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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1 ...

  •   苏念远用指腹从地上捻起一抹黄土,搁在眼前仔细察看。一股虚无缥缈的黑色气体萦绕在泥土周围,苏念远用力一捏,那雾气便消散了。

      身后的哭声此起彼伏,苏念远丢了手里的黄土,无奈道:“别哭了。”

      正坐在一根方凳上呜咽的方子澄愕然抬头,以为苏念远是在嫌弃自己,倍觉委屈,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又在开口的一瞬破功,一大颗眼泪“啪”地落在地上:“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很不是男人,可是谁遇上这种事不会害怕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小到大都规规矩矩地长大,听爹娘的话乐于助人乐善好施,常扶老奶奶过马路,帮老爷爷背柴禾,如今却落到这番田地,我心里苦。”

      方子澄猛吸了一把鼻涕,凄声道:“那缠上我的厉鬼也不知是何处受了冤屈,每天晚上都在我房间里低声哭泣,像一个哀怨的寡妇被活埋进了沼泽地里,哭声奇惨,惨绝人寰。可我哪里做过什么坏事?我买了驱鬼符箓来贴也没用,求她不要缠着我也没用,实在没法了才找你帮忙,亏我们还是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小时候也没少替你背黑锅,如今你却觉得我累赘,真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苏念远的眉头不由得跳了三跳,他思索了下语句,安慰道:“我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还能是说谁?” 方子澄的脸色突然一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转,“难不成……那……那个鬼……现在就在这吗?”

      在他们三步之外,一身粉红衣衫的少女正一脸梨花带雨地叉腰怒喝:“你说谁是哀怨的寡妇呢?你才是寡妇!你全家都是寡妇!”

      她眉清目秀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子,青葱似的手指头来回揪着自己的裙角,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嘴巴一扁,带着哭腔为自己辩解:“人家还是未出阁的黄花闺女,才不是寡妇呢!我也没有害人,我只是害怕,那里太黑了……”

      “在你听到哭声的前一天,你都从外面拿了什么东西回家?”说这话时,苏念远正从面前的墙上取下一张木黄色的符箓,符箓上用朱砂画了驱鬼符纹,朱砂还未干透,浸在草纸上,像人的生血。他仔细看着这张符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方子澄紧跟在苏念远身后,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一边打量着房间一边努力回想:“买了十斤羊肉,你知道我是开羊肉汤铺子的,每日都要去菜市买新鲜的羊肉。”

      “嗯,然后呢?”

      “你是道士吗?你不要故意忽视我你这个臭道士!你放开我!我很厉害的,小心我把你撕成碎片!”苏念远并未身着道袍,而是穿着寻常人家的素衣布服,是以少女并不能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但方才苏念远以手在虚空中随意画了个圈,她便被困在这个淡黄色的线圈内无可奈何。

      方子澄想了想:“然后我还买了两斤烧酒,一只烧鹅……哦,我在木河边看见一株小嫩苗煞是可爱,就用喝了烧酒的罐子装满土把它连根刨回了家,除此之外就没了呀。”他又忍不住想哭了,“我这遭了什么孽啊!”

      苏念远将手里的符箓随意丢在地上,方子澄用力抹一把泪,好奇道:“你方才在看什么?这符有什么问题么?难不成是假的?”他勃然大怒,“我就说怎么会一文钱三张那么便宜!我明天天一亮就找他去!谋财害命!这种无良商家简直是在谋财害命!”

      “符没问题,你出去吧。”

      “啊?”

      苏念远温声:“你先出去一下,待会我叫你。”

      见方子澄还一脸犹疑,苏念远耐心解释:“鬼一般都长得很可怕,血肉模糊,满脸蛆虫,你确定要看?”

      方子澄毫不迟疑地转身往外冲,片刻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苏念远这才转过身来,慢悠悠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他身后,那黄圈里的少女还蹲在地上气呼呼地哼唧:“本姑娘眉清目秀,琼姿花貌,国色天香,哪里血肉模糊满脸蛆虫了?”

      话音刚落,女孩便见苏念远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小小的花盆放在手里仔细端详,女孩大惊失色,猛然跳起来,就像一只粉红色的蚱蜢蹭一下窜到了半空:“你放下它!不准动它!”

      苏念远用手拨了拨那嫩芽上唯一的一片绿叶:“这应该不是你的真身吧?怎么可能这么小?”

      女孩急了:“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不要动手动脚的!”她几乎是怒吼着脱口而出,“不要动那片叶子!没看到就只有那一片吗?”

      苏念远忙把手收回来:“不好意思。”

      他的植物学知识着实浅薄,无法从一株小苗的嫩芽就看出这是什么种类,他微微歪了歪头,望向那个粉红色的姑娘:“那些驱鬼的符咒对你没用,你不是鬼,你是什么妖怪?怎么会在这里扮鬼吓人?”

      “凭什么告诉你?”女孩傲然道。

      苏念远轻轻动了动手指,那黄圈便往里缩了一截,女孩连声告饶:“海棠树!海棠树!我的真身是一棵垂丝海棠树!”

      黄圈便往外扩张了一圈,变成原来的大小。女孩舒了一口气,再度皱眉叉腰,气势汹汹地挑衅:“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有本事放我出来我们一对一单挑,你这样用结界把我圈起来算什么男人?难不成是在害怕打不过我吗?”

      苏念远闻言,一脸诚恳:“是。”

      女孩哑然,稍加思索,尝试组织语言鼓励苏念远:“你要相信你自己,你都不尝试,怎么知道打不过我呢?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呢?古人说得好,‘你永远比你想得强大。’”

      苏念远:“哪个古人?”

      女孩万分诚实:“我。”

      苏念远无言。

      “不试。”

      女孩又要气得跳脚:“那等我出来了我一定把你变成外面猪圈里的大白猪!日夜折辱你你鞭打你,把你开膛破肚了过后拿去集市上买了换钱……”

      苏念远抬起手作势要将黄圈收缩,女孩立马噤若寒蝉,缩在地上认怂。

      他走到桌边坐下,将小花盆小心抱在手里,温声问:“你怎么会在这?为什么要来吓我朋友?”为防止女孩再度使气不答,他索性一次性将话说完了,“你的真身在我这里,你若不说,我便将这唯一的一片嫩芽掐了;你若乖乖的回答,我不会动你真身一分一毫。还有,我会使用询魄,不要试图撒谎。”

      苏念远抬起一只手,并起两指指向女孩,他的指尖上溢出一抹蓝色的流光,就像暗夜里灼灼燃烧的萤火。

      “我真没有想过要吓你朋友,我只是不知道他能听见我的哭声。”女孩吐了吐舌头,双手抱住膝盖,“我原本只是木河边一棵海棠树化出的树妖,安生活了许多年,可不久前一觉醒来便发现自己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黑箱子里,四面都是冰冷坚硬的墙壁。”

      她用力抱紧了自己:“我很害怕,不停地出声呼救,可是我喊了好久都没有一个人来救我。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也许死了的人都会这样躺进一个黑箱子,可我还是想活着呀,我还答应了别人今年要努力开出一树繁花呢,所以我就努力撑着,等自己重见阳光的那天。后来我就在这里苏醒了,就是你朋友的房间里,他救了我最后一截海棠树苗带回了家。我赶紧回家去找我的海棠树,可是那里只剩一个丑陋无比的木桩。”说到这,她又要哭了,她竭力忍住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道,“有人砍掉了我的海棠树!竟有人砍掉了我的海棠树!我活了七百年!努力活了七百年才修得了人形,拥有今天巨大的树冠和每年春天的满树海棠!可这些都没了!”

      她似乎再也不能抑制心中汹涌的情感,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为什么我会遭遇这样的事?被人活埋也就罢了,还被你这坏道士困在这里,我这造的什么孽呀!”

      苏念远的眉头皱了皱,耐心问道:“然后呢?”

      女孩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我就回到这里了。你手里抱着的是我即将枯死的树根长出的最后一棵幼苗,倘若它死了,我便也活不成了。”

      她觉得自己太难过了,再度哀嚎起来。

      想来方子澄日夜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哭声,也难怪他吓得魂飞魄散精神衰弱,这事随便换谁来都熬不住。而苏念远有限的人生经历又不足以教他如何对付一个女人的嚎啕大哭,思来想去,觉得此时大概沉默是最好的,便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女孩哭累了自己停下来。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这期间女孩用了无数种声调抑扬顿挫地去表达哭这一种情绪,声音时而细长尖锐,时而抽噎不止,时而突然爆发,等她终于停下来时,苏念远的手心里已经出了密密麻麻一层细汗,觉得人生这辈子碰上的最艰难的除妖任务莫过于如此。

      女孩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苏念远:“你会杀死我么?”

      这话出口她就后悔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傻乎乎的问出这样一个问题。道士杀妖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情。那些曾在她身上筑巢的鸟儿总是提醒她要小心穿道袍的道士,来采蜜的蜜蜂也跟她说“不要相信人类呀,更不要相信道士”,可她莫名觉得眼前的人有些熟悉,像是曾在漫长的岁月里无数次擦肩而过,又像是从血液里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

      苏念远似乎毫不奇怪一个妖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反而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问:“怎么会有人来砍你的真身?你接触过什么人?”

      女孩吞了吞口水,仔细回忆:“没有呀……我只和滕华君说过话,可他是个好人,不会害我的。”

      “哦?怎么说?”

      “滕华君是唯一一个能看见我的普通人。那年冬天我坐在海棠树下打瞌睡,他以为我是个人,便过来替我盖了件衣裳,我便醒了。我第一次和一个人说话聊天,觉得很快乐,后来他每年的冬天都会来看我,给我带许多好吃的好玩的。我们约好今年春天在海棠树下相聚,那时候我的海棠树枝上一定会开满了粉色的花朵,可是在花开前我被锁进了黑暗的箱子里,如今春天结束了,他也没有来找我。也许他早就走了。”她说着说着又流下一行清泪来,她用力把它擦掉,可随即涌出更多的泪珠子,像是擦不完似的。她接着就失声了,然后低声呜咽起来。

      苏念远叹口气,垂下手来,那蓝色的流光如一缕青烟消散在他的指尖。

      “签订契约么?”他问。

      女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脸茫然:“契约?”

      苏念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把你的真名交给我,答应我的条件,然后我会保护你的真身,直到它长大开出第一朵花。”

      女孩擦了擦泪,呆呆的望着苏念远,似是不相信眼前的道士不杀她反而愿意保护她,她沉思半晌,歪头道:“你真是个奇怪的道士,居然会和妖怪签订契约。是什么条件?”

      苏念远抚摸着手里的花盆,冲女孩露出一个微笑:“以后绝不危害人间。”

      女孩有些不置信:“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女孩沉思:“一般不是都会索要功名利禄或者守护陪伴什么的?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的美貌,想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你的妻子。”

      苏念远无言:“你想多了。”

      女孩撅了撅嘴,一脸拒绝的模样:“即使你真的打着这样的算盘也不可能哦!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苏念远笑:“因为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你……你别胡说!我才不喜欢他呢!他说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女孩的脸刷一下红了,说话都结巴起来。

      苏念远满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将花盆小心护在怀里,站起身来,将右手穿过淡黄色的光圈送至女孩面前,朗声道:“你的名字?”

      无名的信任感油然而生,女孩几番犹豫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手,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木兮。我叫木兮。”

      “好。契约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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