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约楚云留》端木消

58、第二十九回 汝之鸩毒吾之仙丹（上）

　　佟沐岚与妻儿自同佟雅渊走散后，辗转寻找佟雅渊未果，沿路竟又遇上之前分开的穆炎轩，虽景深深甚是不愿，但四人还是一道来此浩然峰，及至遮云崖。
　　佟沐岚与穆炎轩因后至，不入四十八人名簿，无法成为与肆象灵池的初战人选，两人只被告知次日遮云崖有斗场，关系是否能登上摘星崖，四人被安排在遮云崖东侧位置最低的三间石屋内，但三间石屋相距较远。
　　平幽主动提出让佟雅渊与父母见面，佟雅渊内心犹疑顾虑，不知他又有何阴谋，平幽却说只要让他在场作为条件，且见完后便要随自己离开，即可相见，再无其他附加条件，佟雅渊将信将疑，但见步蘅惨状心中悲恸凄苦，盼若能见着数月未见的父母，痛彻之感可稍缓解，亦慰父母兄长记挂之心。
　　于是佟雅渊还是跟着平幽去往了佟沐岚与景深深的石屋。
　　一路上，平幽还是时不时地逗弄自己，佟雅渊一概无视，连他偶尔突如其来的道歉也觉其是假心假意。
　　遮云崖夜晚寒凉无比，佟雅渊拉紧前襟，平幽有意无意地站在风向之上，佟雅渊瞥了他一眼，下刻便叩响了门。
　　屋内一时没有回应，“爹，娘。”佟雅渊出声唤道。
　　门被大力打开，佟雅渊看到了一脸难以置信与喜出望外的景深深。
　　景深深一把便将佟雅渊紧紧搂在怀里，佟雅渊全力回抱自己的娘亲。
　　“深深，你让雅渊进来，外面冷。”佟沐岚亦站在门前，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嗯嗯，雅渊你快进来。”景深深不舍地放开佟雅渊，用手背轻拭颊上的泪水。
　　“不知这位是？”佟沐岚早注意到佟雅渊身边立着一人，景深深内心高兴激动，这下才看见佟雅渊身边的平幽。
　　平幽先恭敬地向佟沐岚夫妇鞠了一躬，笑道：“在下平幽，肆象灵池的右麒护法，见过两位。”
　　景深深与佟沐岚对视一眼，景深深微微皱眉抓紧了佟雅渊冰凉的手，这方佟沐岚问道：“平护法有何见教？”
　　“在下与令爱交情匪浅，今日闻得两位来此，特前来问候。”平幽道。
　　“那你已问候完了，便走罢。”景深深冷冷道。
　　“爹，娘，让他进屋。”佟雅渊开口道。
　　景深深不解地看向佟雅渊，佟雅渊却点了点头。
　　“不用，我系外人门口候着便好。”平幽却道。
　　佟雅渊大惊，不知平幽突然变卦意欲何为。
　　佟沐岚不多言，随即笑着一拱手，平幽也笑着退到离门十几尺开外，一副不欲窥听的样式。
　　景深深护着佟雅渊进了门，佟沐岚则关上门。
　　景深深见佟雅渊安然无恙，心下稍安，但见佟雅渊竟与肆象灵池之人一道，又如打鼓。
　　佟雅渊将这几月来所发生的事与夫妇二人说了个大致，景深深听得心惊肉跳，而一旁佟沐岚脸色也不好看。
　　“步蘅眼下便在摘星崖？”佟沐岚见女儿提及步蘅已是一副心碎难名的模样，便知步蘅此番穷多吉少。
　　佟雅渊想起步蘅惨状，内心宛若刀割，泪眼婆娑，只是点了点头。
　　景深深轻拍她的背脊，劝慰道：“想来步更寒来前辈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从中毒受伤到现在……步老前辈从未出现过……他莫不是也怕了肆象灵池，连自己的孙儿都不救了么？”佟雅渊啜泣道，“爹，你救救步蘅吧。”
　　佟沐岚沉思，并未立即回答，而景深深却语重心长道：“雅渊，我们佟佳一族从不过问江湖事，此番寻得你，我们当明日就返回长白山才是……而步前辈之名即便过了三十几年，江湖中又有哪一个不晓？再加上‘无瑕三瑾’另外两位前辈——苏芜与连涣，他们应立马会来营救步蘅，解此武林危困。”
　　佟雅渊低头沉默，“沐岚，你说我可言是？”景深深向佟沐岚使了一个眼色，佟沐岚仍未开口。
　　佟雅渊紧要嘴唇，道：“娘，我当知你所言极是，可是……”
　　“可是，步前辈对我佟佳一族有恩……我们不能袖手旁观，我家姑娘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步蘅。”佟沐岚一言未完，看向景深深，景深深显露愠色，佟沐岚无奈笑了笑，景深深“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佟雅渊面露喜色，道：“爹爹有何办法？”
　　佟沐岚道：“肆象灵池好手众多，我们势单力薄，却不可硬拼，得静观其变，徐图之，且你娘说的有理，步老前辈怎会坐视不理，也可能只是时机未到，若步老前辈有何计较，到时我们全力配合，救出步蘅……退一万步，即便步老前辈真未出现，爹爹我上那摘星崖，救他便是。”佟沐岚言罢，摸了摸佟雅渊的头。
　　佟雅渊脸色却变了，道：“爹爹，若步前辈真没来，我也不愿爹爹独自去，且不论还有平幽，孔雀那人真真……太强了，我绝不能眼见爹爹白送性命。”
　　佟沐岚微微一笑，道：“浩然峰的不少人也与肆象灵池有仇，若能集众人之力，说不定也可一搏，只是眼下……即便有那么些德高望重的高手，大家各怀心事，又对肆象灵池有所忌惮，多半还是一盘散沙，难以成事。”
　　佟雅渊突然想起今日在遮云崖听闻的明日之战，又忆起孔雀提及佟沐岚，便将情况告于佟沐岚，并恳求他不要出手，但佟沐岚感她懂事，却表示无需过多将他们言语放在心上，能上到遮云崖的必定都不会是庸手，即便肆象灵池再厉害，也不易取胜。
　　景深深忽然忧心忡忡地看着佟沐岚，一言不发。
　　“雅渊，其实我说的救步蘅，还是指他的毒。”佟沐岚转言道。
　　佟雅渊睁大了眼睛，道：“爹爹是说他的毒可解？”
　　佟沐岚道：“之前在肆圣湖已为他看过，觉是蓝乌拉的巨毒，但这段时间我思来想去，也终究不敢确定，不过他所中之毒凶险无比则不假。”佟沐岚微微扯开衣领，将手在怀中摸索了一阵，最后缓缓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黛蓝布包，佟沐岚把布包放在手掌中，布包四角用一个精巧的四方玉蝶扣扣住，佟沐岚取下玉扣，四角散开，布包里放了一个雪白锦囊，雪白的绸缎皆是斜织，不论经向与纬向互相配合照应，形成独特的菱纹，菱纹之上绣着一朵半开的幽兰于一丛修长绿叶中，只是这般精美的绸缎上难挡岁月痕迹已显旧态，乃系保存久远之物。
　　佟沐岚下一句话让佟雅渊脑中一懵，“这是三百年前已经技术失传的楚云织锦。”
　　“楚云织锦……楚云锦！”虽然平幽已自动离门前有一段距离，听不见他们谈话，但佟雅渊还是强忍住惊讶，低呼了一声。
　　景深深莞尔道：“你爹头次与我说时，我亦作如是想。”
　　佟沐岚看向景深深，目光温存，接着道：“这个锦囊的确是楚云织锦所制，但却非真正几百年来江湖中所传言的‘楚云锦’。”
　　佟沐岚将锦囊递给佟雅渊，佟雅渊一摸锦囊，眼睛一亮，将锦囊又还给了佟沐岚，“爹爹，里面那硬物才是？”
　　“为何自己打开看看？”佟沐岚问道。
　　“既然是我族祖传宝物，还是爹爹打开妥当。”佟雅渊答道。
　　佟沐岚笑着用两根手指谨慎地探进锦囊中，捏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圆扁白玉瓶。
　　那瓶面上好似亦刻有兰草模样的精细花纹，瓶口点了一颗极小的红玛瑙。
　　“这便是？”佟雅渊见那玉瓶工艺非凡，定是那物不差。
　　佟沐岚将玉瓶轻轻摇晃，发出了清脆零落的玉击之声，“此瓶中物便是。”
　　“是药丸？”佟雅渊犹疑道。
　　佟沐岚点头，缓缓说道：“佟佳一族先祖曾在藏滇交接的雪域深山中发现了十几株的灵芝，其实到底是不是灵芝，先祖也不确定，只是每一株都有手掌那么大，全体剔透晶莹，绝非人间之物，先祖带回几株，精心炼成了百来颗药丸，并以身试药，发现此物不仅能使体力强沛，更能助功力成数倍增长，内力修为突发猛进，而当时族中有人中了不知名的巨毒，也服下此药丸，竟得痊愈，不日康复下地，康健更胜从前。”
　　“那或许也能解步蘅之毒？”佟雅渊满脸喜色问道。
　　佟沐岚没有马上回答，接着道：“先祖便以为此物当是仙丹妙药，世间仅有，但接着族中又有数人因为体弱或是中毒或是疾病，使用此药，其中一半的人不仅没得救或是加强体魄，反而在数个时辰之内缺水，身体硬化碎裂而死，成了绝人性命的巨毒。”
　　“……怎会如此？”佟雅渊忍不住又失望了。
　　“事无全美，世间大抵如此，先祖觉得此药奇诡，起何效用全因人而异，或许是仙丹，亦或许是毒药。”佟沐岚叹了口气。
　　“……那能否救步蘅，只能看步蘅自己是否适应？”佟雅渊忧虑道，“但若是步蘅身体不合此药，不就……”
　　“先祖考虑到此层，想寻求破解之法，便又回到发现灵芝之地，可那地的灵芝竟全都凭空消失了，也不曾有被他人采去的迹象，或许这种东西本就有灵，若被拆散，便不愿独存，隐去踪迹。在那片灵芝原先生长的地方，还有围绕着一片丝绒状的毛绪，有的地方毛绪是白色的，有的地方是黑色的，有的地方是紫色的，先祖猜测这些毛绪草可能与探视灵芝的毒性有关，便将那些毛绪收集回去，分颜色治药后，分别拿给三只白兔服用，只有服用白色毛绪草的白兔无事，其他两只便死去了，先祖再将之前用灵芝炼好的药丸给幸存的白兔服下，白兔竟也没事，反而更加精神百倍，随后先祖又给几只白兔服下白色毛绪草，其中有两只吃完之后全身毛发发黑，身体发紫，但却没死，一切如常，先祖又再给那两只白兔服下灵芝药丸，那两只白兔却死了。”佟沐岚将这祖上辛秘细细道来。
　　“也就是说视先服下白色毛绪丹有无反应，而决定可否服用灵芝药丸。”佟雅渊沉吟道。
　　“但毕竟人兔有别，此后数十年，先祖也不轻易用此药，若真遇上有人要用此药，则用毛绪草试药后，再用灵芝药丸，若服用毛绪无反应者，全部服下灵芝丹药俱皆治愈。”佟沐岚顿了顿，又道：“佟佳一族早年存济世之心，得此灵药，也救了不少外人的性命，此药名声越来越大，名动九州，便有了‘白瑞玲珑’之名，只是药丸数量却渐少，佟佳一族隐居长白山后，少有使用，而知道白瑞玲珑真相的人也渐不在世，本为何物便几乎不再为江湖人晓，但以讹传讹都以为是旷世奇宝，多对我族有所纷扰，不胜其烦。”
　　佟雅渊灵光一闪，道：“毛绪…………那白色毛绪草便是白瑞草！”随即她神色一暗，才反应过来那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佟沐岚点头，道：“虽不比楚云锦，但白瑞草本身亦有解毒强健之效，你祖父曾受步老前辈厚恩，便将白瑞草相赠，则成了步老前辈的‘银缕’。”
　　“但白瑞草事关楚云锦可用与否，祖父如此赠人，是断了再用楚云锦的想法么？”佟雅渊问道。
　　“正是，因为楚云锦只剩一颗，无所谓用与不用了，而佟佳一族实在不愿再为‘白瑞玲珑’这等虚名所累。”佟沐岚看着小瓷瓶，神色复杂。
　　佟雅渊将自己失却白瑞草一事告知佟沐岚，佟沐岚摇头道：“那若真要用这最后一颗楚云锦相救步蘅，只能铤而走险。”
　　“他若中那毒必死无疑，还不如试楚云锦一试，只是楚云锦是我族宝物……”楚云锦早已在数百年时光中印刻于佟佳一族心中，这最后一颗宛若图腾般的存在，真要用了，佟雅渊心中不忍如何也有。
　　佟沐岚笑了笑，道：“你更应该担心它炼成丹药都好几百年了，品质未坏，药性未消才好。”
　　一旁景深深掩嘴笑了，佟雅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但是爹爹，孔雀他竟强要白瑞草，莫不是他也知道白瑞草与楚云锦的作用？”佟雅渊又问道。
　　佟沐岚道：“孔雀神通广大，若是真知道也不意外…若是知道…他让那门外那位回护你来到浩然峰，便是冲着白瑞草来，本来杀了你便可取得，却留你性命至今……”
　　佟沐岚突然脸色骤变，道：“雅渊，你快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