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人心隔肚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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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倒没有成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安之摸起了门边的车钥匙，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坐地铁去报到，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按道理，他也是要去上班的，不过还好，她松了一口气，没有遇上。
她也说不清这一口气里到底包含了怎样的情绪，就像她后面几天总要在张妈妈的店门口张望几秒钟，不希望遇上，却好像也不希望一直遇不上。事实一个星期过去，她总共也就见了他一次，远远地从马路的另一头走过来，身形高大，偏瘦，紧锁着眉头，像是在电话会上讨论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她。安之又在丢垃圾，玻璃瓶和陶瓷碎片碰撞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夜里十一点，鹅黄的灯光让她的情绪也变得柔和，这是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和父母交涉，拿到了三环边一方独立开间的钥匙，她决定搬出去住。
打点行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一不小心把小时候的玩具翻了出来，让高秀晴发了一场大脾气，以为她所谓搬出去的结果是要斩断和父母间的一切联系，安之耐着性子解释了很久，最后接受了每周一定回一次家的条款，她的母亲大人像谈合同一样和她约法三章，让她觉得可气又可笑。
回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回来，他们未必回得来，即使他们回来，也说不上几句好话，最后不过是厨房里又多了两碗鸡蛋面条无人问津。秋天快要来了，安之觉得家里的温度也在慢慢下降，她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买这么大的房子，他们一家三口在江南的小屋里烤火的时候，寒意从未来得像现在一样快过。
说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人这这边住？三个人都嫌冷清的面积，一个人不会更难受吗？
早高峰人潮涌动，拥挤得脸颊发热，安之借着玻璃门的反光扎了个马尾。算了，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情。
她连自己都快操心不过来了。
找到工作的消息也中断不了许齐山先生和高秀晴女士的世纪大战，没有人替她高兴，也没有人理解她的犹豫，仿佛经历了一场长达四十八小时的苍白无力的矫情，少女心事生出的顾虑在父母的价值观里不值一提，最后还是签下了嘉华的合同，想来颜辰也未必顾忌她这样的一个人，都是打工的，她和别人能有什么区别？横竖其实没有那么多人在意她。
果然，他不仅没有像以前一样唯恐避之不及，看到她在前台办手续，还顺带走过来说了一句：“下午两点来一趟我办公室。”
安之飞快地点了点头，前台小姐从衣橱里拿出了他的西装外套，递给他的时候甜甜地问候了一句：“辰哥早。”
“嗯。”
他已经开始这么礼貌地回应热情的女孩子了。
颜辰走的时候留下了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咖啡晚香玉，安之鼻子很灵，他还是不喜欢味道太甜的东西，回过神来的时候前台小姐正在非常大声地喊她的名字。
“许安之，对吗？”
“恩，是。”
“身份证和劳动合同给我一下。”
“好。”
安之掏出文件夹，她身后排了一条大约五六人的队伍，看起来都是新入职的员工，她回过头，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大家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进门的方向，一个模样精瘦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个头不高，头顶有些发白。
“安之？”在一片窸窸窣窣的问候声里，安之听到自己又一次被点名了。
她微微鞠了个躬：“赵总早。”
“下午跟颜辰来找我一趟。”
“噢，好。”
安之有点摸不着头脑，可也不方便直接问，只好立马应了下来。前台在催她签字，接过材料的时候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人，她回身想说一句抱歉，却把签到板又带落在地上，捡起来站定后才看清他的脸，是一个生得非常白净的年轻男人，眼睛很大，浓眉，甚至有点娃娃脸。
对方的表情却不像小孩子一样和善，他皱着眉头，听到前台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把眼前这位小声说抱歉的女士和记忆里的碎片信息联系在一起之后，流露出一个非常嫌恶的眼神。
安之心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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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从来都没有搞清楚过，小团体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
她似乎天生适合这种落后集体半拍的位置，不过短短半天就自动走在了新人队伍的最后面，前头正是早晨报道时站在身后的男人。安之早就对上号了，他叫周逸航，今年消费组招的另一位新人，她在美国参加案例大赛的时候就见过他，她们组以微弱的优势压下他们拿到了那场商赛的冠军，也为安之争取到了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份实习，不过那时候他还叫做Dainel Chou。
人事部安排了一场交流活动，在办公楼最顶层的空中酒吧。安之匆忙从会议里出来，跟着人群往顶楼走。她小声问了一句活动安排了多长时间，被淹没在了忽然爆发的笑声里。安之试图迎上哪怕任何一个人的眼神加入他们的讨论，可惜，她没有找到机会。
这样的尴尬一直延续到了正式开场。
他们按照组别分到了不同的高脚桌子，安之拿了一杯软饮，和周逸航一前一后找到了消费组，其他同事早就在了。周逸航很熟络地开始和大家一个个碰杯握手，最后转到她的跟前，微笑着举起了手里的红酒，终于做了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周逸航，很高兴能一起工作。”
“你好，许安之。”安之端起手里的橙汁，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扯着嗓门的正是酒吧当天站在颜辰身后的李汧，小个子，一看性格就活泼地很，眉毛一挑转头把火力掉向了安之，“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我们组的人都认识你了。自己罚一杯吧先。”
跟何嘉楠交换了一下眼神，他递过来一小杯盐边的玛格丽特。安之自知理亏，推脱不过，只好接下了酒：“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以后你都没机会去了，晚上都在加班。”李汧哈哈大笑。
安之听得心里一咯噔，第一反应竟然是看了一眼颜辰的方向，发觉之后赶紧移开了视线，她自知自己不必如此大惊小怪，可不知为什么，却总有一种早被对方看穿到底的错觉。
也包括站在身边的周逸航。
他的酒很快喝完了，刚换上一杯新的，像是准备去找其他人聊天，一不小心对上安之四处张望的眼神，凑到她身边小声问了一句：“你跟他们很熟？”
“没有。”安之摇头，一面之缘，算什么熟，“颜辰是我的学长，李汧跟何嘉楠，之前都不认识。”
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么长，而且很显然对方并不相信，周逸航自顾自地喝了一口，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不像。”
“是么？”安之无奈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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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活动的后半场往往演变成熟悉圈子的插科打诨，安之打完一圈照面，最后还是得游离在几个新人附近，浓重的男性气息让她依然格格不入。他们从实习聊到了工作，又从皇马聊到了巴萨，安之插不进话，干脆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听。
现在的她，不说话的时候很像她的名字，像早春温润的雨，像院子里晒太阳的猫，生了一副江南美人骨，即使是非常素净的妆面也依旧出众。颜辰转开视线，另一边是一袭红裙的周梦秋，长至腰际的大波浪，一杯酒仰头直接见底，喝得相当干脆。
“辰哥，选完没？”方谦把脑袋凑过来，“就差你一票了。”
“我这一票有意义吗？”他放下手机，群里是李汧刚刚更新的票数截图，7票给了许安之，3票给了周梦秋，他们想要的胜负早出分晓。
“相当有意义。”
“怎么？我一个人五票？”
“那必须的。”方谦信誓旦旦。
有毒。他要了一杯水，虽然没怎么说话，嗓子还是干渴地难受。周梦秋依然扎在她的传媒组里，许安之却意外地和周逸航搭上了话，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会水火不容的。
综合分数第一的新人，开门见山，直接向他提出了希望单独执行工作的需求。各中原因没有明说，他却也能感受得到，这个要求是冲着许安之提的。
金融圈子熟人关系众多又乐衷八卦，关系户的传言早已遍地都是，除了当事人还蒙在鼓里。他也考虑过要不要把实情转告给她，但转念一想，江一帆和宋博未必不会听到风声，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他们去做。
颜辰打开微信，随手扔了一枚骰子。
“给梦秋吧。”
他熟练地拨通了电话会的号码，输入密码之后挂上了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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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之要来了她今天的第四杯橙汁。
她借口打电话来到了露天阳台，西边是一片赤红的火烧云，楼下的车流小到像她小时候玩的积木，看不见行人。酒吧内依然嘈杂，包场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们也许消耗了数十万人民币，安之说了太多客套话，她开始感到疲惫。
讨人喜欢真的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从小就缺乏这样的本能，第一个讨厌她的人是一个模样年轻的阿姨，长发，高颧骨，嘴唇很薄。急着回家找游戏机的安之提前进了家门，冒冒失失地撞到了她的小腿，年轻女人吃痛地弯下了腰，俯下身子看清楚了她的脸，又看清了她手里攥着的一把刚刚打开大门的钥匙。安之感到脊柱一阵发麻，赶紧绽放了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却看到对方冰冷地扔下一个眼神，和早晨的周逸航一模一样。
安之喝了口手里的橙汁。
离开空调的冰块融化地很快，橙汁的味道已经寡淡，安之有些想招呼服务员把它拿走，她今天喝了过多的水。晚风吹过的时候带来些许凉意，还有一阵格外清新的——咖啡晚香玉。
她回过身。
“怎么在这儿？”颜辰摘下一只蓝牙耳机，他没有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被卷至小臂，耳根微微发热，他不太擅长喝酒。
“空调太冷了。”安之随便编了个理由。
“都打过招呼了？”
“嗯。”她点头。
“那就好。”
他挂上耳机继续听电话，表情专注，偶尔会皱起眉头，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栏杆。
安之没有马上回去，她抱起发凉的双臂，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酒精气息，他微微敞开了领口，锁骨到耳垂红得通透，有点可爱。
她笑了笑，转了转手上的杯子，他还在讲电话，听起来就是那个她马上要上的项目。下午也是这样，他话不算多，好在也不需要她有太多的回应，简单介绍了她马上要工作的几件事情，安之应了下来。
想不到这里反而更让人自在。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和紧张，正式聊起工作后，话题居然比从前接得更加顺畅。她认真地盯着玻璃杯上附着的水汽，听到头顶传来的声音，他已经打完了电话。
像是在好意提醒她：“这种活动不多。”
“李汧说每个星期都有。”安之比他矮了一个头，并肩说话的时候，头得微微仰起来。
“那些不是强制性的。你喜欢就去，不喜欢可以不去。”
她点点头，其实没有真的放下心来。她直觉自己即将面对的并不是酒局社交障碍这样简单，可非要往大了说，又显得她有些捕风捉影。
安之搓了搓手臂，摸到一阵刚刚泛起的鸡皮疙瘩，天色正在逐渐暗下去。
她很轻松地回应：“其实还好啦，希望能多跟大家一起玩。”
“是吗？”颜辰忽然笑了，张扬地像一个刚投进三分球的少年，“我从来不去。”
忽然亮起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染上一圈柔光，安之别开视线，她刚刚竟有一种久逢知己的错觉。
她只怕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人心隔肚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