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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3 ...

  •   六月的清晨,阳光明媚的不像话。

      苏念远如泥鳅般小跑着穿越熙攘的人群,偶有不慎撞到行人肩膀,回身道歉的同时脚下的步子依旧一点没停下,他在一家小店门前来了个急刹车,探身入门朝里吼了句:“李阿婆,给我留两碗冰雪甘草汤,多放点碎沙冰,搁井里凉着,我下午来拿。”

      里间忙活的店家高声回了句“知道了”,苏念远便将五文钱往老板搁桌上的钱篓子里一扔,转身又去东市上买了两盒酥油泡螺,才身形一闪拐进了道旁的小巷里,挑近路溜回方子澄的羊肉店,将尚在熟睡的他一把从床上拽起来:“今日你得帮我看着白云间,我有急事。”

      方子澄睡眼朦胧:“啊?”

      正在窗台边端着碗凉水漱口的木兮亦是鼓着腮帮子抬头:“嗯?”

      苏念远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阿笙要回来了。”

      方子澄“哦”了一声,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往床上一躺,未几,触电般地从床上弹起:“阿笙要回来了?”

      他哧道:“难怪你这么兴奋。”

      木兮一时没找到地方吐掉漱口水,又着急凑热闹,便干脆全部吐回碗里,将瓷碗往桌上一丢,几步跳到苏念远身边:“道长,阿笙是谁?也是和你签订契约的妖怪吗?”

      苏念远没有理会木兮,他朝方子澄甩甩手里的信笺条:“诺,消息刚到,五日前放的鸽子,说路上会有事耽搁一会,如果没什么差错应该是今日到。”

      方子澄惊讶了:“五日?从姑苏到盛京?中间还会有事耽搁?怎么可能!”他顿了顿,若有所思,“也是哦,他们修仙的都是御剑而行,人家是用飞的,速度是要快些。”

      苏念远笑了,转身就往外跑:“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把房间替阿笙收拾出来,然后去醉仙楼把包厢定了,你赶紧起床,待会替我看着客栈。”

      话说到一半时,苏念远的身影就已然消失在门后,方子澄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好”,又如梦惊醒:“那我的羊肉汤店呢?你家客栈要营业我的店铺就不开张了吗!”

      然而人已经走远了。

      方子澄骂了句“混蛋”,随意穿了鞋下床,因觉得口干舌燥,见桌上有碗水便径直端起来一饮而尽。

      木兮望着苏念远离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阿笙到底是谁呀?”

      方子澄喝饱了水,只觉得满身清凉通体舒畅,搁了碗拿衣袖猛一抹嘴:“还能是谁?不就是那个被誉为凌云仙宗三十年一遇的天才九弟子、苏念远暗恋十三年不敢表白的青梅竹马,姑苏牧霓笙呗!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从前关系再好现在也是云泥之别,身份悬殊,我还以为阿笙再不会回来了呢。”

      话音未落,方子澄抹嘴的手猛然一顿,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打湿了衣背:“谁……谁在说话?”

      木兮扭头:“诶?你能听见我说话了?”

      苏念远的白云间离方子澄的小店铺并不远。方子澄的羊肉汤店位于草市镇长街的最末端,而苏念远的白云间则是越过羊肉汤店,往里再走三百来步,拐进一条向青山上攀延而去的青石板路,踏上二十三层台阶后往右看,一座挂着块手刻匾额的雕花小院,便是苏念远开的客栈,白云间。

      是了,苏念远的主业并不是做道士,而是开客栈,迎四方来客,宴天下豪雄。

      而关于牧霓笙,在苏念远十岁那年,八岁的牧霓笙随因公离乡的父母迁居至盛京城郊的草市镇,住进了苏念远家隔壁的小房子。三人之口的小家显然并不富裕,甚至有点捉襟见肘,但依旧在搬家第二日便携了瓜果礼物登门拜访,同新邻居打招呼。小牧霓笙一袭灰色布衣跟在爹娘身后,八岁的年纪有着十八岁的恬静淡然,一双眼睛里透着对世间万物的无谓与漠不关心,依规矩同大人问安道好后,便如一尊佛像定在了原处。

      和牧霓笙的初次见面并没有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苏念远此时并不喜欢她,甚至从后面的相处中,觉得这个小姑娘除了脸蛋乖巧可爱之外一无是处,呆板无趣到令人生厌,可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的姑娘会成为他此后余生深埋在心里不敢见天日的明月光。

      时光如梭,少年时候笨拙的小灰姑娘变成了如今的天上星辰,竟成为了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有多少年没见了?

      三年前,牧霓笙的爹在朝中地位连跳数级,成了当朝三品大员,调任姑苏任督察御使一职,无需再带着妻小挤在逼仄狭小的破屋内,而牧霓笙自己则成功考上仙门四大宗之一的凌云仙宗,拿下了那年逾千名考生中的榜首之位,而后在入学的第一年便以一己之力于大丰谷击杀三百零八恶鬼,生擒恶兽蛊雕,天赋惊人又刻苦努力的牧霓笙,由此在修仙界内一举成名。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苏念远站在了白云间的门口,步子突然像灌了铅。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未来会惊艳玄门百家、名扬四海的天才,一定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决意忘掉这些,牧霓笙早已举家搬离了盛京迁往姑苏,如今她再度回来,已然没了落脚之处,他要提前将上好的厢房整理出来才是。

      手将门用力一推,一股清冷紫檀香便扑面而来,静立于葱郁槐花树下的紫衣少女闻声转头,待看清来人后,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我闻到了酥油泡螺的香味。”

      心脏停顿了一整拍,苏念远怔在原地。

      牧霓笙笑:“我听人说你开了家客栈,生意做得还不错,没想到来了却没人应门,便自己翻墙跳了进来,你不介意吧?”

      苏念远的心在狂跳,可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平静样子:“怎么会介意。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自然而然地将手里的酥油泡螺递给牧霓笙,牧霓笙小心地打开食盒盖子,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盒子里摆着五枚精致小巧的螺形点心,底下圆,上头尖,由奶油掺上蜂蜜和蔗糖制成,吃起来松软甘甜,是盛京城的特产。小时候他们都喜欢这种点心,可惜零花钱不多,便常把各自的零花钱凑在一起去买一盒分着吃。

      “事情提前解决了,自然就早了一点。”她拿出一枚点心咬了一口,环视了一眼四周,“院子里的花长得真好,这只悬在槐树下的秋千总觉得很熟悉,很像小时候你给我做的那只。”

      苏念远笑:“就是那只,你们走后我将这只秋千从你家移了过来,只不过换了一块腐掉的木板。”

      “原来是这样。”牧霓笙两只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坐在秋千上,双脚在地上轻轻一蹬,秋千便荡了起来,“我还记得那时候你见我眼馋邻居小孩的秋千,便自己给我动手做了一个吊在家中的院子里。我到现在都还好奇你怎么看出我喜欢秋千来的?小时候我基本没什么表情,也不爱说话。”

      苏念远望着牧霓笙,觉得她就像一只轻巧的紫蝴蝶,停在秋千上随着风儿来回荡:“那还不简单?因为你一直盯着它呗。”

      牧霓笙也笑了:“小时候你还给我用青草编过许多小玩意,不过这些我就不是真喜欢了,我一直觉得那是因为你爷爷不要你玩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你没法放在家里,所以才全都送给了我,让我替你保管,你每次说来找我玩,其实最后都是冲着那堆小玩意来的,”她用手指比了个形状,“这么大的蚂蚱,还有蜻蜓,你还编过一条蛇,因为太过于逼真,曾经把我娘吓坏了。”

      她顿了顿:“你爷爷还没回来吗?”

      苏念远在墙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神色微不可察的暗了暗:“没有。三年了,我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寄过信回来,也许在外面玩疯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坐在哪棵树下和别人喝酒猜拳行酒令,你知道,他是一个老顽童,只正经过那么几年。”

      苏念远只有一个亲人,就是他们家老爷子。苏念远八岁那年,老爷子将他从街头捡了回来。在十五年前,老爷子曾经也是个风光一时的牛逼人物,那时玄门还拥有五大声名显赫的修仙宗门,以逍遥宗为首,其宗主陆识鲲坐仙督之位,率玄门百家主修玄道。老爷子那时便是逍遥宗派的弟子,一度站在玄门百家的顶端睥睨众生,可后来突生变故,逍遥宗惨遭灭宗之难,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老爷子也一夕之间从云端跌落到了盛京城郊的市井小镇里,在昆吾山脚守着一座雕花小院,依靠与人打铁为生,带着同样孤独无依的苏念远活了十二年。

      三年前,老爷子留下一封手书不告而别,而这座雕花小院在老爷子离开不久后便被一穷二白的苏念远改作了客栈白云间,以此谋生。苏念远有时也会担心老爷子是否在外面风餐露宿,食不果腹,但是老爷子信里的说辞很欢脱,说自己想外出云游,并因此带走了家里绝大部分钱财。苏念远心里便偶尔也会有一点小庆幸,觉得风风火火闯世界的老爷子更好,不然的话他会觉得老爷子心里的火已经灭了。

      那个看起来始终没心没肺的老头子曾在一次醉酒后拉着苏念远说话,彼时还只有十二岁的苏念远正抬头问他为什么不带自己出去远游,别人家的父母都会在每年重阳节带孩子登高望远,观赏秋色。苏念远记得老爷子当时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无边的悲伤与愤怒,哑声道:“因为我要守在这里,守着孤山上的三千亡灵。”

      空气里突然有些沉寂,苏念远扯开一个笑容:“你呢?这三年在姑苏怎么样?怎么突然想到回来了?”

      牧霓笙已经吃完了食盒里那五枚酥油泡螺,苏念远起身走过去将第一层盒子拿开,露出第二层里更为精巧的泡螺点心。牧霓笙露出了像孩童般心满意足的笑容,拿起一枚点心囫囵塞进嘴里:“有些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

      话音刚落,门外便冲进来一个人,人未到声先至:“念远!不好了!有两帮不知从哪来的人气势汹汹地要找你……”

      方子澄前脚刚踏进白云间,后脚就发现了坐在秋千上的牧霓笙,脸上的惊悚一闪而过,想也不想转身便逃。

      牧霓笙:“……”

      “他怎么了?”

      苏念远对牧霓笙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疾步出门而去,追上方子澄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你跑什么?”

      方子澄怀里抱着木兮的小花盆,木兮则从方子澄身后探出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苏念远,方子澄道:“阿笙可是玄门中人,看见小兮难保不会想杀了她,自然是先跑为妙。”

      苏念远惊讶:“你能看见她了?你又什么时候跟她关系那么好了?”

      方子澄护住花盆:“看不见,但是能听见了。”

      “她是妖怪。”

      “那又如何?听声音就知道是个软绵可爱的小姑娘,就算是妖怪也必然是个好妖怪,她刚刚还给我唱歌听呢!声音简直绝妙!”方子澄显然已经忘了这几日被木兮的哭声折磨之苦,满心都是英雄救美的豪情壮志,他一下又想到了什么,“对了,滕华君是谁?小兮问我认不认识这么个人,可我哪知道滕华君是谁?小兮答应我,只要我帮她找到了滕华君,她就天天给我唱歌听。”

      苏念远心知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不作回答。但他只知方子澄素爱音律曲调,喜听天下悦耳之声,却没料到方子澄会因为声音就自动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归为纯良,即使知道木兮不是险恶之辈,心下也无语至极:“进来吧,不用藏。阿笙不会发现小兮的。”

      “你怎么知道?你可知阿笙的灵力有多恐怖?外界都传言她能一力劈山!”

      “所以你看见我便逃?”牧霓笙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负手站在两人身后,神情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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