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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回 淼淼太湖水岸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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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苑,在湖州繁华的五大街交叉口,门口种着几大棵芙蓉树,虽无花,却繁盛。
六个满是髯胡又虎背熊腰的大汉站在朱红宽敞的门前,面目凶恶,好似随刻便准备咬人的样子。
门足高一丈多,高高的门楣上架着一块胭脂红的牌匾。
芳菲苑。
门内不时传出淫靡嘈杂的声音。
二楼的阳台上站满了个个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她们穿的本就不多,风轻轻一吹,让人觉得着的更少了,她们手上的绢帕也在风中摇曳乱颤,像是要勾去路人的魂般。芳菲苑的周围每天都会聚集一些游手好闲的人,与二楼的女人们眉来眼去,远矣情弥。在那些痴汉看来,这般过些眼瘾,幻想幻想也是好的。
佟雅渊站在对面的一家的书店前,直直盯着那个门,脸色有些凝重,她不禁叹了口气,暗道:“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步蘅停止了与书店老掌柜的闲谈,走到了佟雅渊身边,微笑道:“姑娘要来的便是这里?”
佟雅渊折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已到湖州,你怎还不走。”
步蘅悠悠道:“我也是来湖州的,我走去哪里?”
佟雅渊道:“自然是去你要去的地方。”
步蘅指了指对面,缓缓道:“我要去的便是那里呀。”
佟雅渊心里一惊,脸已不觉微红,蔑声道:“没料到,你竟也是个无耻之徒。”
步蘅瞧着她的反应,脸上的笑意弥深,道:“适才和姑娘说了句玩笑罢了,姑娘可是想进去?”
佟雅渊脸色稍缓,道:“莫要你管。”
步蘅不恼,却正色道:“姑娘若入内有事要办,我倒可以代劳啊。”
佟雅渊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端的不想进去的,就算进去也无济于事,我要查的东西非那楼里的人便一定无法知道的。”
步蘅道:“那变成那楼里的人不就行了麽?”
佟雅渊一皱眉,道:“那种地方怎么能进!”
步蘅淡淡道:“我替你进去好了。”
佟雅渊一阵哑然,望着步蘅,惊道:“你……怎混进去?”
步蘅轩颜道:“过下你便明白了。”
佟雅渊静静的啜着茶,茶已凉。佟雅渊只盯着自己的茶杯,桌上还有一碟桂花糕,动也没被动过。
佟雅渊的脸上似乎无时不刻不罩着冷却的严霜,一丝表情都没有,她是个冷淡的人,自小如此。宛若世外的悠闲山野生活,美好的童年,可亲的家人,这样的她并无何痛彻心扉的往事,连佟沐岚与景深深也百思不解,为何自己的女儿会是个这般的凌默个性。佟雅渊其人,天生便觉得人若过多喜怒哀乐便是软弱,天生心里缺少对外人俗世的感情。离家初涉江湖,不过一月罢了,遇上的人不多,也不少,好心的指路人,重光堂的暴徒,秦淮河边那四人,红鸟帮的山贼们,然后便是现下仍与自己同行的步蘅。连佟雅渊心里也觉得步蘅对自己端的是不错,为自己带路,安排吃住,更重要的是步蘅细致无差的关切,佟雅渊却觉得看不懂这人,因为他做的事很多没有必要,自己与他甚至还可能是敌人的立场。她时常瞧见步蘅的笑容,羡煞百花却又深不可测的笑容。步蘅的整个人在佟雅渊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迷,连个谜面都没有的迷。佟雅渊总是面上冷冷地应对步蘅的笑容,其实她并不讨厌,可是不知怎的步蘅越是开朗,佟雅渊却愈发觉得他心里深处有刻骨难名的苦痛。
佟雅渊放下手里的茶杯,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又在想步蘅的问题,她要杜绝这种她认为无意义的思考。
她突然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她现在是坐在茶馆里,茶馆的客人算不少,大多是男子,此刻他们已经全部站起了身,脸上的表情竟然都一样,一种让人不觉发笑的兴奋和热切,似乎也有红潮了。目光直直望着门外。
门外对面是个澡堂,有公共澡堂和单间澡堂之别,湖州城里有钱的人若是想泡又热又宽敞的堂子便会去这家开个单间澡堂。
有个白衣纤纤的女子正在单间澡堂的出口用鲜葱般的手指理着尚未干透的如绸青丝,她的一张如玉脸庞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此刻景象便是“若非水边,洛神不过如此”,难怪茶馆里的男人一时间全反常态,街上的人也不住停下了脚步,一刻都不肯错过似的看痴了。
别人的时间似乎已因这突现的绝代佳人而停顿。佟雅渊仍面无表情的啜着茶,盯着自己茶杯上青花。下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四下静得可怕,只听一阵悦耳的足音。那白衣少女缓缓向茶馆走来,围在茶馆门口的众人不觉自动让开了一条道,那女子接受了众人似涎似痴的目光却仍娴静安然,她竟在佟雅渊的桌上坐了下来。佟雅渊这才懒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口中未咽下的香片险些便喷了出来,随后佟雅渊不觉咳了几声,她忍不住道:“你为何又变成这付模样?”
步蘅微笑道:“这便是我的法子了。”
佟雅渊垂首默了一阵,抬头问道:“你是要这样潜入?”
步蘅点了点头,竟一手拉起了佟雅渊的左手,佟雅渊一怔,脸
微微一红,道:“你要干嘛!”
步蘅拉着她轻步出了茶馆,转眼消失在了街的尽头,佟雅渊愠怒是想甩脱他的手,步蘅却已松开了。
佟雅渊冷冷的脸上有些羞涩的红晕,看上去可爱极了。步蘅瞧着心里不觉笑了。
步蘅先叹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我若是这个样子你或许能把我当作姐妹,便不会在意这的。”
佟雅渊冷哼了一声,道:“你现下可以说了,此刻此地已无旁人。”
一条空空窄窄的死巷,二人立在了终的。
步蘅若是女装便是太惹眼了,众目睽睽下说一件本就十分秘密的事,这般愚行他绝不会做,佟雅渊自然也已明了他的用意。
步蘅道:“姑娘之前说要去芳菲苑里寻一件重要的物品?”
前时步蘅说要帮助自己,佟雅渊犹疑许久之后,还是将自己为何要去芳菲苑的目的告诉了他。
佟雅渊道:“不错。”
步蘅道:“那姑娘要寻得是何物?”
佟雅渊冷冷道:“是什麽你大可不必知道。”
步蘅早料她绝会说,道:“若不知是什麽东西,我要如何为姑娘找呢?”
佟雅渊陷入了沉默,后才缓缓道:“其实那东西我也不清楚是什麽,见也没见过。”
步蘅道:“那难办……”
佟雅渊道:“据说那东西是芳菲苑老板最宝贝的东西。”
步蘅摇了摇头,轻叹道:“那混进芳菲苑里也没什麽作用,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青楼,芳菲苑里奇珍异宝想来不少,且又是最宝贵的,一定藏的隐秘,就算是楼里的姑娘也……”
佟雅渊脸色不好看,道:“看来还是得晚上去刺探一下。”
步蘅忽道:“姑娘可知芳菲苑的老板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佟雅渊摇了摇头,她对芳菲苑全无了解,现下不过才知道那里是个风花雪月的场所。
步蘅道:“是个男的,还是十几年前在武林中小有名气的‘亦非刀’轩辕石。”
佟雅渊也不知道亦非刀是何人,道:“那又如何?”
步蘅道:“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好色,对漂亮的女人全无抗力。”
佟雅渊默了片刻,道:“你莫不是欲……”
步蘅笑了,道:“这样的事我做来最安全了。”
佟雅渊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她木然地瞧了步蘅一阵,想说什麽又没说。
扮作女子的步蘅美不胜收,实实却是个少年,端的少了危险。
步蘅又道:“我无十分把握,不过终究还得试一试。”
男人若是碰上漂亮的女人不免会起虚荣心的,越漂亮的女人,便越能勾起他们强烈的虚荣心,到时男人有什麽珍贵宝贝都会拿出来给女人们显摆的。
佟雅渊道:“为何要试?”
步蘅笑而不语。
“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这句话眼下还未到说出的时机。
佟雅渊一闭眼,脸色一沉,沉声道:“你为何要帮我。“
步蘅道:“因为想帮。”
佟雅渊不再说话了,脸上又和冰霜一般冷。
步蘅又忽道:“你可知道芳菲苑里除了女人之外还有男人?”
佟雅渊道:“就是那些打手,看门狗。”
步蘅摇了摇头,道:“是男妓。”
佟雅渊一皱眉,道:“那是什麽?”
步蘅道:“就是可以取悦女子的男娼。”他顿了顿又道:“据我所知芳菲苑里的男妓却大多服务有钱的富商官绅的。”
佟雅渊虽是头次听说这等荒唐的事,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心里却实在震动不小,她淡淡道:“那些人莫不是有病?”
步蘅道:“在我们看来他们的确病的不清,不过有钱的人不大多都有些毛病麽?”
佟雅渊道:“你为何说这些?”
步蘅悠悠道:“先和姑娘说一声,姑娘若进芳菲苑瞧见这些景象,莫要太惊讶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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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蘅换了一身粗布补丁的衣服,雇了巷角的一个老叫化,让那个老叫化拉着自己在芳菲苑门口一阵哭诉,说自己穷的揭不开锅之类,迫不得已卖女维计,声音大极,连大老板轩辕石都惊动了,门口一瞧步蘅的样貌,便当即给了那个叫花三百两银子,后步蘅就被领进了芳菲苑。
佟雅渊在对面的书店看着步蘅进去,心下不觉隐隐不安。
此刻并不是只有佟雅渊一人在瞧着步蘅,就在书店一旁的岔口边,也立着一个身形娇小的人,她穿着戴红色的长衫,怀里抱着一只羽毛白亮的信鸽,步蘅一进芳菲苑,她便转身走进了巷子里,将适才写好的一只纸条绑在了鸽子的爪上,双手一伸,鸽子便振翅飞向了青蓝色的天空,她手上虎口的朱雀好似也极欲玄天般,在阳光下甚是耀眼,那正是是红鸟帮的拂霜。
步蘅被带进了轩辕石的房间,要知初进芳菲苑的姑娘都只交由老鸨安排的。
轩辕石长的很斯文,脸上的皱纹却深,身材不高,穿的自然华丽,骨节突出的双手戴满了金戒指,手上还有些深浅不等的伤痕,果然是个老江湖了。
步蘅一味掩袖啜泣,并不回答轩辕石的问话,轩辕石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放着赤红的光,脸上的表情几近狂热。
这时进来了一个一身茜色短衣洒脚裤的女子,不大的眼睛却很明亮,她笑着瞧了步蘅一眼,便走到了轩辕石的身边娇声道:“主人叫我照顾的就是这个美人?”
轩辕石哈哈一笑道:“嫣儿,这个可真值,我才花了三百两就买到了这样的雏儿。”
嫣儿也笑了,笑得很媚,道:“主人可是想自己留着?”
轩辕石摇了摇头,道:“我的确很喜欢她,可我毕竟是个生意人,等她赚足三百两以后,我便……”他说着说着又大笑了起来,猥琐以极。
嫣儿眼珠一转,道:“这样可好,白天让这位姑娘陪客人喝酒闲聊,这般美人,要赚足三百两轻而易举,晚上嘛……”
轩辕石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吃了。
轩辕石狂笑道:“嫣儿最知我心意了,你先将她领下去安置一下,明天开始……”
轩辕石又道:“还得为她取个花名,我适才问她名字她却不说。”
嫣儿嫣然道:“可是主人却觉得很高兴。”
轩辕石瞟了步蘅一脸,身上一振,道:“嫣儿你说应该唤她什麽好?”
嫣儿上下打量起步蘅,缓缓道:“好个如花似玉美娇娘,就叫如花,且说今年进来的新姑娘也都是‘如‘字打头的。”
轩辕石拍手道:“浅显易懂,恰如其分,好好好。”步蘅强忍住笑,继续佯作抽泣。
“如花”当真是个好名啊。
嫣儿一手轻挽起了步蘅,便和轩辕石告退。轩辕石一脸淫意的笑容,摸着自己的两撇胡子,目送二人离开。
嫣儿将步蘅带进了一间厢房,便轻轻地去扯步蘅挡着脸前的衣袖,边柔声道:“姑娘既来之则安之,我看得出主人很喜欢你,你若好生伺候主人,以后便是荣华富贵了。
步蘅却一下哭更凄了,嗫嚅道:“我命苦……我命苦……”
嫣儿给她递来了一杯茶,道:“这里习惯便好了,姑娘以后若有什麽事找我便行了,我会尽量为姑娘做到。”她顿了顿又道:“姑娘现在此刻休息一会,我让人为姑娘准备些吃的,再梳洗梳洗。”说着她便掩门出去了。
步蘅见她走了一会后,微微地叹了口气,道:“不料这芳菲苑里倒是卧虎藏龙,连个丫鬟都会武。”原来嫣儿搀上步蘅的那一刻,步蘅就感觉这嫣儿所使力道的方式便是练武之人才如此的。
嫣儿从步蘅的房里出来,绕了好几弯以后,到了芳菲苑大厨房一旁的烧火房里,从袖里摸出了一把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前的大锁。而后紧紧地关上了门,不大的烧火房里堆着起码几百斤的干草,干草堆上正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嫣儿。
嫣儿拱手恭敬道:“堂主。”
那人微微地侧了一下头,又回过头去,淡淡道:“有线索了没有?”
嫣儿垂首道:“属下无能还未找到。”
那人缓缓道:“你在这里也四五年都没找到,怎可能我一来你便能找到呢,继续找便是了。”
嫣儿感激道:“是。“她顿了顿又道:”堂主这番来此,也是为寻那东西的?”
那人默了一阵,道:“你可清楚金陵发生的事?”
嫣儿道:“我听司大哥细说过了。”她提到“司大哥”时脸竟不觉微微一红。
那人道:“依主上判断,佟沐岚此番入关一大目的便是寻找那件必备之物,我们虽已下手为强,可多年未果,现下只得和佟佳人赌一赌了。”
嫣儿道:“木七星来报,佟佳族长的女儿好似也正往湖州来,与她通行的是个陌生的少年。”
那人好似笑了,道:“陌生少年?不过佟雅渊既然没死又往湖州来了,这好,十分好,或许她会替我们寻着。”
嫣儿道:“可至今还未在芳菲苑里见她露面。”
那人道:“莫急,她若真来湖州就说明她一定知道什麽,让木七星在湖州城里好好的调查看有没可疑的人入城。”
嫣儿道:“是。”
那人又道:“肆圣湖近日便要完工,你过几日便可去塘何,瑾从会在那里等你。”
嫣儿脸露喜色,道:“是,堂主。”
要知她在芳菲苑已有三年,三年间只见她的司大哥,司瑾从不过四次,眼下肆圣湖便要完工,便是说也已不用守在芳菲苑中了,可与司瑾从一道执行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