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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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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远找到方子澄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墙根下睡着了。苏念远将他背回屋里的床上放下,方子澄迷迷糊糊地睁眼,问他事情解决了没。苏念远安慰他已经解决了,方子澄“哦”了一声,说了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就两腿一蹬睡死了过去。
苏念远笑笑。他拿了方子澄家里最后一葫芦烧酒,推门而出,踏着一地清冷月光,径直走进了远处的满目黑暗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苏念远在山野中的一处孤坟前停下来,坟前的石碑上没有刻主人名姓,反而刻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
苏念远敲敲墓碑:“事情办完了,出来吧。”
滕华君从坟墓里探出头,将将要说话,就被吓得肝胆俱裂得往后一跳,惊声尖叫道:“符箓!老板你怎么把符箓带来了?你想谋财害命吗?杀鬼啦!夭寿啦!”
苏念远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竟不小心带出了一枚方子澄家中的驱鬼符箓,那草纸上的朱砂未干,想是临走时不小心蹭上的。苏念远将符箓揉成一团扔的远远的,他这一晚已经被木兮的哭号搞得疲惫不已,乍一听滕华君的尖叫更觉烦闷,强忍着耐心道:“好啦好啦,已经扔掉了,不小心沾上的而已,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再说了我即使害命,又怎么谋财?难不成谋你的冥币吗?”
滕华君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的指责苏念远:“这可是事关我会否灰飞烟灭的大事,不要说得这么轻松随便的样子。”
苏念远掏出葫芦,拔了盖子,径直在坟前坐下,倚在墓碑上喝了一口酒:“没那么严重,那不过是一个三流小道士写的没什么大用的符箓,即使沾上了也不会灰飞烟灭,顶多让你痛一两下。来,过来坐下吧。我带了烧酒来,你还能在正式消失之前再尝一口这人间美味。”
滕华君气哼哼飘过去坐下,接过苏念远手里的葫芦猛灌了一口,心情大好:“果然还是草市镇的烧酒最棒了!”
“她呢?怎么样了?”滕华君将酒葫芦递还给苏念远。
“找到她的时候一直在哭,现在估计正蹲在窗台边守着她的嫩苗吧。我说好明天一早去接她。”
“她是挺爱哭的。你有安慰她吗?”
苏念远皱眉:“安慰?她哭累了不就不哭了。”
滕华君惊诧了:“你是魔鬼吗?竟让一个姑娘楚楚可怜的在一旁哭泣而你就冷眼旁观?你一定没有喜欢的人吧?”
苏念远被身后的石头咯得有些难受,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一脸不以为意:“不然呢?难不成你想让我搂着她告诉她不要哭?”
滕华君哑然,他不甘心地瞪了苏念远半晌,然后像只被扎了一针的皮球慢慢焉了下去,垂头丧气地说:“算了。”
苏念远勾了勾嘴角:“你给她取名木兮?”
“对啊,怎么了?这名字不好?”
“好,很有诗意。只不过你表白的方式真够含蓄的。”
滕华君一口酒呛在喉咙里,剧烈的咳嗽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的脸迅速红到了耳朵根,沉默半晌,又小声念叨,“本来想在今年春天跟她正式表白的,可是鬼知道发生了那些事情。真是……世事难料。唉,倘若能够重来一次,过往的每年春天我都会不顾一切赶回来,去木河边看一看那棵繁花似锦的海棠树。”
他的思绪像是飘去了很远的地方,目光一下变得温柔起来:“那时的她一定很漂亮。”
滕华君望着不远处的一汪池塘。池塘里挤满了或高或低的碧绿荷叶,几朵新绽的荷花零星点缀其间,晚风习习,蛙声混着蝉鸣嘈杂入耳,万物都在狂欢着燥热的夏季。
苏念远拿过滕华君手里的酒喝了一口,心不在焉的把玩着那枚老旧的葫芦。约摸两日前,他从妖怪手里救下这只男鬼,男鬼用自己的供品作酬金请他帮忙完成心愿,可他的供品统共也就几颗苹果,其中一颗上还爬着一条欢快又矫健的蛆虫。这笔买卖委实不划算,苏念远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却不料男鬼一路鬼哭狼嚎的跟着他,他被烦得不行,才勉强答应下来。
“我以为你要我救的心上人即便不是人也该是一只女鬼,没想到是个妖怪。你们这是妖鬼情未了么?所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苏念远问。
滕华君斜睨了他一眼:“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妖怪了。每年冬天省亲回家,我都能在木河边的海棠树上看见一个姑娘雀跃的身影,就像一只灵巧的黄鹂鸟在树枝间来回跳跃,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接近她。后来还是一年下雪的冬天,她在树下睡着了,你能想象那个场景有多美吗?天地万物都裹了一层素白,而她一袭粉色衣衫斜倚在巨大的枯树下,就像是冬日里唯一一朵不败的海棠花。”
苏念远淡然道:“想象不出来。”
滕华君一脸嫌弃:“所以你至今是个单身汉,得不到姑娘的欢心。”
“可你不仅是个单身汉,还是个单身鬼,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苏念远淡定回击。
滕华君愤怒到捶地:“喂喂!一定要这样欺负一个死人吗?一定要戳我心窝子吗?我们和平相处共建友爱世界不好吗?”
苏念远喝着酒:“你先开始的。”
滕华君哑然。
他用力瞪了苏念远一眼,收拾了下情绪,继续道:“我鼓足了十二万分的勇气才走到她身边,像初次见面一般为她盖了件衣裳,至此我们才熟络起来。我只有每年冬天才能休假回家,所以我从没有看过她花开时的样子,但我知道那一定很美。后来我们约好今年春天要一起赏花,我会同府衙请半月的年假,而她会准备好最精致的小点心,等春风吹绿草市镇的时候,我们就在海棠树下重逢,那时满树海棠绽放,河面上会铺满或粉或红的花朵,像铺了一层鲜花织就的锦缎一般。我想我会在那个时候正式跟她表白。可是……”
苏念远问:“可是什么?”
滕华君长叹一口气:“可是我被杀了啊!在回乡的途中遭遇劫匪,就这么被杀了!我的家人只知我喜欢那棵海棠树,却不知海棠树早已生灵化妖,竟在我死后将海棠树砍了做成木棺,将她与我一同葬在地下。我每天都能听见她在哭,我同她说话,安慰她,可她却完全听不见。我做梦都想和她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可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狠狠灌了一口酒,可烈酒入喉,却没有活着的时候那股灼烧胸膛般的炽热感,他的目光落在头上的浩瀚星河里:“我喜欢她,就希望她活在最温柔的阳光里,穿着最好看的花裙子,每日里无忧无虑地在树枝头跳来跳去,而不是和我一样永远躺在冰冷黑暗的地底,被蛆虫啃咬被黑暗腐蚀,化作一堆难看的白骨,从此不见天日。”
他的声音低下去,双拳紧握,一双眼睛里像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埃:“所以我得知她还有一株幼苗尚存的时候才会想出去找人求救,想找人帮忙护住她。我死后她就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了。我没办法。然后我就找到了你。”
他便沉默了。
这场景让人有点难过,偏偏苏念远又是个不会安慰人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你就没办法去为心爱的姑娘擦掉那滴该死的泪珠,没办法告诉她我爱你,没办法陪她长大看她花开,即使你知道姑娘还在等你,你也没办法去到她身边说一句我回来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说再多都没用。
苏念远就陪他一起沉默着。
晨曦的第一抹光自地平线后跳跃出来,照亮了山前池塘里一片青绿的荷叶,滕华君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惋惜道:“该走了。”
他指指身后那几颗早已腐烂到不成形的果子:“老板,这些孝敬你了。收下吧。”
苏念远:“……不要。”
滕华君笑着站起身来,晨光刺透了他的身体,他像个半透明的人形玻璃,一脸思忖地望着苏念远,问出了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仍清晰的记得两日前苏念远救他的情景,苏念远出手的灵力低微到连他这个鬼都能看得出不过是三脚猫功夫,可最后苏念远却赢了,那袭击他的恶妖慌不择路地夺命而逃,恐惧的神色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以为苏念远是道士,可苏念远却说自己不过是家客栈的小老板。
苏念远的手一顿,静静望着眼前的滕华君:“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大一样,很少有人会愿意帮助妖魔鬼怪,你说不是道士可是又有灵力,虽然灵力低得可怕可是又好像很强的样子,能够从那种厉害的妖怪手下全身而退还将我救出来,我就是有点好奇,马上就要魂散了,总得把好奇的事问一问……”
滕华君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老板,要藏好哦,不要被玄门四大家的人发现了。”
苏念远无所谓地笑了,他动了动嘴角,似乎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晨光完全铺满了大地,滕华君的身体彻底消散在一片微光中,苏念远转身离去之时,听到虚空中传来滕华君轻声的道谢:“道长,谢谢你。”
“以后她再度花开之时,麻烦你替我仔细看看。”
苏念远轻轻点头:“好。”
他弹了弹身上的泥土,面向朝阳站着。
远处的天空布满了绚烂的朝霞,天空里一片五光十色,而在他的脚下,山峦环抱之中,精致小巧的小镇自沉睡中苏醒,夜市刚了,早市已然开场,街巷里酒肆茶坊门扉大开,饮食店舍里人头攒动。这枚精巧的小镇依靠一条宽阔的马路连接向不远处一座巨大且繁华的城市——盛京,作为一国之都,这座庞然大物似乎从不需要休息,围绕着恢弘皇城井然排列的街巷里车马喧嚣过市,人群摩肩接踵。从西门的宜德楼至东门的东角楼,从北门的酸枣门至南门的铜锣街,一路屋宇雄壮、门面广阔,热闹非凡,来自九州大陆的人为各自不同的目的涌入这座不夜天城,人间烟火在一天最粲然的朝阳里轰然开场。
白鸽从远处的彩霞里飞过来,扑到苏念远的肩膀上,苏念远从它脚下取下一枚小小的信笺,小心展开来阅读。他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突然亮起了光,接着拔腿便往山下跑,跑了几步又想起酒葫芦没拿,连忙冲回来将葫芦捡了,两步并作一步地往山下冲去。
滕华君说他没有喜欢的姑娘,当然不是,他苏念远这辈子前二十三年活得虽平淡无奇,却也依旧有自己中意的事情和喜欢的姑娘,他中意的是这繁华盛京里的人间烟火和二两烧酒,而他喜欢的姑娘——
苏念远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信笺沿着山道狂奔,在他身侧,能够轻易看见那座熟悉的城市坐落在山峦中央,他的胸膛里,一颗心脏正以不正常的高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喜欢的姑娘,即将远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