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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十五回 落雪冰河行(下) ...

  •   午时前一刻,羿云一行离开奇木崖廊桥,到达落雪崖时,本就局促狭窄的崖头却聚满了人。
      这些人都愁眉不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冰河洞内的冰已融化成河,洞内从高至低而下,水流快急,一面源源不断溢出右侧裂口,形成水帘瀑布,一面奔涌入左侧藏龙渊,因融冰未久,落雪崖头寒气甚重。
      “这要如何过得?”
      “我们在这洞中河的下游,凫水甚难!”
      “这洞上的崖壁几近竖直,极难攀上。”
      这些都是过了奇木崖在廊桥休整后,要继续前行的武林人士,大家三言两语正分析如何过这冰河洞。
      突然“铿”的一声,只见一个魁梧的汉子双手各持一把铁斧站在离冰河洞最近的地方,右手一挥斧,铁斧汲水砍在冰河洞口上,流水转瞬浸过那铁斧流入藏龙渊,只稍片刻那铁斧便有所松动,汉子动容,忙取下铁斧,不然怕是自己的兵器也要被这水流带了走。
      “想入洞过河靠兵器进入岩体内再行,水流急速,也非易事。”汉子叹了口气。
      “天寒地冻的,又不知这河到底长有几许,人入冰水如斯,怎受得了。”有人接着道。
      羿云一行虽站在人群之外,但他人所言皆可听见。
      “云小子,你觉得我们四人有何办法可以通过这洞中河。”老者问羿云。
      羿云从远处认真瞧了瞧那冰河洞上下,思了片刻,道:“因为我们有四人,若是不采取凫水,攀崖这类单打独斗的方法,这洞高,水也不浅,行船的话……”
      肖靖一旁诧异道:“这洞中河水流如此之快,要命的是我们在下方,即便有船,不用入水,船如何能溯游而上?”
      羿云点了点头,又道:“肖掌门说得正是,单有船则不行,若有足够坚韧的绳索固定于洞顶被侵蚀的石柱上,向前牵行,说不定可以。”边说边望前方冰河洞内。
      老者沉吟道:“这操作起来却也十分不易,可眼下无船无绳索。”
      前方人群中,已有三两人草率地开始跳上落雪崖冰河洞顶的崖壁,可因不谙山势,借力之处难觅,没跃几下,便趴在崖壁上进退两难。
      这方也有一两人跃入河中,但由于水流过急,一不留心竟转眼就被带入了藏龙渊。
      众人一看,愈发心凉,手足无措顿在那处。
      正当此时,从后方廊桥上走出了十几个红衣女子,每两个女子一前一台抬着一条船,这船造型独特,不过八九尺长,直接将树干挖空,两头削尖,船沿两侧有四个宽两寸的铁圈。
      响动引来崖前诸人纷纷回首,走在最前的红衣女子在羿云一行面前止步,开口道:“我们为诸位准备了过落雪崖冰河洞的船,请各位自取。”
      随即引起一片哗然,“为何你们现在才拿出来!”有人喊道。
      “午时这冰河洞的冰才化透,方可用船。”女子答道。
      “这水从高处流下,我们要船又何用?”又有人不解道。
      “每船配粗麻绳索两根,该如何使用,全看各位英雄自己。”女子此话一出,老者莞尔,拍了拍羿云的肩膀,羿云摸了摸自己脑袋,也憨憨一笑。
      “所有的人都能坐上船么?”有人继续提问。
      “诸位都可用船,每船至多能载三人,当然若不愿乘船,也自可选择其他方式过落雪崖,并未有强求。”女子答道。
      众人沉默,心下俱明:不论是用船与否,过落雪崖皆难,只是看何种方式更有把握罢了。
      “额外提醒诸位,冰河洞前后两里,我们提供的绳索承重力有限,若使用不当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我们概不负责。”女子补充道。
      从踏上浩然峰的第一步开始到此刻,在场所有人已皆已深了肆象灵池的行事,他们不会姑息弱者的生命,而到了浩然峰,不是前进就剩死亡。面对眼下肆象灵池能给众人提供辅助工具与建言,让人深感意外,只是目下却无人愿意接受其难以揣测的“好意”。
      短暂的平静后,有人依旧毅然选择只身投入冰河洞的流水中,水流湍急,不见其身影,也有人再次谨慎地选择跳上冰河洞顶,眺望之间,已得方寸而上,较前人顺当。
      “给我们两条船。”老者开口对红衣女子道。
      红衣女子示意后方将船拖上前来,羿云问道:“ “前辈您的意思是我们四人,两人一条船?”
      老者点点头,道:“云小子和南姑娘一条船,肖掌门和老生一条船。”
      羿云一头雾水,肖靖却先道:“前辈,云少侠虽功底踏实,但南姑娘毕竟不会武功,还是我一个人一条船,前辈你们三人一条船。”
      老者道:“肖掌门的好意我明白,且不说放你独自溯游而上有危险几分……”
      老者随后转头,对羿云道:“你的内功学的本是宫璜山上成的轻羽心法,但从你脉象来看,却只学了两成不到,所以即便你外功还算扎实,因为内里缺少聚气送劲的根基,武功并不算好。”
      羿云自幼被杜廉带到未华崌抚养,武功也是杜廉亲传,虽杜廉是连涣的得意弟子,谙熟宫璜山各般武艺,本是个极好的师父,可憾杜廉平素忙碌,无法全心交授羿云。而轻羽心法是宫璜山唯二心法之一,艰深难绝,无人引导,端的难以有所成就。
      羿云习武勤奋,但毕竟并非天资惊绝,对于轻羽心法的要领知似不知,模棱两可,再如何努力也只能练到两成,这对于羿云来说亦是个心病,却无计可施。
      羿云深以老者的评价为然,但让羿云吃惊的是,这前辈竟然知道自己学的是轻羽心法。
      他记得杜廉有言,轻羽心法微妙之处在于,不同的个体练就轻羽心法所产生的脉象与内力运行皆不尽相同,除以轻羽心法为基的练武之人有某种内力共感外,旁人无法看出轻羽心法所行导致的五花八门的内力流转,故而无从知晓某个个体内部轻羽心法的存在。
      “前辈你是……”羿云正要开口,老者却打断道:“以船过此河,便要在激流之中稳住船的前提下,如你所说用绳索套紧洞顶石笋石柱,克服激流阻力以内力拖动船体前溯,两根绳索一根固定,一根前进,交叉反复。其间船的稳定性与前进力,全靠控船之人,内力是否凝聚沉练收放自如,而如果内力不绵延,不出几下便会船毁人散,而你目下便无法做到。”
      “前辈既然如此,云少侠更不能与南姑娘一只船了。”肖靖插口道。
      老者摇头却道:“云小子,伸出你的右掌。”
      羿云不明所以只能依言抬起右掌,老者在他的手掌上轻点至阳与命门,羿云突感心头一热,老者迅即以左掌对上他的右掌。
      从右掌处源源不断涌进暖流,羿云恍然老者所为,便要去掌却无法摆脱老者左掌,急声道:“前辈万不可如此,我怎么能……”
      肖靖也是大惊,未料老者竟要输导内力给羿云,在如此场合下,老者不顾人多嘈杂,执意为之,想来定有打算,肖靖环顾四周之后,崖前众人注意力全在冰河洞上,未及此处,而身后的红衣女子也未言语,心下一宽,目光紧紧相随眼前两人,以便异样时出手相助。
      羿云脸色渐渐发红,天灵之上升起白雾,正是内力涌入之证,一旁一泉却不觉有些担心道:“前辈,云大哥的脸……”
      老者面色如常,只道:“无碍。”
      半刻之后,羿云闭着眼,额头上起了一层汗,表情不算轻松,老者缓缓收势,左掌离开羿云之时,羿云不禁向后踉跄了一步,好在肖靖相扶。
      “云小子,你现在左手两指点中膻中、鸠尾、巨阙、神阙四穴。”老者道。
      羿云回神,依老者言点中四穴之后,本因内力奔袭而翻江倒海的身体瞬间舒缓了不少,但他的脸色却依旧红的可怕,而歉意分明。
      老者明白他接下来定有一番歉疚说辞,便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输你内力只是要助你渡河,你只需按照你所知的轻羽心法催动内力便可,且说我输给你的内力本就是我多余的,你无需挂怀或道谢。”
      羿云本想开口,见老者此言,会意地点了点头,道:“是,前辈。”
      “前辈,云少侠的脸为何如此之红?”肖靖问。
      “他眼下内力积聚体内,难以短时间内化,还是狂溢之状,上船之后,他催动内力,让一部分内力流散,脸色会有缓解。事不宜迟,我们快点走吧。”老者道。
      羿云与肖靖各领一条船向崖头走去,崖前本聚集的人不少已选择自己认为最适宜的方式离开,虽亦有几人不幸毁身,而大部分得以成功前进。
      余下的七八人看见来人携有两船,皆吃惊,想来原本一人激流中前行就是难事,竟还真有人采用行船之法。
      老者一面让羿云用绳索联紧其中一只船体,其中一根绳索甩上离洞口最近的石笋,并确认其稳固,后再将船放进水中。
      船被激流不断冲击摇摆,碰撞着冰河洞口前的岩石,一泉看着白茫茫的水花,心下自然害怕,却也不愿说出。
      羿云突然解下自己外衫的腰带,一端递给一泉,“一泉你把这系在腰上。”随后将另一端绑住自己的腰。
      一泉了然,把腰带系上腰间,羿云伸手扯了扯两人之间的腰带,确定一泉已系紧之后,认真说道:“咱们这一路闯来都有惊无险,目下也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一泉看着他依旧红通的脸,道:“云大哥,我信你。”
      羿云展颜颔首,正要上船,老者又嘱咐道:“云小子,轻羽心法,不论多难,终归在如何理解‘自剔空索’上,若空依仗我给你的内力,挨不到过完这冰河洞的。”
      羿云转身拱手道:“多谢前辈,我记下了。”
      羿云踏上船内,稳住船后,面对崖头,伸手去接一泉,一泉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上了船,羿云见她于船尾坐好后,才缓缓回正,朝向冰河洞。
      “一泉,你抓紧船沿,我们走了。”羿云微微转首道。
      一泉道“好”,羿云取来船体右侧栓好的第二根绳索,往上用力一抛,够着已挂上洞顶的第一根绳索前方处更小的石笋,随即圈手一拽,让第二根绳索套牢目标石笋,船体破水便向前稍稍移动了一些。
      接着羿云用右手稳住船体左侧,左手去解第一根绳索,第一根绳索被解下时,船体平衡顿失,向左侧微微倾斜,水花渐进船内,羿云忙用内力通过右掌护住船体。
      如此七八回之后,羿云与一泉的船已离开冰河洞口半丈的距离。
      伴随山势,老者与肖靖不见羿云的船,肖靖道:“云少侠看来还算顺利。”
      老者却无喜色,道:“起步总是容易的,难的是后面,越往高处则越难,他如何运行内力,融会贯通才是关键。”
      “前辈,着实用心良苦。”肖靖叹道。
      “这是我欠他的。”水流涤荡徜徉之间,老者的此句,肖靖听得模糊,只听清了后面那句 “我们也走罢。”
      老者所言不差,船越行越高,羿云每回前进的时间明显慢慢加长,羿云自身也有力不从心之感,寒水袭面,却也满头大汗。
      这厢羿云固定好一根绳索,船体向前却猛地顿了一下,约莫是触到了洞底的岩石,剧烈摇晃起来。
      “一泉没事吧!”羿云不敢回头,哪怕影响平衡末微,同时双手紧握船沿,想尽快稳住船体。
      “我没事,云大哥。”一泉被猛地溅进船内的流水打湿了一片,水极寒,忍不住哆嗦起来,但尽量保持声音镇定,好让羿云放心。
      他心下明白如果没有老者内力相助,他定然走不到这一步,而之后要靠他自己面对,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想自己所知的轻羽心法种种。
      杜廉曾说,宫璜山的创派师祖青阳澄心腹有诗书,喜欢以诗词意境入武,宫璜山不少功夫有诗词的影韵,轻羽心法便是其一,这套心法取自吴梦窗的一首《喜迁莺》,中有一句“轻送年华如羽”,让青阳铭感无限,而创轻羽心法。但轻羽心法有个更为特别之处,其他武功都有成文簿本,辅以对应诗词加深理解,唯有轻羽心法无簿本,除了师者代代传以研习心得经验外,只能从词句中自行领会,故而要成学此功相当艰难,宫璜山几百年之间,大成者亦是屈指可数。
      “江亭年暮。趁飞雁、又听数声柔橹。蓝尾杯单,胶牙饧淡,重省旧时羁旅。雪舞野梅篱落,寒拥渔家门户。晚风峭,作初番花讯,春还知否。围艳冶、红烛画堂,博簺良宵午。谁念行人,愁先芳草,轻送年华如羽。自剔短檠不睡,空索彩桃新句。便归好,料鹅黄,已染西池千缕。”羿云心中早已对这首词倒背如流,但要把握其中精髓,却毫无门道,稳住船同时不禁脱口吟诵了出来。
      只听一泉,轻轻地“啊”了一声,羿云忙道:“怎了?”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词。”一泉突然道。
      “这词轩昂清雅,可惜我是个粗人,却无法领会此词的奥妙。”羿云不料想一泉竟熟悉此词,道出自己的苦恼。
      六年前除夕,步蘅难得回到菊烟山庄,自己吟唱此词,步蘅则抚筝相奏,随有满天飘雪,顾盼无言,那番景象顷刻明晰于心中,一泉百感交集。
      “天涯羁旅之人漂泊他乡,凄凉旅舍,思前向后,忆昔感今,万端心绪,最末春柳渐生新黄嫩绿,稍稍起振,怀抱宽朗,不徒悲叹之音,字字挺秀,递换悠扬。”一泉用尽抓紧了船沿,边艰难说道。
      羿云心道:“我便一直以为此词一味伤怀,所以压抑经脉提气,头儿也说过轻羽心法先疏后发,可我总是不能理解后发的含义。”
      “一泉,这可是先抑后扬?”羿云问道。
      一泉道:“此词所叙本身细琐,怀念故乡,自饮蓝尾,独剔短檠,空索新句,皆没有抑制的意味,最后那句料春来柳绿,也是叙述世理常态,而非明显‘扬’。”
      羿云道:“适才前辈对我说,轻羽心法在于‘自剔空索’,那便是要理解这些看似抑制的举动,有何真意。”
      一泉思了片刻,道:“‘自剔空索’并非无意,只是梦窗心情的自然流露。”
      “自然流露吗…………”羿云重复此句之后,眼睛一亮:“头儿说的先疏后发,并非是抑制内力,而是让内力自然流转于体内,不塑其型,不加抑制,让它散于经脉,认可这种内力运行之后,再聚气提升。”
      思到此处,羿云沉声道:“一泉你抓紧了,下刻会很陡。”
      一泉道“好”,羿云将身体放松,本用以护船的内力瞬间却散,船便开始随水流上下左右起伏。
      羿云卸去凝聚于两手的内力,同时又不刻意隐去内力,让内力自然流窜体内,感觉周身内力匀布之后,身体每寸一齐开始提聚内力。
      “云大哥,绳索!”一泉突然惊乎一声,羿云这才注意到挂在前方两条绳索因为流水激荡,双双松动脱落下来。
      船彻底失去控制,开始急遽后退,左右扭转,千钧一发之际,羿云抽起一根落水的绳索,用劲一掷一抻,套中前方不远石笋,船便停止倒退。
      羿云忙捡起另一根绳索,套稳前方另一石笋,羿云双手抓上船沿,是感自己并未刻意推送内力,船竟也迅速稳定了下来。
      “一泉!”羿云满脸喜色地转头看向一泉。
      一泉见他能自如控制船体,知他定是已对那轻羽心法有所领会,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一泉,我们继续向前走。”羿云回身道。
      一泉道“好”。
      又是几回之后,羿云脸色渐渐恢复,而对于老者输给自己的内力,随性疏展,船行愈快,却游刃有余,毫无吃力。
      如此半个时辰,船行至冰河洞尾,前方是飞瀑如雪,右侧悬崖绝壁,左侧上方群岩密布,有一处缺口联通山道而下。
      羿云将绳索抛到了左上山岩,栓紧后,小心上岸,迅即回头去牵一泉。
      一泉衣裳湿了一半,嘴唇发紫,瑟瑟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羿云脱下自己的外衫和中衣,将险而未湿的中衣披在一泉身上,自己穿回基本湿透的外衫,冬日外衫本就更加厚实,若湿漉着上,寒意加倍,只是羿云此刻体内内力流传通畅,竟也御寒。
      羿云忧心一泉熬不住这寒气,又念这上行不远应有肆象灵池的人接应,想以老者之能,肖靖之沉稳,定无问题,随后再与他们会合便好,于是就与一泉沿山道先往上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二十五回 落雪冰河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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