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约楚云留》端木消

56、第二十八回 相见千重愁（上）

　　遮云崖西侧凿出的石屋，与东侧安置武林人士的石屋不同，肆象灵池的四堂堂主、七星、中高阶掌事皆居于此处，而佟雅渊在平幽的安排下，也暂住西侧一间石屋。
　　佟雅渊心事重重，睡得极浅，天未亮早早醒来，刚梳洗完毕，平幽像是算计好了一般，就拎着食案来敲门。
　　平幽不知从哪里弄来清粥小菜，麻利地往桌上一摆，就理所应当地坐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佟雅渊，笑而不语。佟雅渊也不睬他，把他带来的热食大大方方地吃完，平幽便她商定好等今日事了，便来接她去见步蘅，随后便离开石屋，佟雅渊想他所谓今日之事定不是什么好事，便小心随在他身后，也上了遮云崖头，隐蔽于怪石之后，目睹了遮云崖发生的一切，等崖头人开始散去后，再匆匆忙忙回到石屋，平幽已坐在她的椅子上悠哉地等着她。
　　平幽笑道：“公子舍不得离开我，我高兴得紧。”
　　佟雅渊本是一惊，见他又口没遮拦，寒着脸，冷冷道：“你事完了，咱们就快走。”
　　“那公子答允我的事，可要记着。”平幽无奈地朝她眨了眨眼，霍然起身。
　　“一言为定。”佟雅渊不等他，便率先开门出去。
　　昨夜她已随平幽上过飞泉崖，轻车熟路地快步走在前面，平幽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过了飞泉崖时，平幽才不着痕迹地赶上她，稍稍在前，毕竟通往摘星崖的路，佟雅渊未曾走过。
　　一路坦途，让佟雅渊郁结的心情有所缓解，与平幽一道登上摘星崖。
　　摘星崖上，一片平整的空地背后乱石林立，倒像是小版的遮云崖，只是摘星崖的乱石背后好似还有一番天地。
　　层层叠叠的枯木衰枝崖边矗立，有风拂过，发出哗唼的声音，流散出凄楚肃杀之感。平幽引佟雅渊进入乱石小道。
　　平幽行在前面，忽然止了步。
　　佟雅渊正欲发问，便看见前方兀自冒出了一个艾绿人影。
　　“小幽，你总算带着佟姑娘上崖来了，主上在凤凰轩有请呢。”钟祁嫣然明丽，有如一簇盛开的含笑。
　　“祁儿你前面带路吧。”平幽自然道。
　　佟雅渊顿时又惊又怒，却也不鲁莽行事，平幽转身看她，与她灼人的视线相对，片刻后，平幽似乎受不了佟雅渊几近拷问的目光，一只手轻轻抓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她的右肩，“哎呀，公子肩膀上落了片枯叶。”不等佟雅渊开口，平幽又一把拉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见了主上，切莫顶撞，切莫无视，也不可提及步姓之人，谨记。”
　　佟雅渊一脸诧异，平幽松了手，注视着她，左手捻着一片枯树叶在佟雅渊面前晃了晃。
　　“小幽，你与佟姑娘感情这般好，不怕我吃醋么？”钟祁掩嘴咯咯笑了。
　　“祁儿你这样说，便是让我害羞不是？”平幽竟然也装出了一副羞涩之态，佟雅渊只觉得被气得两眼一黑，铁了心一言不发。
　　钟祁莞尔道：“我家小幽样貌不错，武功很好，品格……呵呵也独特，配佟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好啦好啦，祁儿。”平幽一反常态，是欲阻止钟祁继续说，钟祁却好似不知其用意，柔声道：“况且步少爷如今已多半是个废人……佟姑娘不必……”
　　“住口！”佟雅渊将手中箫拽得紧紧，一双眸子瞪着钟祁宛若射火。
　　“祁儿，莫让主上久等才是。”平幽看了佟雅渊一眼，赶忙对钟祁道。
　　“小幽你说的是，而我好像惹主上的贵客不悦，还请佟姑娘大人大量莫生气。”钟祁不睬佟雅渊的反应，笑着抱起歉来。
　　钟祁正要转身往前带路，又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我说的句句属实。”
　　那几字犹如利箭插入心间，佟雅渊深吸一口气，看向平幽，一字字道：“我只想问你，你我之约可算数？”
　　平幽难得略显犹疑，却没有正面回答，道：“先去见了主上罢。”
　　于是佟雅渊森冷地折了他一眼，越过平幽，跟在钟祁身后。
　　三人穿过乱石间的小道，出现一片开阔的假山园林，十分精致，而那背后便是“凤凰轩”。
　　凤凰轩虽说是“轩”，却近宫殿之形，上了沥金粉的彩瓦铺筑的重檐歇山顶之下，四跳华拱有如旋飞，正脊两侧各堆砌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翱空欲起，宏度华贵，不言自明。
　　平幽与钟祁领佟雅渊入轩，轩内陈设极简，一片珠帘隔开前后，珠帘前摆了一张矮桌，矮桌上摆着煎茶用的各类器具，孔雀席地而坐，银丝如雪陈铺身后，正用汤瓶往金油滴茶盏中注水。
　　孔雀停了手中动作，散淡地瞧了钟祁一眼，钟祁便笑盈盈地走过去，钟祁接过汤瓶坐下，而孔雀这方敛衣起身看向佟雅渊，眼神冷煞，却矛盾地似乎还带有些长辈的慈爱，这未让佟雅渊觉得半点可心，反而一时间凉彻全身。
　　“主上，这就是佟姑娘。”平幽一旁道。
　　孔雀骨格华挺逼人，威仪不凡，与之对立之人必被胁迫感充盈全身，佟雅渊不许自己面露惧色，努力迎着孔雀的刺人的目光，孔雀笑了，道：“好，是个有意思的女娃，也难怪小幽如此将你放在心上。”说罢看了平幽一眼，平幽微微点头。
　　佟雅渊不答话，一时间周遭静极，只有矮桌前钟祁用竹筅快速搅动茶盏的轻微水声。
　　“佟姑娘不爱说话，这事儿我也听小幽说过，那我就告诉佟姑娘一个消息……”孔雀缓缓走到佟雅渊身边，佟雅渊微微皱起眉，却也一动不动。
　　“听说佟佳族长刚已在遮云崖安顿妥当，佟佳族长如此不世出的人物能到我浩然峰来，老朽深感荣幸。”孔雀看着她道。
　　佟雅渊表情不禁一滞，孔雀甚是满意，又道：“遮云崖明日比试，不知佟姑娘是否知晓。”
　　“她知道的。”平幽却代她答道。
　　孔雀继续看着佟雅渊，脸上的笑容依旧：“佟佳族长到得略迟，未出现在四十八人的名簿上，虽然佟佳族长的身手我早有耳闻，但初战无论如何则选不中佟佳族长……”
　　佟雅渊心中升起一阵不详，静静回瞪孔雀。
　　“主上，佟佳族长已不再江湖走动许久，即便早到了，其名不显，也未必能被同道选中不是？”平幽笑道。
　　孔雀看了平幽一眼后，又看向佟雅渊，道：“那我若想让佟佳族长展示身手，不就难办了？”
　　孔雀目光深邃凌人，佟雅渊卯足了劲才未有退缩，平幽见她不开口，暗自瞄了孔雀一眼后，忙道：“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未赢三场，过不得遮云崖，佟佳族长想来深明大义，若前人未胜，理应会出手的。”
　　“小幽，我是在问佟姑娘。”孔雀语带笑意，却目光如电直射平幽。
　　平幽低下头，不再说话。
　　“主上，请用茶。”钟祁端着茶盏盈盈走到孔雀身边，孔雀看了一眼黑金斑点的茶盏中雪白的茶汤，接过茶盏，笑着抚了抚钟祁的头，道：“还是祁儿乖。”
　　“主上，祁儿明天也想去遮云崖看热闹，得不得允？”钟祁撒娇道。
　　“结果都已注定，看与不看，岂非无异？”孔雀反问道。
　　钟祁好似恍然道：“主上说的是，三爷他们如何能让别人胜去三场。”
　　“慕容和黎瑛且不说，佟佳族长若是真出手，也会死在三疯子和红绡的手里，佟姑娘想来要十分伤心的。”孔雀饮了一口茶，好似悲戚一般摇了摇头，继续道：“祁儿，来，给佟姑娘也点一盏茶。”
　　“是。”钟祁笑得娇昵，又坐回了矮桌前。
　　佟雅渊只觉一瞬遍体凉意，虽然清楚父亲身手，但直觉孔雀所言非妄，担心又加重了一分。
　　“那我这里有个办法，能让佟佳人全身而退。”孔雀将茶盏递给平幽，看了他一眼，道：“小幽，你来说。”
　　平幽显然略有吃惊，但迅即恢复常态，瞧了佟雅渊一眼，佟雅渊眉心紧锁，满面冰封之色。
　　平幽心下叹了口气，开口道：“若佟佳族长能将白瑞玲珑赠予主上，肆象灵池感激，自会放佟佳各位下山。”
　　“小幽，原来你还记得？”孔雀轻笑一声。
　　“不敢忘记。”平幽低声道。
　　“佟姑娘，你觉得这样可好？”孔雀再次将目光移至佟雅渊。
　　佟雅渊冷哼一声，终于开口道：“根本就没有白瑞玲珑这种东西，又何必痴心妄想。”
　　“哦。”孔雀应了一声，示意平幽，平幽会意，道：“步少爷和公子去芳菲苑向老板轩辕石要了一样东西。”
　　佟雅渊心下狂震，但她马上了然，那几日在平幽便在芳菲苑，若他知晓什么也非怪事。
　　“那件东西便是步更寒的六缕之一‘银缕’，为白瑞玲珑楚云锦的脉引之属。”平幽说道。
　　佟雅渊睁大了眼睛，看向平幽，平幽无法在意，继续道：“之后，我向主上复命，由影鸢继续监视，昨日步少爷被我们请上摘星崖，而我们并没有从步少爷身上发现银缕，银缕本身就是佟佳一族之物，步少爷交给公子保管是情有可原的。”
　　“不在我身上。”佟雅渊斩钉截铁道。
　　孔雀露出笑容，缓缓道：“看过这件东西，佟姑娘再回答比较好。”
　　随后一个侍女模样的人从内堂托着一个圆盘走了出来，圆盘上盖这一款黑色的绸布，绸布之下隐隐有物。
　　侍女走到了佟雅渊面前，孔雀道：“佟姑娘请掀起一观。”
　　佟雅渊犹疑片刻，看了孔雀一眼，缓缓撩起黑绸一角，半开不到，她手中动作便停了下来，怔住了。
　　孔雀兴趣盎然地瞧着她的反应，笑得优雅，道：“想来是谁的东西，佟姑娘聪明伶俐也已经猜到了吧。”
　　“你！”佟雅渊盛怒难耐，箫已横挡而上。
　　平幽脸色突变，大声道：“主上！”
　　孔雀并没有躲，佟雅渊刚近他的身就戛然停顿，箫随即脱手落地，而孔雀已只手握住了佟雅渊的脖颈。
　　佟雅渊无法喘息，更无法挣脱，而孔雀依然有笑意，手下力道渐渐加重，冰冷修长的指甲勒进皮肤，渗出血来，佟雅渊是觉自己下刻就会被拧断脖子。
　　“主上，若是杀了她，佟佳族长定然再也不会主动交出白瑞玲珑，即便交出，我们也不知真假，若有他的女儿为质，他才更有所忌惮，更不敢诓骗于我们。”平幽道。
　　孔雀瞥了平幽一眼，缓缓松了手，佟雅渊脚下一软便要瘫坐在地，但她勉力支撑不许自己服软，平幽快步走到她身边，搀住了她。
　　佟雅渊也没有力气再顾忌平幽的举动，剧烈咳嗽起来。
　　“佟姑娘，请用茶。”这时钟祁点好了茶，送到佟雅渊面前。
　　“祁儿，佟姑娘看到那件东西怕已是喝不下了。”孔雀又抚了抚钟祁的头。
　　“那这盏茶可不就浪费了，品相最好的‘龙团胜雪’，岂不可惜。”钟祁好像有些犯愁。
　　“你让人拿给步家那小子喝，他这旧伤未愈，等下又要添新伤，得压压惊。”孔雀看向佟雅渊。
　　“我给你。”佟雅渊还在喘气，却已顾不得许多，“但我有个条件。”
　　“哦？”孔雀笑了。
　　“我要见他一面。”佟雅渊挣扎地摆脱平幽相扶，抓起地上的箫，颤巍巍站起身来，迎上那鬼鸷之人的目光。
　　“你们都要见他啊。”孔雀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