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梦华录》鹿山青

4、第四章 4

　　方子澄将怀里的花盆往袖中一藏，冷汗直冒：“不……不是。”

　　牧霓笙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并不会劈了你，你又不是妖。”

　　方子澄身后的木兮听闻此言简直要吓得昏厥过去。这几年她也曾听过候鸟同她讲了不少世间的奇闻轶事，其中便有姑苏牧霓笙的传说。传言牧霓笙在大丰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到昏天黑地暗月无光，等旁人赶到时，牧霓笙一袭紫衣浑身浴血，如一尊不动明王站在满地尸山上，明明面前是一番地狱景象，可她的眸子里却平淡冷静地恍如一汪无波秋水，由此她得了个称号，名唤“冷面霓凰”。

　　苏念远也曾听过这个称号，不过他始终无法将传闻里那个杀红了眼的冷血杀手同面前的姑娘联系起来，在他看来牧霓笙是不爱说话了点，表情是没有那么的丰富，但还不至于到了冷血无情的地步。

　　哪有那么吓人。

　　苏念远的手指在背地里悄悄捏了个诀，然后问方子澄：“你刚刚说什么？有人气势汹汹地要找我？”

　　牧霓笙果然没有发现方子澄身后的木兮，一人一妖暗地里松了口气。

　　方子澄道：“方才东市醉香楼的小二哥急匆匆跑过来，说听见在自家吃饭的两伙客人聊天，都是说要找你，那两伙人似乎还为了谁更有资格带你走而吵了起来，差点动了手。小二哥看他们穿着不凡，像是玄门中人，怕你惹了什么麻烦，所以赶紧来通风报信。”他换了口气，道，“下次见面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我看小二哥跑得大汗淋漓，想是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

　　苏念远不解其意，用手指着自己：“带我走？”

　　牧霓笙在一旁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青石板路的最末端闹哄哄地出现了两群人，彼此推搡吵闹着挤在青石台阶上。

　　之所以能看出是两群，是因为这一行约十来人穿了两种不同的服装，左边一群四人皆着青色玉带纹锦衣长袍，右边那群六人则穿深红色朱雀纹劲装疾服，一青一红，着实方便辨认各自阵营。

　　牧霓笙小声对苏念远解释：“左边穿青衣的是兰陵青玄宗弟子，右边着红衣的是江陵落云宗弟子。落云宗位居百家之首，宗主掌仙督之位。”

　　苏念远对这群人并不在乎：“所以你们凌云仙宗的校服是紫色的？叫什么名字？”

　　牧霓笙：“百花云纹绉纱袍。”

　　“名字听起来蛮好听的。”

　　“是么？我以前还觉得这名字挺绕口的。”

　　“不会啊，听名字便是极为好看的衣裳。”

　　方子澄简直头都要大了，这边两人还在闲聊，那边两拨人已经吵翻了天。方子澄打断他们的对话：“喂喂两位你们如果要聊天可以换个场景吗？下面都已经要打起来了啊！那帮人腰间都别着剑呢！万一打疯了冲上来多不好？”

　　苏念远和牧霓笙这才往下望去。

　　只见青玄宗的一名弟子扯着落云宗弟子的衣服，自己抢先踏出一步踩上石阶，又旋即被落云宗的人双手环抱住腰死死箍在原地，青玄宗的人不甘落后，便一人去扯那抱住自家师兄的落云宗弟子，如此便一个扯一个，全都僵持在原地，青玄宗的弟子怒道：“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可以为所欲为！明明是我们先到的！苏先生自然是由我们来请！”

　　落云宗不甘下风，拼死伸出一只脚搁到最前方，咬牙切齿：“胡说八道！自己睁大了眼睛瞧瞧到底谁更在前面！再说了，到底谁请得到苏先生还不是看各自实力？你青玄宗拿不出像样的东西邀请人家，我们愿意拿出看家宝贝诚心相邀，最后苏先生不跟我们走，难不成还同你们这心意不诚的虚伪之徒回去？”

　　青玄宗：“你说谁虚伪呢？”

　　“就说你！怎么了？”

　　两方便打了起来。

　　方子澄和木兮都呆愣在原地看傻了，苏念远扭头去看牧霓笙，她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见苏念远望向自己，温声问：“怎么了？”

　　苏念远：“他们口中所说的苏先生……”他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这附近哪里还有第二个人姓苏。

　　牧霓笙点头：“是你。怎么了？”

　　苏念远满头困惑：“我？为什么？”

　　牧霓笙道：“北冥燕然国国境内突现凶兽，劫走了当朝太子殿下赵辑之。燕然国国主悬赏白银三万两，能救太子生还者可得，可是去了一拨又一拨人都无功而返，现在这个悬赏金额已经在短短数日间升到了三十万。”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劫走赵辑之的是上古凶兽梼杌，而二十年前，是前逍遥宗宗主陆识鲲以仙器乾坤扇将它封印在了北冥边界的苦寒之地，而乾坤扇则交由北冥一个名叫‘鱼织’的部落守护。‘鱼织’一族感念陆宗主救命之恩，发誓此生将虔诚追随逍遥宗，即使逍遥宗覆灭之后依旧不曾改过忠心，他们声称只有逍遥宗的后人能够拿到乾坤扇，所以如今玄门百家里但凡想要拿下这桩悬赏任务的人，就一定要找到你，请你前去取得乾坤扇，交由他们封印凶兽梼杌，救回太子殿下。”

　　苏念远的爷爷姓陆，名陆时鸣，是前逍遥宗宗主陆识鲲的亲弟弟。如此一算，他也的确是逍遥宗的后人，且老爷子临走时的信封里曾将逍遥宗宗主之位传与苏念远，要他殚精竭虑，务必将逍遥宗发扬光大，恢复往日无限风光。然而老爷子离家出走，这个所谓的逍遥宗无论从前如何威名显赫，如今从上数到下从里数到外，哪怕把隔壁院子里的猪算上，都只有他苏念远一个人。一个只有一个人的玄门宗派，传宗主之位，是为了自己叫着好玩么？

　　所以苏念远从未把这句话当作一回事。在他看来，光复逍遥宗无异于要他以一人之力开天辟地划分混沌，他不是盘古，委实没那么大能耐。他小时候因为身边没有一个小孩家中有玄门人士，而自己爷爷反倒是曾经赫赫有名的逍遥宗后人，会教予他玄门仙法，是以曾经也以此为傲，儿时梦想也的确是光复逍遥宗、重登百家之顶，然而这个梦想很快就覆灭在残忍的现实之下，冰封于漫漫长河中几度腐烂，因老爷子发现苏念远虽然脑子灵活，奈何天赋差到无可救药，无论怎么努力灵力都无法提升，最后终于放弃。也因为此，苏念远长大了从未想过要做道士，对他而言，开客栈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他倒真成了玄门百家的抢手货，却没料到是因为这个。

　　苏念远想了想：“对于落云宗和青玄宗这样的名门大宗来说，三十万两白银虽多，却也不至于让他们争抢到了这种地步吧？”他看了一眼下面已经拔剑相向的一群人。

　　牧霓笙点头：“对。因为燕然国不仅提高了悬赏金额，还增加了悬赏内容，凡能完成任务者，除三十万两白银外还可得到燕然国神兽——风生兽。风生兽是世间罕有的灵兽，生于风中，长于风中，忠心护主，灵力强大，所以玄门百家才会如此眼馋，对他们来说三十万两白银并不足以眼红，但是灵兽风狸，却绝对是值得争抢的宝物。”

　　苏念远垂首深思：“所以你这次来也是为了……”

　　话没说完，便听下面传来一声怒喝：“胡闹！”

　　这声音雄浑壮阔，威慑力十足，下面正在厮打中的弟子们迅速停下来站好立正，苏念远和方子澄也都纷纷一愣，木兮则已经从方子澄身后躲到了苏念远身旁，颤抖着声音问苏念远：“这人看起来就很厉害，他不会发现我吧？会就眨一下眼，不会就眨两下。”

　　苏念远快速眨了两下眼。

　　一名深红色疾服的男人御剑出现于半空中，鼻子高挺，双眼黑如乌木，面部轮廓完美的无可挑剔，是实打实的“英俊潇洒”。苏念远注意到来人虽然也穿着深红色疾服，可他身上的纹样却是一只浴火重生的火凤凰，遂转头用疑问的眼神询问牧霓笙。

　　牧霓笙轻声道：“宁问津。落云宗门下大弟子，现任火凰卫第七任指挥使。”

　　“火凰卫？”

　　牧霓笙不作回答，默不作声地抬步挪到了方子澄身边站着，方子澄一脸困惑地望着她。

　　宁问津落下云头，厉声呵斥那一众落云宗小辈：“私自斗殴，如此难看，莫不是忘了我落云宗的规矩？”

　　落云宗的六名小弟子们深知这位大师兄的脾性，即使委屈也不敢回话，都如打了霜的南瓜花，全都收剑入鞘，低着头等着挨训。而青玄宗的小辈们也曾听说过这位火凰卫指挥使的威名，加之对方并不是自家大师兄，更不敢造次，只默默立在一边，其中一人抬眼便看见正站在一个布衣男人身旁的牧霓笙，脸色一变，暗道不好，怕被人捷足先登。

　　宁问津也注意到了有人抢先在前，瞪了眼那六名小弟子后，回身面向牧霓笙，眸子里退了方才的狠厉，冲牧霓笙颔首示礼：“牧姑娘。”

　　牧霓笙作揖回礼：“宁公子。”

　　宁问津知道此番要寻的苏先生与牧霓笙是故交，便自然而然地向牧霓笙旁边的方子澄行了个礼：“不知这位可否就是苏妄苏先生？”

　　苏念远单名一个妄字，字念远。

　　苏念远早已垂首站好，极为恭敬地两步上前，伸手去接方子澄手里的小花盆：“苏先生，我替您拿着吧。”

　　方子澄一脸土色，像刚被人逼着吃了只苍蝇。他今日因遇见软萌的木兮姑娘心情大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同身着一袭灰衣的苏念远比，他无论从站位到穿着，都的确比较像曾经赫赫有名的逍遥宗的后人。

　　牧霓笙用手指在背地里戳他脊梁骨，示意他说话，方子澄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花盆递给苏念远，嘴角扯出一丝笑：“是我，怎么了？”

　　宁问津道：“在下落云宗宁琅，此番特地前来拜会。不知可否进屋一叙？”

　　方子澄：“当然可以，请进。”

　　便将宁问津一行引入白云间。青玄宗的四名小弟子此刻明显落了下风，但仍不甘心地紧跟在落云宗身后入内。

　　进屋后，方子澄坐主位，宁问津坐客位，其余弟子皆齐齐立于宁问津身后，而牧霓笙则自顾自在旁边赏起了花，仿佛这一切与自己全然无关。

　　苏念远像个勤奋的店小二跑前跑后，煮酒沏茶，忙得不亦乐乎。

　　那方宁问津将自己此行目的同方子澄细细说了一遍，与牧霓笙方才所说并无二异。宁问津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印的信笺纸，轻轻放到方子澄面前：“这是事成之后我们的谢礼礼单。倘若苏先生同意，我们可以立马差人奉上其中的一半银两。”

　　方子澄定睛一看，双眸顿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