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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黄粱一梦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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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波过后,大殿内恢复如常,气氛多了些诡异。
润玉和鲤儿表面上照常谈论政事,实则思绪万千,天帝的心里自然挂念着天后娘娘,同样的,洞庭湖君主亦是担忧了了此刻的安危。
他总归是担心的,毕竟了了和一个恶人一同他实属放心不下,所以在了了扶着穗禾离开后他便暗中派了人去保护了了。
两方一人无心在说,一人无心去听,各怀心事,坐如针灸。
这时了了带着一群鲤儿暗中派去的侍从出现在殿外,看上去十分狼狈,那群手下不停拍打着头,似乎刚清醒过来。
了了来不及行礼,鲤儿第一时间便是来到了了的身边探个究竟,检查一番知晓了了的身上没有一处损伤于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润玉负手问道,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
了了用袖擦擦脸上的灰尘,带着哭腔回答:“启禀陛下,奴婢在为娘娘挑选一身合适的衣服时,突然就被迷晕了,醒来时娘娘就不见了,还有,外头的侍从也和我一样,晕了过去。”
鲤儿神色变幻,问道:“可否看到,带走娘娘的人,是谁?”
了了看了润玉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噙着泪意拼命摇头。
鲤儿扬手,对侍从落下命令,马上加派人马,在洞庭湖内全面搜寻天后娘娘。
润玉也无需再端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面色一冷,言语尽是指责:“看来洞庭湖的侍从也就这么点能力,连个人都看不好。”
对于润玉的嘲讽,鲤儿扯了扯嘴角,忽然想到了什么,将了了拉至自己的身后,淡定反讽:“是啊,毕竟这儿并不像天界那样戒备森严,天后娘娘,说不定是在等待时机能够逃走。这一点,兄长你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被鲤儿反将了一军,润玉冷冷凝视着鲤儿的目光,眸子渐渐渗出恨意来。
“咦,我好像忘了一件事……”鲤儿无视润玉那道利芒,他知道,纵使这般形势,润玉不会轻易乱做动作。其实,从一开始,天帝带着他的天后娘娘前来探这方洞庭湖时他就感觉不对,只是一时难以记起。鲤儿直视润玉轻轻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兄长,前段日子,你是否昭告全天下人,已经与天后娘娘和离的事?”
润玉看着鲤儿没有回答,袖下紧握的拳头是越攥越紧。是了,折颜将事情做得决绝,和离书一旦放出便预料到了会被昭告天下,以断了他和穗禾的情缘后路,全天下都知晓的事情,只有当事人不知晓,而这个当事人便是穗禾。
这是他决定将穗禾从临渊台捞出来的那刻,极力掩埋的一件事,不容任何人向她道出,如今穗禾失踪,这件事对他而言如同锥心的漩涡,只希望他担心的事不要到来。
天帝陛下到底是失策了,这儿守卫不比天界,他不应该让穗禾轻易离开自己的视线。
毕竟,毕竟这段时日,穗禾对自己的情意,他还是保留怀疑的想法,实话实说。
润玉绝望的闭上双眼,所以,根本就不排除穗禾会趁机逃离的事实。
“说到底,兄长,你的心也会因此而乱……”鲤儿收起了嗤笑,反而认真了起来,仿佛从中看透了天帝陛下。
润玉睁开眼睛看他,恨意无可掩抑:“你什么意思?”虽是恨,可他现在看起来是多么不堪一击,他承认,他是有私心的,他恨穗禾,恨到可以毫不留情地一刀刺在她后背鲜血淋漓;他亦爱穗禾,爱到,只想将她囚在自己身边,永远永远……
那会儿答应折颜上神,说什么答应拟下和离书换得魔界安宁,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是带着计划才进的魔界。
放弃他的穗儿,他根本做不到的。
鲤儿不免一阵叹息,忽然想到了什么,朝着润玉会意一笑:“我以为兄长有多在乎天后娘娘,没想到,只是光顾着找肇事者问罪,而不是想着付诸行动,尽快寻到你的心上人。不是么?”
润玉一定刻意隐瞒了什么,这会儿鲤儿从中看不出什么就见鬼了。
天后娘娘在洞庭湖失踪一事瞬间惊动了洞庭湖一族上下,这时侍卫携一队人马前来,润玉的眼神决绝,厉声命令道:“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都要找到穗禾,本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侍卫领命退下。
站在天帝身旁的鲤儿,清晰能感受到润玉眼中那股狠戾,印象里,兄长是多么温文儒雅,谦谦公子,不过那也是过了久远。如今被一个千古罪人苦苦折煞自己,真是替他赶到不值。
故,这一局,鲤儿反败为胜。
大圣抱着我,腾云驾雾飞了足足几万里,原本依偎在他怀里的我,楚楚可怜,在见到洞庭湖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时,眼里的柔情渐渐褪去,嘴角掀起一丝冷笑。
“好了,在这里将我放下吧。”
那人闻言微微一愣,最终停下来,缓缓将我放下,云朵仍立在高空中,我们的下方,是一片片层层叠叠的云海,四处带着仙雾。
“雀儿,你…嘶……”
我将头上的簪子摘下,朝他的脖子处刺去,没有太用力,我只想教训教训他,只是簪口处刺进了一点点,隐隐有血珠溢出。
他微微吃痛,很快反手擒住我的手腕,语里带着怒意:“雀儿,你到底怎么了?”
我淡漠如常,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更加牢牢地攥紧,索性停止挣扎,道:“说吧,你佯装成大圣的样子,将我带出洞庭湖,有何目的,说!”
来人面部的表情微微扯了扯,很快便嗤鼻一笑,玩味地朝我靠近了些,问我:“哦,你说我佯装大圣,此话怎讲,我就是大圣啊!”说完他自顾自地转了个圈圈,是的,左看右看分明就是和大圣无异。
一身金黄毛,眉目潋滟,身穿黄金甲,极尽光芒,尖嘴猴腮,手持金箍棒踏遍四方,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四海龙王与他称兄道弟,土地山神随他呼来唤去。
这便是我的大圣啊!
可是……
“大圣看我的眼神柔情似水,而你,只有满满的野心。”我看着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无论我想怎么欺骗自己,也不能承认他是大圣,若是换做以往蠢笨的我,定会真的相信他吧。可是如今回想起来,每一次大圣看我的眼神,定是隐着情意,在将我割舍给润玉的时候,他的心,定是万般不舍,千疮万孔。
我最后一次见到大圣的时候,他在极乐山受苦。
“还有……”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儿,曾经躺着一块红宝石,爱你一万年,是大圣对我不曾说的言语,是他拼命克制的感情。“如今红宝石不在我身上,难道你一点儿也不奇怪吗?”
曾经的每一回,大圣没有见到红宝石戴在我身上,都会拷问一番。
面前的人闻言,诧异了一瞬,当场仰天大笑起来,再度看向我时,眸子宛如利刃,透着阴冷的寒意,嘴角邪魅上扬:“想不到你这般聪明,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你知道我不是孙大圣,刚才在洞庭湖时,为何还会愿意随我出来?”
我兀自笑了笑,轻声道:“既然有人能趁机将我带离,那我不妨顺水推舟。更何况,我也想趁这个机会和故人见上一面。”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堆在脸上的笑意渐渐隐了下去,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黑白分明的通孔倒映着我的样子,问道:“雀儿,那你可否知道,我是谁么?”
我抬头看他,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除了和大圣长得一模一样,其余无异,倘若不是大圣的话,我记得,花果山没有一只和大圣一模一样的猴子。等等,谈及一模一样,心头莫名地一阵翻涌。
不会的,不会的……
我踉跄地退后一步,他反应迅速地上前将我扶住,却发现我的手触及冰凉。
“看来你的反应,想必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搀扶着我,可我的眼里只看到方才一时冲动下用簪子刺进他脖子的小小伤口,不可抑制的发颤。
我很惭愧,若说我曾经最对不住的人,除了凡间的阿爹,大圣,那便是阿奎了。
“阿奎……”一股酸涩刹时涌上喉咙,我艰难地说出那个名字。阿奎,是一只待我极好的猴子,大圣是他的向往,可惜好景不长,被鎏英所害没了性命,都是因为我的懦弱无能,没能够为他报仇。
“那会你被抓去魔界,他们折磨你,杀害你,都怪我无用,你理应怨我……”面对阿奎,我的心感觉好像被什么揪着,隐隐作痛。
阿奎却摇头:“我从未怨过雀儿。”
听他一番话,我忍不住上前靠在他宽阔的胸怀,轻轻呜咽起来,阿奎拍拍我的背,以表安慰,此刻无声胜有声,我多么希望,我没有想起过去的一切,我不是什么鸟族首领,不是人人口中的千古罪人,我只是花果山女君,是大圣的雀儿,是猴子们的亲人。
阿奎,多么可怜的一只猴子啊,他只是想和大圣一样成就,他做错了什么。
但我终究想起来了,我定不会放过伤害阿奎的人,定然不会!深埋在阿奎怀里的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过了一会儿,阿奎学着大圣的样子,摸摸我的头:“好了好了,雀儿,其实你那会儿孤身一人闯入魔界为我报仇,却惨遭毒手的事,我都知道的,你不必自责。”
闻言,我从阿奎的怀里探出头来,用力吸吸鼻子,很是惊讶:“你知道?”
阿奎点点头,金黄色的毛发随着风微微拂起,眉眼弯弯,伸手轻轻按着我的太阳穴,向我陈述那个事实:“我的肉身经过魔鸟的侵蚀,本就逐渐腐烂,鎏英将我所有的精气吸食掉,正好给了我一个解脱,我是活不成了。最后,我感到灵魂抽出了那副肉身以后,却见你刚好执剑闯进了魔界,那时本想阻止你踏进禺疆宫,可惜,灵魂刹那间与你擦身而过……”
“最后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抓去,是我连累了雀儿,那会我就在想,如果我最后能活过来,定会将伤害雀儿的人碎尸万段!”阿奎的眼神即刻阴郁,仿佛从冥界重生的修罗那样狠戾。
“于是乎,我便远离世俗,独自一人勤奋修炼,我命不该绝,再加上我身受魔气侵蚀,即便重新修成猴形,心里面永远有一道魔障,但是没关系,我只要和大圣一样,能够保护雀儿就足够了。同时,我也不会放过魔界的人!”
我忽然眼睛酸涩得厉害,烫热的泪水无声滑落,脸颊划过一道泪痕。
记忆恢复,其实我这会儿应该深埋在阿奎的怀里诉说我心里的怨,说说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事,可是阿奎太可怜了,它比我更需要关怀。
阿奎拍拍我的后背安抚:“雀儿,我没事的,我死而复生,我变得和大圣那般各显神通,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阿奎……
我抬起头,眼眸盈盈,见得阿奎的脸是愈来愈模糊,哽咽着声音问道:“那你呢,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奎抬手将我眼角的一滴泪珠抹去,唇角勾起:“我要把你带回花果山啊,只要雀儿愿意,回到花果山,我会像大圣那样保护好雀儿的!”
我知晓阿奎的心意,可是现在,我还不能回到花果山,紧紧抓着阿奎的手:“阿奎,我是在问你怎么办。”还没等阿奎回答,我心中有了答案,说道:“阿奎,你先回去花果山吧,记住没什么要事,切莫离开花果山。”
阿奎眉心一紧,很是担忧:“雀儿,你为何不与我一同回去?”
我摇了摇头,若是我此行贸然和阿奎回去,以润玉的性子,他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更何况,有了洞庭湖仙侍了了的事情,鲤儿嘴里就更加有了一道我暗中陷害仙侍了了畏罪而逃的罪名,若以此为由,介时花果山一同受到牵连,这个后果,我想想都觉得后怕。
“这一趟,我还有其它要事在身,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前来看看你,阿奎,希望你能理解我。”我松开了阿奎的手,缓缓道。
阿奎默默注视着被放开的手,犹豫了一番,仍然有些不放心:“可是你……”
我凝眸望着阿奎,目光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嘟了嘟唇,尽是委屈:“我知道,只要我出了事,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不是吗!”
阿奎是抵不过我的,最后,他还是郑重点头:“好吧,雀儿,往后的日子,多加小心,不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我点点头,一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雀儿,后会有期。”
阿奎甩着金色棒子,手腕随意一甩,在空中随意形成一道光圈,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云海,我渐渐褪去方才的怜悯,目光透出若有所思之色,阿奎能平白无故出现在洞庭湖,应该不是巧合,洞庭湖到底隐藏了些什么。
只默默感叹,阿奎还是那个阿奎,而雀儿,早已经不是他心目中的雀儿。但是,我不会让阿奎白白惨死。
……
重新收拾好心情,出来这一趟,是难得的好机会,是了,上次一别,隔了沧海桑田,我现在倒想要去看看,故人可否安好。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十里桃林。
桃花开得繁盛如雪,阵阵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儿簌簌飘落,落在泥土,落花多了,久而久之成了一片花海,我曾就想过,若是我死了,能葬生在此处,便死而无憾了。
有花瓣儿掉落在我的身上,甚至,随风飘过,从我的面容划过,痒痒的,我闭着眼睛,这一刻,我千疮万孔的心,仿佛得到了救赎。
这一幕,定格在不远处一名年青人的眼里。直到他不小心踩到脚下的树枝,我才注意到他。
他名唤迷谷,告诉我今日白真上神和折颜上神都不在。
我暂且不急,鞋尖一点,自顾飞跃到其中一棵桃花树上坐下躺着,闭目养神,慵懒说道:“那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们。”
迷谷见我一副不怕生的样子有些疑惑,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此处。想必是给二位上神传了道音讯,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二位上神就一同出现在十里桃林,在我躺着的树下。
我这会儿不小心打了个盹儿,连手中拿着的桃花枝何时掉落在地上了也不自知。待我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熟悉的身影,仿佛间隔山海,一眼万年。
白真倒是显得很激动,哈哈笑道:“小孔雀,你真是一点没变,见到你还活着,四叔很欢喜。”
我用轻功飞下稳稳落地,从白真的反应来看,大概还未知我已经恢复记忆的事情,他唤我小孔雀,我心中不喜,不知何时,对他们有些生疏了起来。
若是我记忆恢复后第一个遇到的是白真,该有多好,我定会将自己的所有委屈倾诉出来,可是现在,已经过了很久,我已没了那个心思。
白真想要上前摸摸我的头,像以前一样,我后退一步,神情淡漠,唤他一声四叔,也只是出于礼貌性,道:“多谢四叔关心,如今我已为人母,四叔唤我穗禾就好。”
他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反观折颜,从见到我身上绣有龙纹的外袍时,便明白了什么,这点,连刚才一心着急带我逃离的阿奎也没有看出。
白真看了我半晌,嘴角有些苦涩:“看来,润玉已经把你找到了,枉我和老凤凰寻了你许久,竟没想到是润玉将你隐藏得这么深。”
折颜道:“不管怎样,活着就好。穗禾好不容易来一趟,想必是有话与我们二人诉说,不过,这会儿天气不是很凉,你为何穿得这般厚重?”
“我的衣服被仙侍不小心用茶水浸湿了,怕我着凉,润玉就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给我盖上。”被折颜这么一问,适才发现被茶水淋湿的位置已经凉透,有些难受。
白真不免一阵担忧,抬手就要施展法术为我换身衣裳,我又一次后退一步,阻止白真:“不必劳烦四叔了,我坐会儿便回去。”
听到我要回去,白真当场就急了眼:“回哪里去,又要回到润玉身边去吗,你忘了他是怎样对待你吗?”
我反问,眼里隐隐迸射出仇恨的火花:“可是亲手将我推到润玉身边的,不也是你么?”趁人之危这一套白真实在拿捏得明明白白,明知润玉诡计多端,可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我这一趟果然来错了。
白真没有回话,眸光闪动间流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折颜依旧蹙着眉头。
其实折颜说得对,明明这会儿天气不是很凉,可我还是感觉到自己隐隐打着寒颤,我将自己往润玉的大外袍里一缩,痛苦地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早已失了光泽,我平视前方,漠然道:“我,已经想起了过去的一切……”
“什么…你已经想起来了?”白真神色愕然的看着我,大概是没想到我已经想起了所有事情来,包括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鸟族首领的时候,我爱旭凤爱得痴狂。毕竟,事情对他们而言过于突然。
“是,多亏了临渊台一趟。”
我直视白真,眼神凌厉,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最痛苦的人,莫过于我,最无能的人,亦是我……更可悲的是,将我亲手推到深渊的,竟是眼前这位衣冠楚楚,活了几百万年,无时无刻都在关心我的神仙,多么可笑。
“从始至终,我都是个草包,是我没用。”回忆过去总是痛苦地,忽然之间所有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通通涌进我的脑海,不断刺激着我,“凡间的阿爹被我杀死,侍女雀灵所叛,旭凤弃我而去,孙大圣为我而受难,阿奎无辜惨死,更可恨的,无非是我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为了生存,还要对着润玉阿谀奉承,瞧,多么可笑啊。”
白真的神色由复杂变为伤感,他走到我的面前,深深的看着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最后,千言万语终是化为三个字:“对不起。”
我抬起手摸摸自己的眼睛,干涩枯燥,仿佛意味着,这双眼,再也不会为过去痛苦地回忆而流泪半分。
可他能做什么,又能付诸什么行动。
白真将我冰冷的手紧紧握住,低声道:“我们都错看了润玉,是我有愧于你,但是,既然你回来了,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吗,这儿,永远都是你的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罢。”
我将手从白真的手里抽出:“不,一切都没有结束。”
只要那群乱臣贼子一日不除,事情就不会过去,一切都不会有结束之日,亦难解我心头之恨。
白真的语里有些无力:“小,穗禾,不要再自欺欺人了,若你不嫌,留在这儿,我们从长计议可好?”
我却轻佻的笑了:“留在这儿?如今我已经是天后,要回,就只能回到润玉的身边去。因为他待我极好,活在帝王家,吃穿不愁,手中又握着权利,四叔,当初你说得很对,润玉才是能够真正给我幸福的,如今我已经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何乐而不为呢?”
是啊,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可是,我却一点儿也不快乐。我至今还不能明白,到底是什么事,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如今,我是不能再去过那些平凡的日子,那,到底是什么呢。
没等白真回话,一直默默不语的折颜代替白真回答了我:“你已不是天后,莫再被润玉所蒙骗。”
“什么?”我怔了又怔,心里猛然一下颤动,忽而慌乱一笑,“我听不懂折颜上神说的话。”凭什么说我不是天后,我明明记得,润玉与我在九霄云殿大婚,众神仙举杯同庆,丝竹乐声悠悠流转耳畔,与天地为证,龙凤呈祥,这些,我都历历在目,那不是梦,那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啊。
折颜言语不多,挥动粉袖施法变出一物到我手上:“这是润玉为了保全魔界众人,不惜将你背弃出来,亲手拟定和离书一封,意味着你与他,不再是夫妻,在他拟定下来后,和离书就被昭告六界。”
我将和离书展开,和离书三个大字立马呈现在我眼前,上面清清楚楚,真真切切的写着:“吾与妻穗禾有幸结缘以来,因二心不合,难以相融,今拟定和离书一封,从今往后,吾与穗禾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我反复再看,这分明就是润玉的字迹没错。我浑身颤抖,仿佛一个五雷轰顶落在我身上,唇齿嗡嗡然:“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既然被昭告六界,敢情六界上下都知晓,只有我一个人,全然被蒙在鼓里。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记忆恢复醒来的那一刻,天界的所有人,都尊称我为公主,而非天后娘娘。
他为了魔界,为了锦觅,将一切都结束了。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笑话。
倘若真如白真所言,润玉所做这一切,证明他的心里还有锦觅,那我呢,那我算什么。我与润玉有过肌肤之亲,有过海誓山盟,通通都是假的,我不过是他挂念锦觅之余的一个替身,复仇旭凤的一颗棋子罢了。
最是无情帝王家,太微是这样,连润玉亦是如此。
那时候的我,该有多迷茫,有多痛苦啊,就连醒来的时候,见到的只有润玉一人,那个曾经同样被视如棋子的夜神殿下,他成了我夫君,我还与他有了孩子,可是现在,我才得知被和离,而润玉始终对我有所隐瞒,那我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留在他的身边,原来是他利用了我,此刻我该有多想了却我自己。
白真走到我的面前,试图安抚我:“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
估摸着我只有在润玉面前,在阿奎面前,才会轻易落泪,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理应做做样子的,可是怎么也使不出劲儿来,我将和离书还给折颜。
桃花瓣儿纷纷扬扬地飘落,过了一会儿,直到又一片桃花瓣轻轻划过我的脸,酥酥麻麻的,我才装作擦擦眼睛,哪怕没有渗出丝毫泪水,白真还是很担忧,从袖袋拿出一张帕子递给我,我欣然接过,笑道:“谢四叔和折颜上神关心。”
我执意要走,期间白真又挽留了我几次,我十分客气的说:“这次来,也是为了请求二位上神,他日若我有难,还请二位上神多加担待。”
折颜点点头:“正如白真所言,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只是你真要回到润玉的身边去,那纸和离书……”
“我知道,放心,我有分寸。”
只是润玉还没有告诉我这件事情,现下,我要权当做不知道。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迎面望向折颜:“折颜上神,早就听闻你有避子桃,其功效实用,是吗?”
折颜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前脚刚离开了十里桃林不久,发现手里还紧握着白真给我的帕子,这样回去了,让润玉看见难免有所误会,想到这,我将帕子扔在地上随后离去。
好不容易借阿奎之手出来一趟,知道了自己被这些年来一直被润玉利用,我的心情很复杂,不想就这样回到洞庭湖。可能有大圣在的地方,才会让我安心,花果山,极乐山,是去不得了,那儿天兵驻守戒备森严,一经发现,润玉知道我的踪迹定会马不停蹄地前来寻我。
能想到唯一能去的,便是五指山下,那是我和大圣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还不是全盘皆输,我还有大圣一个亲人。
太久没来过五指山,大圣被压的地方到处是杂草,一片荒凉,我一身月白华衣,与这儿显得格格不入,只认得那个黑漆漆洞口,曾经,大圣就身在洞口内,我时常在他面前欢呼雀跃,如今,怕是物是人非,欲语泪先流。此时的天空很是阴沉,如同我心里那般死灰,竟下起了倾盆大雨。
周围树木摇晃得厉害,我没有施法躲雨,只是任由着大雨淋湿我的衣裳,闭上眼睛,感受着周遭带来的一阵清冷。刺骨的寒风带着落叶刮在脸上,如利刃划过般的疼痛,风从袖下猛地灌进惹得我身上的衣服猎猎作响,这种感觉,配上这般心情,比刚才在十里桃林那一场桃花雨要应景得多。
一滴水珠自头顶滑落至鼻尖,不同于雨水,感觉脸颊处一片黏黏糊糊的,我蹙眉睁开眼睛,透过雨雾,隐约看见两尖锋利的獠牙间,正疯狂吐着蛇信子。
它的鳞片陡然竖起,紧接着一张狰狞地面孔猛地朝我攻来,我出手一挡,那条大蛇顿时被击飞,躺在杂草堆一动不动。我刚才是差点儿来不及反应过来,尽管这样,我的额头还是惊现一处齿痕,隐隐约约渗着血。
蛇是无毒的,索性不施法处理伤口,伤口经过雨水的冲刷更加刺痛。
我安静地看着那个洞口,却没有注意到,有一棵大树再经不过狂风暴雨的肆虐,竟连根拔起,直直朝我的方向倒下来。
这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大圣,他仍然被压在五指山下,忽然意识一暗。
洞庭湖内上下已是祸乱一片,尽管没有我这次失踪的事,天帝陛下和洞庭湖君主本就心生了分歧,只不过刚好发生了这件事,彻底捅破了最后那层关系。
我驾着云层,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何时回到了洞庭湖,还好阿奎是在洞庭湖掳走了我,若是在天界,我现在就必须得回到天界去,回到那个让我开始噩梦的地方。大树刚好砸在我的后背,此时说不清痛楚蔓延全身,洞庭湖界外的侍从一看见我,一人立即跑着进去向人汇报,其余的人留下照看,生怕怠慢了我。
没有多久润玉就跑着来到我的面前,在见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后,脸色缓和下来,满眼心疼。我不想看见他,只觉得膈应,因为我已经被和离了,他为了保全魔界,所以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身份在他的身边,再加上还与他有了孩子,我到底算他的什么。无意望见了鲤儿在他背后那副嘲讽的眼神,他一定是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我打从踏入洞庭湖起,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笑话。
五指山下淋了雨,全身湿透了,这会儿落泪,估摸着让人分不清此刻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可惜骗不了别人的,那双泛红的双眼是骗不了别人的。
我被掳走,洞庭湖仙侍了了是有一部分责任的,出于歉意,她几步走上前来想看看我的伤口,润玉察觉,先一步将我拉至他怀里,了了扑了个空,面色讪讪。
众人的脸色也是很难看,想必是在我回来前被润玉通通问罪了一番。
鲤儿挥挥手示意了了退回到他身后去,而后问我:“先前是本君的仙侍招待不周,让你们见笑了,但本君也有一事不明,天后娘娘究竟是遇到了何事,如何活着回来的?”天后娘娘四字故意咬得极重,问得也很直白,鲤儿的眸子里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忽而一笑,“切莫误会,本君的意思,是想着后面派人好好调查此事,毕竟,天后娘娘在洞庭湖无故失踪,就连这儿的守卫也一并晕倒了,传出去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好精明的一招,明面上是在问候,实则是一通盘问,我猜的没错,众多守卫连同了了也晕倒的事,鲤儿肯定是赖在我头上。可是我现在心下一片空茫,怕是鲤儿说什么我也无心再理会,润玉在一旁安抚着我,在我看来很是虚情假意,我敢断定他明明已经听出来了鲤儿的含沙射影,可他却没有为我辩解半句,想必是他也抱着和鲤儿一样的想法,如此看来更是虚情假意没错了。
我张了张嘴,大概是许久滴水未进的缘故,喉咙发出的声音都十分艰难,说道:“那会儿我也晕倒了,醒来时刺客将我带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可是他蒙了面罩,我不知道他是谁。”我脸色平静,说起谎来无半分闪躲,说着我握起润玉的手,与他相视一眼,微微一笑,“万幸的是,陛下每日都会给我渡灵力,有他的灵力护身,我才得以将刺客击退,平安归来。”
这次我唤他做陛下。
提到润玉给我渡灵力时,鲤儿的笑意渐渐褪去,我不禁有些得意,既然在你们的眼里我反正是个笑话,必要时,能在众人面前扳回一局甚是不错。
我是不可能供出阿奎来,我身上到处都是脏乱,不晓得他们会不会轻易相信那是打斗过的痕迹,反正生性单纯的了了是相信了,她赶紧上前招呼:“那既然这样,奴婢专门为你们准备了寝殿,天后娘娘浑身都湿透了,怕惹上风寒,请随奴婢到寝殿梳洗干净再歇息。”
我笑着点头,想挣开润玉的怀抱跟在了了的身后,我好累,宁愿跟着了了也不想再待在那个人身边一刻。
却不曾想,刚抬起步子时眼神暗了暗,几乎要晕倒在地,润玉眼疾手快地将我抱起,又闻到来自他身上熟悉的龙檀香,我很反感。
润玉抱着我从鲤儿的身边径直越过,对了了沉声命令道:“请带路,本座要亲自照顾她。”
“是。”
我闭起眼睛,能感受后方有一道利刃,随时会穿透润玉的胸膛向我袭来。
润玉真是周到,期间一直照顾着我,除了洗浴的时候,碍于此处不比天界,又有着众多仙侍服侍,他只好一直坐在屏风后面静静等待。
我全程沉默,一身狼狈,形如枯槁地坐在池内,神色无情,眼神空洞,任由仙侍们擦拭我的肌肤,穿戴好衣裳。
直到润玉将我抱至床榻轻轻放下,一想到从前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内心始终横着一道隔阂,那泛红的双眼渐渐蓄出泪水,顺着我苍白的脸颊缓缓落下。
他不知道我这一趟经历了什么,遇见了谁,只想着我能平安回到他的身边就好,这会儿见我流泪,瞬间慌了神,抬手用指腹将我的泪珠擦去:“怎么了,发生了何事,若是因为鲤儿的话,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我都会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我挺直了身子,质问的声音透出凉意。
相信我会趁机逃离他的身边么,这样想想也没错,毕竟我已经全部都想起来了,润玉本就对我防备,不会完全信任我,正好,鲤儿说的那番话,润玉根本连为我驳回的底气都没有。
润玉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问,是啊,相信我什么,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道:“我相信你定能平安归来。”
我暗自嗤鼻,对他的回答提不起兴致。
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行,我不能再轻易露出破绽,润玉一向精明,若我再消极下去,定会对这件事彻查到底。可是,明明心里真的刀割那般疼痛。
可我也不知道,若是我再晚回来一步,润玉和鲤儿就准备大战一场了。
润玉这才注意到我的额头隐隐印着齿痕,他抬手施法将我的伤口治好。我微微偏过头去,故意对他温柔的眼神,关心的话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过去到现在受过的伤太多了,多得数也数不清,这点儿小伤我根本就不在乎。
忽然感觉手腕处正被串上什么,我低头一看,润玉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串完整的人鱼泪珠,欲戴在我的手上。
他温柔似水的眼眸里,隐含着对我的默默挂念,说:“穗儿,经过这次,我真的慌了,将人鱼泪串于你手,必要时,能够护你周全,我还能尽快寻到你。”
正要戴上时,我狠心了一回,将手抽出,迎上润玉错愕的眼神,只想和他说我累了,想要歇息,尽快结束这样的氛围。可是我的心好痛,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下。
虽然我不爱润玉,可确实是润玉先利用了我,是他亲手断送了这一切,我今天才知道,我们两个真正成了一个鳏夫,一个寡妇。
“你怎么了?”润玉终于看出了不对,倾身向前扶住我的肩膀,迫使我对上他的双眼,道,“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现在无人,若是心里不好受,大可直接说出来,不要藏着掖着,我一直都在。”
我也就这样看着他,双眼麻木无神,宁愿四下都有旁人在,润玉,事到如今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我回来的时候,也不止一次想过,他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去拟下这封和离书来,锦觅成了魔尊夫人,务必视魔界为重,所以我们过去拥有的感情,都抵不过锦觅的一条狗命。
心里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告诉我,一定要镇定下来,不能让他看出任何破绽,不能。喉咙酸涩得严重,我说不出话来,泪水不断流着,润玉心疼了,把我的头靠在他怀里,我好累,眼皮沉了沉,就这样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白真连在梦里也不放过我,逆着光,不忘提醒我,润玉已经与我和离,让我清醒一些,不要继续与之沉沦下去。
醒来时感到一股闷热,身上裹着几层厚厚的被子,还压了一只手上来,抬眸,那人竟是润玉,他一直抱着我,床榻上乱糟糟的,看起来,经历了一番乱战,才会让他变得如此憔悴。
“别动!”他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深邃,倒映着我的样子,令人不小心便会沉沦。此刻,他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猛兽,鼻子吸吮了我几回,将我狠狠逼到墙边,笑着挑衅:“我的穗儿,昨夜你是睡了,可不曾想你还是惹上了风寒,吐了几回,是我连夜起来照顾你的,我为你遭了罪,你可要好好补偿我……”
我还生气着,他为何能当无事人那样这么轻松。我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低沉说道:“我的头还是有些疼。”
听到我头疼,润玉收起了刚才调戏的模样转化为担忧,抬起手轻轻揉着我的太阳穴,一边问道:“怎么了,还有哪儿感到不适?”
润玉这般柔情,可惜看似属于我,却又不是属于我。
“你再睡会儿吧。”润玉拍拍我的背。
我摇摇头,润玉用袖擦了擦我额边的细汗,脸颊因烧得有些苍白,额上的细汗淋漓,沾了几缕细发,我现在虚弱的样子,他不禁对我心生了怜悯,紧紧搂着我。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回抱住他的腰间,小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
鲤儿不喜欢我,我再继续待在这里,只会加剧润玉和他的矛盾。
说到离开,润玉原本温柔的眼神暗了又暗,忽而一阵凉意透过嘴里吐出的气息飘到我的耳畔。良久,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暂时还不能离开这儿。”
我问道:“为什么?”
“还记得我带你来么,并不是简单的探望鲤儿,我怀疑鲤儿,在暗中谋划着,起兵谋反。”我轻轻咳了下,再抬眼看他时,他的眼神全是冷漠。
起兵谋反,我呢喃着这句话。
“为什么,你们明明是兄弟……”我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把手伸过去试图摸摸他的脸,可是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狠戾,手僵在半空中顿住,欲要收回,润玉知晓我的用意,一把抓过我的手放在他脸上,适才发现,他的脸庞冷得透彻,我温热的手抚上去就像是年糕触到了寒冰。
他连着反问我两句:“旭凤与我是亲兄弟,他是如何待我?彦佑与我是结义弟,他又是如何待我?”
这话,倒是把我问住了,竟无言以对。别说兄弟,就连当初我待她不薄的侍女雀灵,不也同样将我背叛么。
他突然缓缓笑了起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我的穗儿,世事无常,我曾经说过,一个人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将变得不能再自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有人,都不能全然去相信!”
润玉曾经被伤的太深,所以心里总是横着一道刺,提防着所有的人。我轻声问:“包括我在内,对吗?”
他盯着我许久,沉默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连几日,我们都在寝殿度过,经过那次以后,润玉待我可是格外小心,连出去和鲤儿谈论政事,也不会将我带上,湖底终究是凉的,我又仿佛成了那只囚鸟,被困在洞庭湖的囚鸟。
我穿戴好衣裳,这时了了携着一群仙侍走进殿内,手呈膳食,一碗竹韵露,一盘红糖糕,定是润玉差人做的,我讨厌红糖糕。一看见红糖糕,总是让我想起血池的那碗,我想要忘掉,润玉却迫使着我想起来。
我胃口不佳,那碗竹韵露我也只喝了三口,红糖糕,压根不想碰,了了奈何,就让其她仙侍先行退了下去。
不知为何,了了今天的状态也同样不佳,颤颤栗栗的,恨不得快些完成任务,许是鲤儿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
“我失踪的事,让你们挨训了,希望你们莫要放在心上。”我坐在床榻,注视着了了说道。
却不曾想这小丫头竟吓破了胆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是奴婢没有看紧娘娘。”
她这副样子,真真是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事,我在责罚她。我扶了扶额,头有些隐隐作痛:“你不要跪了,请起来吧。”
了了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倔强地摇头,就是不起来。
我也不勉强,继续问道:“我看得出来,你喜欢洞庭湖君主,鲤儿是吗?”她没有回答我,我紧接又问,“同样的,他对你的感情,也不一般。”到底是经历过太多事了,他们之间的小情感,我又怎会看不出来,尤其是,我想到了她随身带着的帕子,绣的那条小泥鳅。
了了终于抬起头,在我上下审视她的目光下,说道:“娘娘若是没有其他要事,了了就先行告退了,君主那边,还等着了了去侍候。”
话落,她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正要退下,我朝着她的身后,莞尔一笑:“逃避问题,是没有用的,我是女人,自然更懂得女人的心思。”
了了停下脚步,继续听着。
“你若是喜欢,可别甘愿当一个仙侍,凡间总是流传着一句话,女追男隔层纱,你若不努力一番,又怎知洞庭湖君主对你的心思呢?”
面前的人背脊一僵,我的嘴脸扯起一丝笑意,说到底这也是我一片好心,佯装带着感情,继续道:“你也别怪我多嘴,我是天后,鲤儿他,毕竟是陛下的义弟,亲戚嘛,往后都是要礼尚往来的,我也想看着鲤儿他能找到幸福,不是么?”
“多谢天后娘娘提点。”她回答,语气与刚才颤抖的样子大有不同。她转过身来,静默片刻,将手里呈着我吃剩下的膳食,连带托盘摔落在地。
瓷碗落地摔碎的声音响起,刹那间,竹韵露被打翻在地洒了一片,红糖糕四下散落,脚下的位置都是狼藉。
“你这是何意?”
我不明白了了此时的用意如何,却见她又跪了下去,双膝生生碾着地上的碎瓷片,忍着痛膝行至我面前,死死抓着我的手:“娘娘怕是忘了,那日故意绊倒奴婢不小心将茶水打翻在您身上的事,好让奴婢咬牙承了那份冤情,本来奴婢不想与您计较,奈何娘娘不放过奴婢在先,现如今,奴婢也想让娘娘感受一下被冤枉的后果。”
话落,了了咬紧牙,用力地将双膝又往那堆锋利的瓷片深陷下去,瓷片扎进她的膝盖,不一会儿,只见有血缓缓从她膝盖处的纱裙渗出。
“娘娘说得对,君主的确对我有情,若是让他看见了这副画面,您猜猜,君主是相信您还是相信我。”
她突然的动作让我大吃一惊,不一会儿只见她的双眼就硬生生挤出了两行清泪:“娘娘,您若是生气,就责怪奴婢吧,尽管打我骂我都毫无怨言,可是,您也不能打翻膳食,娘娘的身子骨柔弱,饿坏了可怎么办呀。”
如此可见了了的演技十分精通,为了保全,这次,我没敢轻易妄动,静静地看着她下一步动作。
她拿起地上一块红糖糕,故作捧在掌心生怕融化的样子,面露心疼:“这怎么说,也是天帝陛下特意吩咐奴婢做给娘娘的,说娘娘很喜爱这道糕点,现如今,娘娘置陛下的心意于何处……”
这时寝殿闯进一群人,其中一人冲上来讲跪在地上苦苦演戏的了了一把从地上拽起,她掌心的红糖糕随之掉落在地,鲤儿眼里尽是压抑的怒气,开口质问道:“娘娘若是不喜欢这儿的膳食,大可直接说出来,但是众所周知洞庭湖不比天界,无法做到令娘娘满意为止,何必为难一个仙侍呢。”
我还未回答,了了对着鲤儿一番故作求情:“都怪奴婢不好,若是娘娘不爱吃这些,奴婢重新去做一份便是,求君主不要因为奴婢为难了。”
鲤儿听后,怒意更甚,转头对着身后一直沉默的润玉说:“本君好心来探望娘娘,却不曾想娘娘是这般待我的仙侍,兄长,你看着办吧,这事究竟如何处置?”
润玉扫视了一地落下的红糖糕,目光落到我身上的,那双深如寒夜的眸子染上了一层阴沉。
他生气了,因为那盘红糖糕,但他更生气的,是我此刻不为自己辩解的沉默。只见那道高挺清隽的身影越过那一地狼藉来到我的面前,微微俯身,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将我从床上扶起,上下审视了我一圈,问道:“可有受伤?”
我摇摇头,不敢去看他的双眼。
见润玉对一切不屑一顾的态度,鲤儿所谓是怒火中烧,我在想他会不会一时冲动就把润玉已经与我和离的事说出来,答案是会的,但是,润玉比他进一步先发制人。
鲤儿嘴角扯起一抹冷笑:“兄长如此执意维护天后,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心慌了?”
面对鲤儿故作挑衅,润玉的神色淡定如常,蹲下将地上的红糖糕拾起,为数不多一盘也就三块,掉在地上时已经沾了些尘。润玉幻出银簪,扎进红糖糕内,再拔出来时针口迅速呈现黑色。
众人顿时惊愕一片,糕点有毒。
润玉将银簪递到鲤儿的面前,瞳孔微沉,问道:“鲤儿,是不是应该先给本座一个交代?”
鲤儿立即将目光移到了了的身上,了了顿时浑身颤抖了起来,拼命摇头,不是她。
我也没猜到糕点竟被投了毒,庆幸自己没有吃下去,但是和红糖糕一同呈上来的,还有那碗竹韵露。我望向那碗被打翻在地的露水,平平无常,在地面没有升起半缕青烟。
大约是猜到了我的疑问,润玉蹲下身子,用簪子轻轻触了下,索性针口无异样,被我喝下的竹韵露是无毒的。他垂下眼帘,一股杀意在幽黑的眸底来回翻腾:“故意在本座命令让做的红糖糕里下毒,是有何居心,鲤儿,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这位仙侍么?”
我抓紧时机,顺着润玉的话接了下去:“陛下,我听了了说,红糖糕是陛下特意叫人为我而做,可是刚才仙侍呈上来的时候,我闻得味道不对,了了又一直叫我吃下去,争执不下时,所以我才会失手打翻了膳食。”我敛眉,低下头去,故作悲伤的样子,“却不曾想,糕点是被下了毒的,若是我刚才吃了下去,后果怎样可想而知……了了,我待你不薄,你怎能这般对我?”
“奴婢没有投毒,奴婢冤枉,求君上明查。”了了听后,还在摇头死不承认,顾不得膝盖的伤疼又朝着鲤儿跪了下去。
鲤儿深深注视着她,如今证据确凿,他此时又能说出什么话来。
润玉行至了了面前,居高临下,了了死死咬唇,能感到面上的气场阴沉骇人。膳食是她亲自呈上的,她就算辩解百句也没人能信她。润玉的语气冰冷如刀:“你倒是很精明,竹韵露无毒,却在红糖糕下了毒,明知道这是本座的一片心意,会不会趁机想挑拨我们夫妻二人的感情,嗯?”
“没有,我没有!”了了大声呜咽,为证清白,拿起地上一块瓷片朝自己的手腕割去,血哗哗流出。
以血肉求证,殊不知这行为这般愚蠢,在众人眼里怕是苦肉计罢了。
鲤儿亦是面色冷冷,我知道他现在定是想着法子怎样才能救了了,要知道,对于此事,润玉怕不会善罢甘休。
“来人!”润玉冷漠刺骨的眼神扫了众人一眼。
殿内走进两名侍从拱手待命。
“兄长且慢。”鲤儿摆手,让两名侍从先行待命。见到了了血流不止的手腕,又看到润玉一副铁了心处置了了的态度,煞时脸色一白。心里久经一番波折,他怕是隐藏不住了,直言道:“鲤儿恳求兄长放过了了一命。”
鲤儿想要保全了了,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
润玉其实也没打算放过了了,正好借此机会能给洞庭湖上下一个教训,只不过,正好鲤儿为其求情了。润玉的眼神变得探究起来:“鲤儿,仙侍在穗儿的膳食下投毒,其罪当诛,本座可以当你不知晓此事,再说,她只是区区一名仙侍。”
鲤儿攥紧了双拳:“了了跟在鲤儿身边多年,待本君忠心耿耿,鲤儿相信她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此事定有蹊跷,望兄长给鲤儿一个调查真相的机会。”
我上前握了握润玉的手,微微笑道:“陛下,我见得洞庭湖君主很重视这名仙侍呢。”润玉看向我,眼神随之温和了起来。反观鲤儿带着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不禁有些好笑,若是眼神能化作利刃,想必我已经千疮万孔了罢,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仍在抽泣的了了,蔼声道:“刚才听鲤儿说,了了毕竟跟在鲤儿身边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可见鲤儿待下人是可观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陛下,算了。”
润玉蹙了蹙眉:“为何,她这般下毒害你?”
了了这出戏虽然看着精通,不过论段位,还是逊了些,可以为我利用。
我看着润玉,还是笑着摇头,两只纤细的手抓着润玉的左手来回摇晃,像在撒娇,羡煞旁人。
润玉终究是抵不过我,用手点点我的鼻子:“好,就依了穗儿。”
说完,转头看向跪在鲤儿旁边的了了时,眸子变回冰冷:“念在你跟在鲤儿多年且饶你一命。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这名仙侍,长跪洞庭湖界外七天七夜,这也是为了给洞庭湖上下一个教训,对穗儿不敬,等同于对本座不敬。”润玉一字一句地说着,似乎暗示着什么,让在场的所有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惧意来。
鲤儿黑着脸目送了了被侍从带离。
润玉顾及我的身体状况,下令让所有人都退下,独留我与他二人。他一直未言语,似乎在等着我开口解释,气氛变得安静。
我说:“膳食不是我打翻的。”
“我知道。”润玉转过身来浅笑吟吟,将刚才拿着红糖糕的手张开,“但毒是我投的。”
“你?”我不禁错愕,见到他掌心隐隐一道血痕,下一瞬自行愈合了起来,怔怔道,“为什么?”
润玉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嘴角勾起的笑意更甚,勾了勾我的鼻子:“糕点本身是无毒的,我的血含有剧毒,倘若我不用这个方法,你又能如何轻易脱身。了了性子唯唯诺诺,这般心机定是背后受了挑拨,今日在大殿,鲤儿得知你身子抱恙,说想前来看看你,明显不对劲,这般模样和了了相互配合得不错,所幸,我就将计就计,将血融入糕点,反之诬陷他们投毒。”
润玉果真聪明。
我回过神来,真诚的说:“谢谢。”我咬咬唇,又想到了什么,“若是鲤儿彻查起来……”
他一把将我搂进怀里,眉眼弯弯:“傻瓜,你这么想,怕是低估了为夫的手段罢。鲤儿毕竟是我现在唯一的义弟,但愿他不要做出那种事,这几日,我也会暗中查明洞庭湖上下的人。”
我沉默了,心中五味杂陈,听润玉的语气,他大概会认为那日掳走我的,是鲤儿的人。
“你怕是饿坏了,我带你上凡间可好?”过了一会儿,润玉突然提议道。
“可是洞庭湖这边……”
润玉道:“我们还会回来的。”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点点头:“好。但是,要先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