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二十七回 心悦君兮(下) ...
-
已时将至,云不再缠于崖间,飘到离崖壁不远的半空中,延绵不绝,山崖好似环着一条上好的雪白丝缎,轻妙缱动。
到达遮云崖的武林人士,从石屋中走出来,三三两两,陆续沿着山道向崖头进发,压抑肃冷的气氛在山道间流窜。
羿云、一泉所住石屋离崖头并不远,老者与肖靖则住的位置更上,四人汇合之后,一道向崖头上行。
没走几步,羿云隐约听到背后不远处有几人正在谈话。
“简巽与我一道入门,四十年来………”那个浑厚有劲的声音,明显一滞,好似在压抑什么,接着又道:“我忝为昆仑掌门,若不为他报仇,怎配做他四十年的师兄,百里掌门你的心情,在下感同身受。”
“百里兄,我派露桡首座也是枉死于他们之手,我们的敌人正是同一个。”另一个人喑哑附和,怒气隐而不发。
语默一阵后,“成堂主与谢堂主都被卸去四肢,便放在我东君门总舵前,还堂而皇之地在两位堂主的尸身之间留下一枚纸……”这个声音虽颇为清雅,只是说得如此可怖之事,悲怆意味分明。
肖靖小声叹道:“东君门百里渐,昆仑派敬飞凌、崆峒派罗心,这三派掌门……竟都来了,那些事竟然也都是真的。”
羿云忍不住问道:“何事?”
“我来浩然峰之前,便有听闻,本来隐而不显的肆象灵池,突然给许多门派寄了一封信,说是对这几个月各门派死于非命的人负责,也就是承认那些人皆为肆象灵池所杀,被牵连的门派自然群情激愤,要找肆象灵池报仇,而随后,肆象灵池又恬不知耻地寄去了英雄帖,毫无顾忌地请各派到浩然峰一会,乍见甚有些羞辱之意,于是若不派头面人物来浩然峰找肆象灵池讨回公道,便是大大的做不到。”议论别派之事,肖靖只是感觉不太妥当,只压低声音解释道。
“就是说后面那三位……肆象灵池也杀了昆仑、崆峒、东君三派的人。”羿云喃道。
“受害的远不止这三派,武当、少林这等武林正宗都未能幸免,只是东君门最惨,上月底东君门例行年聚,龙輈堂堂主成雷,云旗堂堂主谢武闻也回洛阳本部,谁知年聚都过了,两人也没到,几天之后,东君门门人清晨一开门,便见那两人尸身陈在大门口,”肖靖连连摇头。
一旁听了半晌的一泉不觉蹙起了眉。
“东君门虽为朝廷做事,但在武林中威望颇高,而百里渐这十几年又算是后生中的翘楚,虽然儒雅,却刚烈无比……定受不得肆象灵池这等手段侮辱。”老者走在最前,也开口道。
羿云心道:“之前沿路我也见到一些有些眼熟的武林中人,其中不少亦是与肆象灵池有仇……”
“肖掌门,莫不是门派中有人被害?”羿云想到肖靖,忍不住问道。
肖靖却摇头,道:“我华辰门只是小门派,肆象灵池并不会放在眼里……只是武林各派同气连枝,他们所为也的确为人所恨,我自不量力也想尽一份力罢了。”
肖靖的眼中肃穆清正,羿云只道:“肖掌门和我的头儿真真有几分相似。”
登上崖头时,羿云发现适才几乎除了石头和树草便空无一物的崖头,已纵向相对排起四列桌椅,远看只是简单的榆木桌椅,近看能发现这些桌椅上都刻有精细的四象纹样,让羿云更诧异的是,每张桌子相对,还立了两段巴掌大的翠硬玉牌,玉牌上用金漆点了字,竟都是名字。
羿云大致一算,一共二十四对桌椅,每张桌上对应两个名字,能上到遮云崖的武林人士便有四十八人。
肆象灵池部属十几人正引导众人就坐,大部分人脸上戒备不悦,却还是按名字入了座。
四人分别找到自己的座位,羿云与一泉一桌,老者与肖靖一桌,两桌位置在第三列第一、二行,应是按上崖顺序来排列,四人上崖顺位中等略下。
羿云入座前,起身向后望了望,就坐后几乎无人说话,众人表情皆不轻松,崖头的气氛紧绷,羿云吸了口气,心想:“既然他们聚我等于此,便是胜券在握,而在场武林人士心中悲愤,若是孔雀出现……这岂不是摊牌拼命之时?”
随后羿云的视线被第四列后方吸引,不禁露出了一丝心安表情。
“云大哥,怎了?”一泉奇道。
羿云坐了下来,向一泉那方低头道:“我头儿也来了。”
羿云又看了看前方,也排了四对桌椅,与他们就坐的地方相对,桌上却不立玉牌,但四对桌椅的两侧向外,各斜立四列人,每列分别身着青、红、白、玄四色劲装,各挎一柄长剑,一眼望去,犀利禁深,让人不甚舒服。
这时,一个墨绿衣衫的人影从崖头对面的怪石信步飘出。
那人脸上挂着笑意,边轻撩鬓发,边走到众人面前。
羿云心下一震,来人正是那日在浩然峰山脚茶棚出现的平幽。
平幽见人已悉数落了座,开口道:“各位上崖辛苦,在下肆象灵池右麟护法平幽,想来在此已有一些认得在下。”羿云坐在第一行,近距离瞧他言语轻松,但声音却传得极阔极远,好似崖头各处皆能听见他的声音,内力深厚一目了然。
在场不少人在茶棚也见过平幽,都对他报以颜色,平幽毫无在意,笑得雅致有礼,然后他继续说道:“从鄙地发出英雄帖始,至今日此时为止,来到浩然峰山脚的武林同道千余人,不算之后腊八前还会陆续登崖的英雄,得以克服浩然峰天险到达遮云崖的……诸位看此间场景便能明白了。”
羿云心下唏嘘道:“遮云崖摆了四十八个座位……那与我们相对的四对桌椅,没有名字,自然不能算,也就是说千余人过了那几崖之后,竟然就剩了不到二十分之一。”
“所以能到达此处的,都是武林一等一的好手精英,在此平幽代我家主上向各位表示敬意与欢迎。”平幽恭恭敬敬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呸!”羿云左侧的那人重重地望地上吐了一口痰后,便霍然起身,骂道:“滚犊子,莫要在此假惺惺了,让你们主人自己出来,我们要和他算账!”
那人一身非常宽大的赭衣,脖子上挂着一个草环,除了不高之外,看不出体态,没有束发,任由长发随风披散,盖住两侧半边脸颊,羿云见这人外形,心下一亮:“这人莫不就是头儿以前提过的长鸣派大长老常流。”
平幽却不恼,眯起眼,还是欠身告罪道:“常大侠稍安勿躁,不管是算账还是……叙旧,等诸位过了遮云崖再继续不迟。”
常流紧紧皱起了眉,道:“你是何意?”
平幽笑道:“哎呀,就是说我家主上不会出现,因为他不在遮云崖。”
“那你肆象灵池是戏耍我们这些人?”常流冷笑,他此话一出,他身后的桌椅便有了许多动静,不少人正待站起身来质问。
“哎哎,诸位听我说完嘛。”平幽忙摆了摆手,道:“这哪能呀,遮云崖是浩然峰第三崖,主上在第一崖摘星崖,过了遮云崖便是一路坦途。”
“但我们必须过了这遮云崖?”羿云立即回首看向最后,杜廉坐在最末,声音却清明地传了上来。
“正是如此呢。”平幽向杜廉点了点头。
“直说吧,怎么过?”这次说话的正是东君门掌门百里渐,他坐在第二列中间位置,声音不徐不急,但凌然稀冷,杀气自露。
平幽笑得更深:“我中原武林呢,一向高手如云,各位能到达此处,更是人中龙凤,我肆象灵池籍籍无名,可憾无甚机会与武林大家切磋,现下难得有此良机,还想请诸位不吝赐教一二,因为时间有限,无法一一向诸位讨教,便由我肆象灵池派出五人,而从诸位中选出代表五人,分别过招,只要诸位的代表有三位胜出,诸位便可一道前往遮云崖。”
“若是我们失败怎又如何?”百里渐问道。
“哎呀,如果诸位未胜三场,我们另有安排,断断不会让诸位都上不了摘星崖的,还请诸位放宽心。”平幽答道。
一时间,议论四起。
“哼,谁知你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们为何要听从你们的安排,且说我等若是联合起来,先清了你们这遮云崖,再上摘星崖找你们那主子算账,又有何不可?”常流喝道。
“常长老,说的在理!”
“我们都在此处,还惧个甚。”
在场不少人也附和。
羿云却心道:“一路上肆象灵池神神秘秘,手段狠辣,他们敢如此说,便是有所凭依的,只怕我们在场所有人联手,他们也可对付。”
“常大侠说的也无不考量……但是……”平幽话音未落,从前左右三个方向,凭空冒出了许多条人影,慢慢向中间集聚,与之前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的四列人马汇合后,火速形成了三层密密的包围圈,有铁桶之势,突然出现四五百人,瞬间就让原本空旷的遮云崖头显得局促起来。
那些人依旧着四色劲装,右手持长剑,但腰间两侧都挂了一个红色的布袋,样子甚是奇怪。
“哼,乌合之众!”常流轻叱一声,一拍桌边,飞身而起,宽大的衣袍,如一只风筝,冲入云天,他的手脚皆隐藏在衣下,上下起伏,如同鼓风一般,随后他在半空中倒立身形,向左右两侧猛力一甩衣袖,衣袖兀自越牵越长,原本柔软的袖管顷刻幻成两柄利刃,袖影所至,两边各扫五六人,倒下之时,脖颈处鲜血飞溅。
“红雪袖剑!”肖靖低呼一声。
一泉抿着唇,立即紧紧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交握。羿云伸手扶紧她的颤抖单薄的肩头。
“我没事。”一泉颤巍巍地挤出了三个字,还是闭着眼。
常流毫无预兆点滴之间杀死了肆象灵池十几人,本已围结的铁圈出现了缺口,但那十几个人倒下后,周围的人并没有散开,保持着姿势,眼里也没有丝毫恐惧退却。
这突然一幕让在场诸人皆是一怔,但谁都没有来得及跟着行动,因为不过须臾,常流的剑袖,已扫到平幽面前。
平幽竟不躲,微微侧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便迎上了常流的剑袖。
常流好似锐利无比的袖剑在尚未接触平幽的手指,便如石落潭中泛起的涟漪一般,软泛开去,犀利之行被退了个干净。
常流脸色一变,正欲收回宽袖,再发其力,他的两只袖管便被平幽用一只手拽住。
平幽眯起了眼,露出阴鸷一笑,常流的鼻翼不禁微微抽动,不敢轻举妄动。
羿云心道:“是杀气!”
“慢着。”突然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便出现在了平幽与常流之间,他搭上平幽握着常流的衣袖的手上,平幽便好似无奈地松了手,力道登失,常流一时未能反应,向后踉跄了几步,幸好没摔倒在地。
“三爷,您等不及啦。”平幽向他欠了欠身。
“哎,若不再出来,在座的都会以为我们礼数不周。”覃瑄佯作责备模样。
“是他!”覃瑄在茶棚的杀人行径,让人毛骨悚然,羿云与一泉对视一眼,两人都拧紧了眉,羿云又向后望了一圈,覃幸并未在场,羿云心下一松,但转念心想:覃幸若没到此,怕是凶多吉少,但是让他又看见杀死自己兄长又冒充自己兄长数年的‘覃瑄’是否也是不幸。
老者折了覃瑄一眼,眼里有种摸不清的情绪。
“幸好,这位常大侠,出手果决,直接奔着他们的脖颈去,如果不小心划到了他们的‘四仙袋’,那在场的诸位都完蛋了。”覃瑄笑道。
常流没有说话,沉着脸,收起衣袖,坐回了座位。
“多谢,常大侠手下留情。”平幽忙笑着向常流一拱手,常流脸色便绿了。
“哼,我技不如你,你又何必说这种话埋汰我。”常流冷冷道。
平幽笑而转言,道:“让各位笑话了,还请诸位配合。”说罢挥了挥手,适才围成铁桶形的众人火速散去,散去之后,羿云发现山崖背后的两处怪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小孩,一个女人。
那小孩忽然立在石头上,脚一登,便稳稳地落在了覃瑄身边。而那个女人将自己披在身上的青纱一抖,立即轻盈地点在青纱之上,顺着轻纱,也到了众人眼前。
“黎堂主,慕容堂主。”平幽向那两人问好。
小孩的手足都带着金色的铃铛,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只“哼”了一声。那女人一身青衣虽身形挺秀,但美人迟暮已有衰色,向平幽微微点头。
“之前与诸位提过,要过遮云崖,就得胜了我肆象灵池五人……”平幽顿了顿,道:“这三位便是我方的三人,一位是我肆象灵池青龙堂堂主慕容了尘。”平幽手引慕容了尘,“这位是玄武堂堂主黎瑛。”平幽又引黎瑛。
两人皆神情冷淡,好似例行公事一般,平幽说完,两人便有飞身隐没与山崖之外。平幽也并未阻止。
慕容了尘与黎瑛在几十年前皆有名声,为人亦正亦邪,但身怀绝技,武功了得,只是销声匿迹江湖许久,突然出现,竟成了肆象灵池的部属,还是让在场识得两人的武林人士感慨不已。
“我自己来,不要麻烦你啦。”平幽正欲引见覃瑄,覃瑄却瞥了他一眼,嬉笑道:“我叫欧芳庭,现在算是肆象灵池的人吧,你们要过遮云崖,我是你们要打赢的人之一。”
瑞霭盈芳庭,欧芳庭,三个字,让在场知道这个名字的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几十双眼睛一齐看向欧芳庭。
“我本以为你还要继续装下去。”老者豁然起身,淡淡与欧芳庭对视。
“楚大侠终于忍不住了么?”欧芳庭笑着反问道。
老者不置可否,风吹过他嶙峋的面容,一股凛然沉重之气逼人眼眉。
“小幽啊,我要和他打。”欧芳庭面向平幽,直接道。
“哎呀,三爷我知道。”平幽欣然点头道。
“如诸位所见,按理来说关系诸位能不能上崖,对弈人选也应诸位自己决定,但是我家三爷对这位老前辈心有执念……于是除了这位老前辈,剩下的四位人选,则由在场诸位自己决定。”平幽对诸人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他能代表我们取胜?”
“他又是何人?来历不明的。”
有三五个人质疑道。
“我是一定要取欧芳庭这条狗命的,你们乐不乐意与我无关,我输了,你们大可再派一人与他来战,不必将我计算到五人名单之内。”老者断然道。
那几人听老者此言,一脸悻悻,没了声音。
羿云有些踌躇,心下有些矛盾:他既不想老者与欧芳庭对峙有危险,又不愿别人小看老者,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各位不急,规则我尚未说完,诸位选出五人,是指初战五人,以这位老前辈为例,若一百招内,老前辈落给了三爷,无论生死,一百招后可换人再与三爷战过,如此三次,三人皆输,才算输一场,而若三爷一百招内落了,无论生死,我们就马上算输,诸位则算赢一场,如此五局,也就说只要诸位中有九人能胜过我们三人,诸位便可过崖。”平幽解释道。
这个规则,乍一眼看的确更有益于过崖,之前还心有怨怼不满的武林人士,也觉得尚可接受。可又有人疑问五人代表如何选,平幽继续解释道:“考虑到山上条件恶劣,诸位讨论不便,我们特意将上崖诸位的名单全部誊写出来,分发给诸位,诸位根据对名单所列人物的了解,选出各自认为合适代表出战的人,在其姓名处画圈,除却适才那位老前辈,圈出四人名即可,且只选初战四人,若发生一人无法取胜的情况,顺位接替人选,则由诸位再临场决议便可,另外若想选自己出战,也无妨。”
颇有几分民意至上的意味,让在场众人一时间也挑不出不妥。
“而比试定在明日已时,请诸位将名单于今晚亥时之前选好,介时我们会派人去诸位房间取来后统算。”平幽道。
“那我们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在选取结果上作假,改成对你们有利的人?”有人质疑道。
“诸位尽可放心,我这里请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空大师与昆仑派敬掌门在我们收集名单与统算名单时做个见证,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平幽面向第二列第三、四行的位置,正是玄空与敬飞凌。
玄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了一声,点了点头,敬飞凌却冷冷道:“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动手脚的。”两人皆同意。
介于玄空与敬飞凌在武林中的地位声望,在场诸人也无意见,于是各自领了名单。
突然有人又问:“你不是说你方五人?可我们只见到三人,还有两人呢?”
平幽道:“还有两位目下有事,来不了,明日诸位自然能见到。”
“那对我们不是不公平?”
平幽笑道:“诸位知我方三人,而诸位要选的四人我方都不知,何来不公?”
“那你们今晚统算结束不就可晓了么?”
平幽道:“那便如此,各位自行将名单交予玄空大师与敬掌门,由他们统算。”
随后平幽又询问了玄空与敬飞凌,两人无异议,敬飞凌表示他可去各石屋收取名单,免得众人麻烦都跑一趟。
最后敲定名单收集时间不变,只是收集与统算皆由玄空与敬飞凌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