子,由我亲自审问!我倒要看看,孙大圣是怎么教导那群猴子的,连天后也不放在眼里。”
忽然感到被握住的手愈发禁锢,抬眸,他面色无情,我很清楚,他已经动了杀心,一旦他抓到阿奎,相当于踩死一只蝼蚁那般凶狠。想到这儿,我的唇角轻轻勾起:“你真的觉得事情就这么简单,你怎么不从自己的身上找下原因。”
润玉闻言,猛然抬眸看着我,带着几分顾虑,丝毫没想到我竟将事情的矛头指向他,显然,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不敢置信:“事出反常必有妖,穗儿,我们就快要成亲了,我不想再有事出祸端来。”
我本来也说了句无心之话,奈何听者有意,他不禁拿出成亲的事来压我,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出的一张底牌。说到底,润玉也是个可怜人罢了,可怜又可恨。
反正是不能供出阿奎来,既然如此……
“就是因为快要成亲了我才有意提醒你。”我迎面直视他,却不知这目光足以让面前的人不禁发寒,语气坚定不假。
“好好想想你自己,从继位以来,多少人是红着一双眼睛观望你步步登上九霄御座,又有多少人是表面服从你背后又在咒骂你的,数不胜数。”
润玉静静的看着我,又道:“是啊,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当一个人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将变得不能再自我!”
我哼笑了一声,说:“不,你错了。他们,本来就没有真正服过你!为什么,你的亲兄弟们会和你反目成仇,包括我与你在天界大婚,我感受到的,只有来自四海八荒的压迫感,而不是祝福,从一开始,我们的感情就是个错误,我们应当引以为耻,如今酿成这个地步,你有想过吗?”
他听着不语,垂下眼眸,将我的手缓缓放下。
肉眼可见的失落,我在心里暗自窃喜,目的达到了。
如今挤出泪水是非常容易的事,我装作悲伤的样子,道:“润玉,不要忘了你这趟下来的任务,前有洞庭湖出现刺客公然掳走我,后有花果山逆贼暗箭伤我,很明显,背后的人不会轻易罢休,你要时刻提防着点儿……”
“好。”
一瞬间,我从润玉无比认真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尽管这样,我总觉得心里面仍然空洞,为了让自己活命,我不得不哄着润玉这个乱臣贼子欢喜,想要打败他不容易,但他有一个致命之处,就是为情所困。
不经意又牵扯到左肩的伤,却总觉得,有一股强烈的野心自心底缓缓升起。
傍晚,我觉着有些饿了,让润玉去给我弄些凤梨酥去了。
然而,到了深夜也不见到人回,伤口有些疼,我沉沉睡了过去,却不曾想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的傍晚,润玉仍未归来。
左肩的刺痛并未平复下来,我抚着伤口索性走下楼去等等看。这会儿是凡人用晚膳的时候,行楼梯下至二楼,热闹嘈杂的声音迎面传来,大厅内,皆是形形色色的人群,楼上楼下来来往往,店小二吆喝的声音,伴着一盘盘特色菜,酒香四溢,高官的怀里美人佳怀,厅台上艳姬琴声四起,好不热闹。
我一身淡色香芋紫,捂着伤口朝着食肆东瞧瞧西望望的,瞧了两圈都不见到那个人。四周满满的烟火气让我不适,我大概是唯一与这儿显得格格不入的。
从未觉得,润玉不在身边,心里有这么慌乱过。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执着一瓷瓶药递到我的面前,我欣喜的看向来人,下一瞬笑意又黯淡了下去。
“见到姑娘受伤了,必须尽快处理才行,所以我特意向掌柜的要了些治创伤的药粉,姑娘可回去涂涂伤口。”
是个温文儒雅的公子。
我看向左肩,发现有血透过纱衣从指尖渗出。
见我不答,公子又笑了笑:“若是姑娘不嫌,可到我寒舍上坐上一坐,家父是京城内有名的大夫,他定能为姑娘诊治。”
且不说此人是好意还是阴谋,如此的献殷勤叫人很不适。
这一幕不巧扎进了不远处某人的眼里,我正欲拒绝,润玉大袖一挥,食肆内的所有凡人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幽深静谧。
不,还仅有一人。
楼梯处,那人身穿月白衣,脸上,衣上均有染血,左手拧着一包糕点,我知道那是我交代他为我买的凤梨酥,早已冷透,右手沾满了鲜血,还很热乎,血滴嗒嗒声落下,落了一地,晕染出一团团血花,那一刻我想到了忘川凄美绽放的彼岸。他的眼眸幽黑带着一股冷意,正是将食肆变得空无一人的始作俑者,润玉。他朝我步步而来,紧紧盯着我,目光触及我死死捂住的左肩,让原本深沉的眸色又暗了几分,如今这幅样子,就像从冥界而来的修罗。
“你……”我想问他去了哪里,是哪儿受伤了,为什么全身都是血,话未说完我的意识开始涣散,朝背后倒下。
他眼疾手快,几个箭步上来将我抱住。
血浸染了整条绷带,旁人眼里,我大概是要死了吧,但不是,即便我晕过去了,我还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冰冷的水系灵力在我体内畅快淋漓,融进我的五脏六腑。
直到我缓缓睁开眼睛,一切由模糊变为清晰,我们又回到了食肆最高层的雅阁,这儿即将作为我与润玉成亲晚上的洞房。
左肩的伤被重新包扎过,润玉就坐在我身旁守着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看得出来他期间未合眼过,有些憔悴。
“我睡了多久?”我问道。
“一夜。”他答。
我从床上坐起身子,紧紧握住他的手很是担忧:“你去哪了,我很担心你?”
他看了看被握紧的手,再看了看我,神情严肃,道:“洞庭湖。”
洞庭湖?润玉回去洞庭湖做什么,还染回一身血,他伤得重不重我也不知道,但在我大仇为得报前,润玉还不能有事。
他幻出那支金箭,答案明了。
难道是,我看着那支暗藏剧毒的金箭,忽然想到,花果山的猴子正直善良,所以凶手不见得是阿奎,阿奎再不济,它也不至于行些苟且之事,是我想错了他。
“我刚一出食肆时,见一人在四周围徘徊,来回观望行为异常,便暗中跟着他,不曾想,竟是洞庭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是一路跟着我们,这次是前去洞庭湖汇报行踪了罢。”
润玉去到洞庭湖的时候,未进界内就遭了暗算,质问鲤儿时,鲤儿认出金箭,但始终不承认是他下的令,一旁的死侍对刺杀我的事情当场供认不讳,奇怪是,却没有供出背后的始作俑者来,只是将一切都推到自己身上来就自爆而亡了。
刺杀天后并非小事,而且刺客还是洞庭湖的人,至于背后的人是谁,还得严查。因洞庭湖君主掌管不当,本其罪当诛,但润玉念在生母簌离的面上,只是当场下令撤去鲤儿洞庭湖君主一职,洞庭湖事内上下,全权归还到天帝亲自掌管。
鲤儿仍可在洞庭湖生活,暂且以天帝义弟的身份,却也有实名无实权了。
一出洞庭湖界外,又一批死侍上前要拿下润玉,润玉大袖一掀,誓死也要杀出一条血路来,果然猜的不错,洞庭湖私下召集死侍,连天帝也敢下手,是想脱离天界的掌控独当大权,简直反了天了。
我听后,冷哼一声:“那死侍真是蠢,证据确凿,还不忘维护了洞庭湖君主一把。”
可转念一想,事情会不会有些太过于简单了。对此一事,要么鲤儿拒不承认,要么,一定有人在背后暗中唆使,洞庭湖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一定有人起了谋反之心。”我很确定。
“我先睡会儿……”润玉脸色一白,往床榻上倒了下去。
然而润玉到了深夜还未醒来,凉风自屏窗缝隙处灌进,所触之处都不自觉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霜。缕缕白烟在地上升腾而起,能清晰看到一层一层的冰霜正在朝润玉缓缓袭来。
越离得近时,冰霜游动得越快了些,波涛汹涌那般劲儿狠狠侵蚀着润玉的身子,空气中无处不在蔓延着一股至寒之气。
润玉双眸紧闭,眉睫噙着白霜,颊边几缕墨色的发丝胡乱纠缠在他的脸上,苍白的唇齿微微嗡动着仿佛在向我求救,我褪下淡紫纱衣,紧紧拥住润玉,恨不得将身上所有的温暖都给他渡过去。
太久了,他体内的穷奇之力太久没有发作,却不曾想,于现在发作了,先前他为救我,消耗了太多内力和灵力,这点,终究是因为我。
泪水悄无声息地落下,又悄无声息地结成冰珠。
似乎感受到了些许暖意,润玉缓缓睁开了双眼扭头看向我时眸子更深了些。
我也怔怔的看着他,尽管寒意渐渐侵蚀到我的体内,冻得刺骨冰凉,尽管我恨他,但仍然紧紧抱着他,至少在这一刻,我不会轻易弃他而去。
“为什么?”他问我。
我不解。
“你走吧,这样下去,你也会跟着受寒。”
润玉垂下眼帘,脸上染了些愠色,若不是因为被冻僵了双手,他一定会将我狠狠推开。
虚弱如他,却说着卑恨的话:“回想从前,你也是这样做我的解药…可既然你觉得,我们的感情一开始就错的,就不要来假惺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我搂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我那番话,伤了他心。
他独自一人至少是能撑上一晚的,只要待到明日一早太阳升起时,寒冰才会慢慢褪去。我望向纱窗,缝隙边缘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这样看来,想必外头已经下起了皑皑白雪。这种情况下,润玉还想着独自应对,终究是天方夜谭。
我尽量放松自己去迎合自润玉身上带来的寒意,幽幽开口说道:“不被人祝福的感情,终究是令人无法安心的,不论何时,都要谨言慎行,所以我才会想着在这儿举行大婚,就算得不到天,魔,花等五界的祝福,起码,凡人没那么多心思,我们能得到凡界的祝福,也是好的。”
我在他面前半丝不挂,就如同我已经对他敞开心扉一样。
“其实,不论是在我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尽管我恨过你,恨不得亲手杀掉你,可是,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夜,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感到很安心…润玉,我不会离开你……”
我恨他,本也可以现在就动手……
“我也没有…不喜欢我们的两个孩子,念儿,忆儿,相反,我希望能看到他们平安长大,就足够了……”
透过飘散的白色烟雾,只见润玉紧闭着双眼,也不知我刚才那番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不过没关系,我一直都在,我会陪他熬过这段艰难的夜晚。
这时外头有人叩门。
我一开始没有回应,直到叩门的声音愈来愈着急。
“谁?”我趴在润玉的胸膛,紧紧盯着门口的位置,眼里划过一丝谨慎,手中幻出利刃。
“这位客官,打扰一下,外头不知怎地就下起了大雪,我们这不是怕你们着凉呢,就特地准备了些蜡烛,给你们捎了些。”店小二在外头喊道,“说起来,你们这怎么比其他客官住的雅阁还要冷些?”
小二在外头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放松了些警惕,不能让别人知道寒意就是从我们这儿散发出来,道:“知道了,你放在门前就好,我这会儿刚沐浴更衣,不宜见人。”
“好嘞。”店小二把蜡烛放在地上就离开了。
直到店小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才将手里的利刃化掉,好在他没有起疑。
我翻身下床,白皙的足尖刚碰到地板时又迅速缩了回去,冻得我浑身一个哆嗦,一眼望去原来地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白雾四散,我望向润玉,眉头一刻也未能舒展过,他体内的穷奇之力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了么,连我这次都无法为他止住。
我施法将店小二放在外头的蜡烛瞬移到手上,这儿真是冷啊,我的手指已僵硬一半,施了几回法术才点着了所有的蜡烛,烛火微亮,朦胧间,星星点点在顽强地摇曳着,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是奢侈的。
扭过身来,躺在润玉的胸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弦,所触之处均是炙热的,我只暗叹自己无用,但我又岂能轻易放弃,我抬起润玉骨节分明的手缠住我的腰肢。
“嘶……”我闷哼一声。
真冷啊。
我闭上双眼,一股火系灵力自我体内升腾而起,围绕在我们四周。脑海中,一片混沌,不断回想起我与润玉曾经的种种,能感受到火红色的灵力来回流转,燃烧自己,渡他温暖,我想这是我最后能做的事,我亦很清楚,我现在救的,是我终其一生的夫君,若救不回润玉,那我便陪他一起,共入黄泉。
随着意识陷入了黑暗,殊不知搂着腰肢那双发白的手,却缠得愈发紧固。
也许身殒对我们而言太便宜了些,不知这白雪连续落了几日,我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透过纱窗徐徐洒下的晨曦,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入耳畔,隐隐约约闻见街头小贩吆喝叫卖的热闹声,冰雪已经褪去,一切,万物复苏。
润玉的身子比我恢复得快,我仍然昏昏沉沉的,他抱起我,亲自为我沐浴更衣,若换作以往,我定娇羞得将他推搡开,现如今,我与他也算凡间所言,都老夫老妻了,便任由了他去。
帕子轻轻擦拭我的肌肤,带水的手摸了摸我的脸颊,他在我的掌心留了一吻,深情款款:“我爱你!”
我茫然的看着掌心遗留的温度,迟疑了片刻,随后,与他相视一笑:“我也爱你!”
最后他为我挑了件绯红色金折枝桃花纱裙,尽显温婉俏丽,润玉微微俯身双手环住我的脖子,笑看着铜镜前的我:“真好看。我的穗儿可是孔雀,本就算得上六界绝色,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呀,就想着每日都将我的穗儿捧在手心里,宠着,呵护着……”
我不甚在意,用唇瓣轻轻抿了一纸胭脂:“那,你可要小心了,捧在手心里,容易被化掉。”
他也不恼,故意在我的脖子上留下一道印记。
历经一场风雪过后,好不容易迎来了一番新气象,食肆里,掌柜的连同所有店小二已经开始布置大婚所需的事宜,忙的不可开交,扬言大婚当天定会让我风风光光的出嫁,婚期也会在这些天内定下来,所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笑而不语。
趁他们布置会场,我们也是时候回去洞庭湖中,润玉说,这次回去,多了件很重要的事。
洞庭湖界外,换了批驻守的兵将,像花果山那样,里里外外都驻守了天兵。是因我在花果山遇刺一事,且刺客又是洞庭湖的人,想必润玉一刻也不会放松警惕,顺带,亦加固了对花果山的驻守,务必保证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出不来。
不过真相未查明前,润玉对鲤儿这个义弟还是留了些情面,除了政事要经润玉之手,洞庭湖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鲤儿还是有权监察的。
就好比如,了了的事。
今日才第六日,界外,原本理应跪着一个人,可大家也见到了,空空如也。
“七日时限对于神仙而言不过一眨眼的事,怎么,本座的话,连小小洞庭湖都不放在眼里了?”润玉不冷不热的开口,顺带扫视了界外一圈。
界外的兵将感受到压迫,瞬间跪在地上,谁也不敢说一句话。
眼见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我扭头笑道:“你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吗,还是先行处理吧。”
“好。”润玉见我打圆场,脸色缓和了下来。
原以为他口中重要的事是关于政务的,却不曾想,他将我带到了湖内的沼泽深处,为首的灵位让我心头不免一颤,想不到这儿竟是供奉润玉生母簌离的地方,太久远了,他从未带我来过这里,我想这大概是,生母簌离,和他胸前那片疙瘩一样,成了他心底永久的刺儿。
“曾几何时,我都想将她追封谥号先天后,但回想起来,她生前本就不在乎这些名分,只要,我这个做儿子的能陪在她身边长久便好,可惜,我继任天帝以来碍于政务,久未来探望过她。”他的眉眼间堆满了掩盖不住的哀伤。
有人先一步跪在簌离的灵前。
察觉到身后来人,那跪在簌离灵前的两人站起身来,手牵着手,正是鲤儿和了了。我暗自一讽,看样子,又有大事要发生了呢。
润玉未开口兴师问罪,鲤儿与了了相视一眼,眉目一挑,十分坚定的说:“是我私自让了了停止罚跪,还望兄长恕罪。既然兄长来了,正好当着干娘的灵前,我有一件好消息要向兄长宣布,我与了了于明日在洞庭湖完婚,若是兄长肯赏脸前来,我与了了自是欢迎。”
鲤儿被撤职,虽明邀润玉,但语气听起来,仍掩盖不了一身的傲骨。我知道鲤儿觉得自己长大了能独当一面,想摆脱润玉的掌控,可是他终究太年轻,心高气傲,不懂得人情世故。
润玉不怒反笑,眸子不带丝毫情绪:“真的吗,鲤儿能够成婚,本座作为兄长的,自然为你们欢喜。也罢,了了的事情,本座也不计较了,只望你们成婚后,修心养性,好好掌管这洞庭湖,也当,是兄长给你准备的聘礼。”
鲤儿惊喜抬头:“兄长,你意思是,让我任回这洞庭湖君主?”
润玉笑着点头。
鲤儿随即眼神黯淡了下去,别了我一眼:“可是刺杀天后一事…兄长,相信我真不是我下的令!”
润玉面色不改,上前拍拍鲤儿的肩膀:“本座知道你不会干这些苟且的事,但是,本座同样不会放过背后的主谋!”
看着润玉他们三人在簌离的灵前说说笑笑的,我宛如一个多余的人,刺客明明是出自洞庭湖内,润玉还明目张胆的恢复鲤儿本职,且不明他的用意如何,但这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笑着上前挽起润玉的手,鲤儿和了了一见我,微微收了笑容,我蔼声道:“君主,本宫在此先恭喜你恢复本职,其二,祝福你们大婚,望二位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不过很遗憾,明日我与夫君不能前来洞庭湖贺喜了。”
鲤儿刹时看向润玉。
润玉亦扭头望着我不语,等待我的下文。
“因为明日,我与夫君会在凡间大婚,这次特意回来,是准备在额娘的灵前道这件喜事,不曾想,君主比我们快些一步。”我莞尔一笑,往润玉的身上更贴近些,“我知道君主此时会不明白,我与夫君多年来夫妻恩爱,经过这次凡间一趟,发现凡人的心思可不比神仙复杂,我想得到凡人的祝福,让大家齐齐见证我们的爱情。夫君,你说对吗?”
我扭头望向他,润玉仿佛被我迷了心智,笑着回应:“是是是,我的穗儿说什么便是什么。”于是又朝着面色不大好的鲤儿说,“鲤儿,今日本座也算是提前为你们道贺了。”
鲤儿看了我一眼,面色沉重的点头。
我故意加重了语气:“那我们以后便是一家人了,鲤儿,了了!”
我们回去的途中,我表面上笑着,心里对润玉的恨意丝毫不减,入骨隐忍。
回头,对着簌离的灵位,诡异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