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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二十六回 钓月斋夜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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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崖,凤凰轩。
“主上,监视钓月斋的影鸢回报说,天瑜公主适才已经离开钓月斋,上崖来了。”钟祁从门外进来后,向隔着珠帘的上座之人娇声说道。
珠帘内传出揶揄般的一声笑,并未言语,钟祁不在意,道:“主上,那我准备开始煎茶咯。”
“祁儿,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掀开绛紫色珠帘的那只手虽已骨节嶙峋,却十分纤长。
钟祁一旁放下手中刚掰下的茶饼,边欢欣道“是”,边盈盈回过头去。
那人披散着梳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秋霜曳地,信步走下台阶。
岁月不免留下痕迹,但他依旧有挺拔颀伟的身形,神采飞扬的姿容,晚风入轩,灯火明灭映照着他银箔色的锦衫,华贵难言,奇怪的是他明明面沉如水,却似有笑意,任谁一见之下,都会不禁朦胧起来。
“哎呀,主上今晚好兴致,您要和祁儿说什么故事呢?”钟祁笑得无邪,孔雀走到她身边,轻轻抚了抚她的头,缓缓道:“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好呀,祁儿最爱听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钟祁抬头,仰望着眼前之人,那人的目光尽头是轩外清亮的明月。
“从前有个少年人在夜晚之时路过一个小水潭,他看到潭边有个姑娘拿着一支长长的竹竿直直伸到潭心,姑娘就一动不动地那么望着,少年人问姑娘是不是在钓鱼,姑娘用手指抵住嘴唇,让他噤声,少年人疑惑,姑娘见他疑惑,指了指潭心,轻声对他说,‘我在钓月亮’。”孔雀叙叙说道。
“好有趣的姑娘呢。”钟祁掩嘴一笑。
孔雀轩颜,道:“她的确是个有趣的姑娘。月亮明明在天上,她竟然认真地说要在水中钓月亮,少年人忍不住就笑了,‘那不是永远都钓不着?’,可是姑娘却不服气,在没钓着之前,怎知钓不着?少年又说,‘月亮在天上,没在潭里,永远都钓不着’,姑娘摇了摇头,‘我知道月亮不在潭里,但月亮也不在天上’。少年吃惊,‘那月亮在哪里’。”
钟祁“欸”了一声,也不解问道:“对呀,那月亮又在哪里呢?”
孔雀并未回答,顾自向前走,月光碎落精致的雕花轩门,盈满他一身。
“她笑着说,月亮在她心里。”孔雀沉吟道。
钟祁怔住了,并非因为‘月亮在心里’是哪般扭捏的说法,而是从孔雀的话里,钟祁感受到了那人未曾流露丝毫的深情。
如何的女子,能让孔雀至此深情,钟祁开口道:“主上,那姑娘想来定十分美丽。”
孔雀稍稍回首,嘴角微扬,却不置可否:“她是个小糊涂。”钟祁定然不知此刻在孔雀的心里,有个藕色衣裙的人影何其鲜活,明澈的笑颜早已融化一切。
孔雀兀自问道:“她为什么是个小糊涂呢?”
钟祁不知如何回应,孔雀却自答道:“因为她呀,跟那个人走了。”
“不管如何争取,她从未在意过,有那么一个人如此喜欢她,喜欢那个执意要钓月的她,她为何如此糊涂。”钟祁迅即察觉到了孔雀语中的变化,深情到微愠。
孔雀走出了门,钟祁忙随上去,月色浓时,孔雀朝夜空款款伸出手,轻轻一握,放下后又重重攥紧,平静道:“ 少年人喜欢上了她,她却喜欢着那个人。”
孔雀说得平静,但钟祁内心一悚,已感觉到了怒气。
孔雀轻轻撩了撩自己的前发,喉中发出喑哑的笑声,“呵呵呵。”
片刻之后,“哈哈哈哈哈哈哈。”孔雀大笑,“步更寒,哈哈哈哈哈。”
钟祁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感觉清冷的周遭俱齐震动了起来,不敢说话,只能默默地看着孔雀。
“祁儿,你说还没有他上山的消息?”孔雀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啊……是,主上,各个崖口都设了卡,未见他来,也没有我们的人与其接触受伤的报告。”钟祁忙答道。
“八年前他可以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不顾,不与我寻仇,如今要让他断子绝孙,他还能耐得住么?”孔雀嘲讽道。
“主上,影鸢有在山东沿路,觅见他和苏芜的身影,想来到了浩然峰是不假,只是……”钟祁道。
“只是他老奸巨猾,不可预测,若是轻易被发现踪迹则不是步更寒,也罢,我们等他出现便好。”孔雀负手于身后,仰望穹空,天幕之下,星光熠熠,片刻后,他转身越过钟祁往轩内走。
“祁儿,继续准备煎茶吧,天瑜想来这便到了。”
钟祁道“是”,正要旋身之际,才发现适才孔雀负手站立之处的岩石上,竟平白多了一个大坑,坑中的数条裂缝正向四面八方延展。
泉水从山崖涌下,落入钓月斋旁的水潭中,惊起水花无数,潋滟起波纹,那冰轮映在潭中,面目模糊,其形难觅。
步蘅便站在楼前望着这方水色,手中握着连涣给自己的“水圆清”,原本通透无比的珠子,眼下已呈全黑,步蘅心中清楚,天瑜放心让自己独自于此,只因她知自己功力有所恢复,但积毒未解,不可强行运气,仍无法离开这飞泉崖。
“离开这飞泉崖又能如何?”步蘅心中自嘲道,身负血海深仇,目下且功力失却,深重巨毒。
迷离的水光熠熠,恍恍惚惚之间,步蘅觉得那潭中之水好似渐渐照出了一个人。
“蘅儿,报仇的事要靠你自己。”平淡的声音回想在耳畔。
“爷爷,可是……”十二岁的自己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应答。
那人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黛蓝轻衫,瘦削高旷。
多年以来,步蘅心中始终萦绕着那个疑问,明明有最惊绝世人的身手,有最肝胆的朋友,为何当初鸾凤山庄惨遭灭门,却坐视不理,但他更想问,眼下如此的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步蘅轻叹一口气,连涣之前说过步更寒也出岛了,想来是能碰到,但八年来独自挺过,眼见末了,还是忍不住想要依靠他,对于这样的自己,无法坦然接受。
流水激荡潭中的人影,即将散去之时,又显现出了另一个人。
姑娘沉着脸,清冷自持是她惯常的模样,可突然她便呜咽了起来。
见她哭泣,步蘅心如刀剜,“那日骆马湖的一番话,虽是我被迫而为之,但定让那执拗的姑娘深深误会,若不解释清楚,让她明白,又不知她会怎般难过伤心。”
步蘅心中阴影难以挥去:“但命不久矣的自己向她表明心迹,又能如何?”
梨花带雨的人影转身跑开,步蘅的眼前出现了另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容。
她笑着娴静温柔,宛若一道阳光,照进冰封的内心,但眉眼之间,锁着深愁与哀伤。
“我没能带他来见你,我又保护不了你周全,我无法……”步蘅下意识地闭上眼睛,面影陡然消失,心中的愧疚难以挥去。
步蘅再次睁开眼,水潭中再次浮现出人影,这次却不止一人。
青衣少女瘫坐在地不看自己,蒙面的黑衣人只露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冷意顿生。
步蘅轻轻叹了口气,周遭突然静极,有风拂过他的衣袂。
然后他缓缓开口道:“既已来,就不用藏了罢。”
步蘅话音未落,有个人影便从钓月斋的屋檐之上飞身越过雕栏,跳进楼中,他一身牙色的轻便儒衫,落立在离步蘅不过两三尺的地方后,回过身来,与步蘅相对。
步蘅毫不意外,淡淡道:“靳堂主又是来抢幻菊仙君的?”
“我奉主上之命,请你去摘星崖。”靳绍音道。
“哦,那就是不要幻菊仙君了。”步蘅好似恍然大悟一般。
靳绍音瞧了他一眼,道:“幻菊仙君我要,所以我来和你做个交易。”
“哦?”步蘅略微意外。
“你把幻菊仙君交给我,我便放你走。”靳绍音的声音生冷。
步蘅侧身望向楼外的明月,道:“我中了你血迹游身针的毒,一路上受伤不断,早已强弩之末,本我二人身手不相上下,目下则更不是你的对手,你为何要和我做交易?”
靳绍音并不回答,却道:“或许你更乐意我拿血迹游身针的解药与你交换,只可惜血迹游身针之毒,我也无解。”
此话一出,步蘅心中一凛,靳绍音此话不似诓言,若血迹游身针真无解药,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我将死之人,你放我走,我又能成何事?”步蘅笑着看向靳绍音,月光照落靳绍音的精挺侧脸,阴影之下毫无波澜。
“你可知为何主上要请你?”靳绍音不置可否,却反问道。
“你们主上恨我爷爷入骨,抓住我一般想来是为了威胁爷爷……只是……”步蘅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你们大概更想用我牵制天瑜罢。”
靳绍音点头,道:“若是我放你走,不管你是否命不久矣,至少不在我们手中,对你的爷爷或是天瑜公主都是好事,暂时不成掣肘。”
步蘅明白若自己此身自由,步更寒免受孔雀威胁,新仇旧恨大可快意而为,不为孔雀所制。而天瑜眼下看来并非是肆象灵池之人,由于某种原因,协力孔雀,但她对自己至情至性,若愿为自己不与孔雀为伍,对于之后报仇成事帮助本就不小,可自己若陷孔雀之手,孔雀以己相要挟,天瑜即便不愿也会陷入被动之地,指不定被迫相助孔雀,于己方则是大不利。
步蘅笑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头次见你,也未见你对幻菊仙君有此执着,而那番之后你为何又要取幻菊仙君?”
靳绍音脑海中立刻显现出照碧憔悴的颐颜,冰刻的脸上竟微微有些怅然,“人生无常,有些事身不由己。”
靳绍音脱口而出,让步蘅大感吃惊,靳绍音被戳破身份之后,行事一直冷峻犀利,此言此感却带莫名伤怀,唏嘘之情难掩。
见靳绍音失神,步蘅问道:“你遇到的无常又是什么呢?”
靳绍音沉默不语,忘不了最爱之人弥留之时的音容嘱托,但却仍旧走上殊途,忘不了那眼神,充满鄙夷与坚毅,拷问内心,激荡灵魂,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压迫长久以来的麻木不仁,于是靳绍音道:“我只想救她。”
步蘅却并未听见那低语,只道:“若人生有常,随心所欲,则人生又何以称为人生。”
靳绍音敛起纷乱的心绪,恢复常态,冷冷道:“你只说换是不换。”
步蘅笑了,道:“不换。”
靳绍音冷笑一声,道:“那莫怪我。”说罢,掌便推出,步蘅已有备,旋身避开,靳绍音掌风扫过步蘅身后雕栏,一阵木裂之声,一片雕栏四散崩落。
靳绍音出掌快极,掌风不靡,步蘅也只能一味躲避,偶尔去卸掌势,片刻之间,钓月斋二楼回廊便去了大片,步蘅运劲便要飞身下楼,靳绍音紧随,刚一落地,步蘅便感体内气汹涌,翻江倒海,稍稍用气活动,就有不适之状,步蘅明白血迹游身针之毒未去,潜龙神功的后劲不除,即便外伤基本无碍,内里依旧脆弱。
靳绍音出招果断,并不留情,单是出掌已拖得步蘅满头是汗,步履虚浮。
“我想你应该明白,如此下去,你必死无疑,若你将幻菊仙君交于我,我便作罢,放你离开。”靳绍音道。
步蘅苦笑一声,道:“你倒是势在必得,只是幻菊仙君是我步家祖传之物,死也不换。”言罢,突然卸下全身防御,眼见靳绍音下一掌便要击到自己胸前,步蘅低头快速对上一掌。
靳绍音接触到步蘅那掌之后,迅即后退了两步,他诧异看向步蘅,步蘅已一口血喷了出来,脸色铁青,用衣袖一抹嘴角血迹。
靳绍音不料步蘅还有这等气力,双掌一收,向两侧一甩,再次运气。
“且慢。”随华丽的声音后至的是一条人影,从钓月斋一侧的山壁后走了出来。
那人在冬夜的凌寒中轻摇着手中的折扇,茶色的纱衫上绣着呼之欲出的星点白梅,一如既往,风流如许。
靳绍音见到来人不禁皱起了眉,步蘅却笑了,道:“岩兄,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