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十八回 落血湮前度（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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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虎目锐利冰冷，让人倍感压迫，可他的表情却教人费解，焦急与渴望交织下还带着谨慎忧伤，实在与他的形象相去甚远。
他的目光越过天瑜，投进屋内，月辉明烛下，屋中之人清瘦的身影分外明澈，他的眼中闪过狂喜的光华，似舒了口气般，久时不安与焦心顷刻间烟消云散。
那人用些许干涩的声音，低唤道：“步蘅……”
天瑜心中大奇：“这人竟认识步蘅！”
步蘅暗暗叹了口气，实在不愿再以这般姿态面对那人，但心道：“且罢，我与他之间了断的时间已到了。”
天瑜瞧着那人，便冷冷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哼”了一声，似说：“与你无关。”便要踏进屋来。
天瑜皱了皱眉，这人的态度极是无礼，“鲁巴。”
下刻，一个魁梧的身体便挡住了那人的去路。鲁巴是天瑜的近身仆从，疑似练了十三太保横练，或是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硬派功夫，身体竟有常人的两倍，蜜黑色的手臂劲松虬柏，好似只稍一拧，什么都能断作两截，当真是虎背熊腰不为过，而步蘅这几日已发现他几乎时刻不在暗处保护天瑜。
天瑜身手是步蘅亦不及，怎还需要他人保护。
鲁巴无表情的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狰狞伤疤，乃多年舔血，数屡风霜的铁证与印迹，他比门前那人高出两个头，饶是那人已是甚为强壮，与鲁巴一比，便是单薄可怜了。
天瑜轻蔑一笑，竟坐了下来，鲁巴开口道：“我家主人请你出去。”他声音异常低闷。
那人淡淡道：“我要找的并非你家主人。”
鲁巴道：“那我就送你出去吧。”庞大的身子一沉，地板脆响一声，竟裂开了个大口，双臂一张便去抓那人的双肩。
那人眯起了眼，道：“果然膂力过人……不过……”说着只稍脖颈向左一甩，鲁巴的手臂好似一震。
“两位且慢。”步蘅忽开口道。
天瑜瞧了步蘅一眼，步蘅神色如常，拱手对天瑜道：“可容步某与他说几句话？”
天瑜眼眸一转，道：“好，不过我要听你与那厮说些什么。”
步蘅脸色一暗，道：“还请姑娘莫要与我为难。”
天瑜撇嘴，愤愤道：“不听就不听，你生什么气。”此句一出，天瑜心中诧异，未料自己竟因步蘅简单一句，不忍弗其意，而改口服弱。要知她从小便是众星捧月，目中无人，想为想做之事绝无不成。遇上步蘅却退却了。便当下暗忖：“我怎变成这般样子了。”不稍想，她对鲁巴道：“你先退下。”
鲁巴喝声后，簌地没入黑暗中。这人看若庞然大物，身手竟出奇的敏捷。
步蘅转身先向天瑜一抱拳。回头便微微一躬身，道：“堂主。”
来东日欣喜若狂，正要上前握住他的手，步蘅却走到门前，只道：“堂主请跟我来。”
来东日连声道：“是，是。”也与适才冷漠杀簌判若两人。
天瑜眼见二人离开，站起身来，狡黠一笑道：“有意思……”
月影凄迷，已无寒鸦，老树低垂。
大明湖畔，风息瑟瑟，湖面的涟漪时而浅淡时而深浓。
步蘅的表情不知是怆然还是悲伤，抑或别的什么，无法让人知道他心中所想。
“步蘅……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还以……”来东日是见步蘅神情竟与以往决然不同，不禁有些后怕，是觉这次就算寻着他，他也会离开，或有更为严重的后果。
来东日奉孔雀之命，以济南为据，监视去往蓬莱参加武林大会的各路英雄，打探各门各派的消息。自从鸾凤亭一役后，来东日便失了步蘅的消息，不知其生死，心中极为挂念，今日济南城因步蘅与天瑜而引起的不小骚动，他自然看在眼里，前来查探的人回去将两人的外貌一描述，来东日便隐隐觉得有一人与步蘅甚似，于是乎，迫不及待便来此看个究竟，未料正是步蘅。
可他还不知——若是步蘅未着女装，他定是瞧不出的。
只因八年来他并不知步蘅绝非女子。
“堂主，还记否八年前在镇江……”步蘅却道。
来东日听他一句，八年前的光景便清晰浮现眼前。
时值天元二十九年，是乃太平盛世，四海升平，江湖却是另一番暗潮汹涌的景象，南都金陵连续几场灭门血案，官府费劲心思也无从深入，更莫说抓住真凶，终了只以大户树大招风，强盗劫财灭口结案。可明眼的武林中人便知这俱与某些不知缘由的江湖纷争有关——被灭的三家表面看似只是普通的商贾巨富，倘若稍稍调查便可知这三家皆有极深的武林渊源。而这似某场阴谋的前兆，江湖想必平静不在。
不过何人所为？便是无可知晓了。
来东日是时志得意满，这几件事行的不着痕迹，孔雀甚为满意。随后去往镇江，张布苏北鲁南等一带的江湖势力，顺便融通周络大小官员，行敛财筑基之事。
可事情却非来东日初想般容易，重光堂欲垄断京杭大运河，长江，淮河一带的漕运以及盐茶铁贸易，要知这俱为官府把持，私人若想插手，钱与术皆不能缺少。
钱且不成症结，论术，来东日实感无论自己怎个计划周密，与官府谈判时总觉力不从心，每遭驳回，虽说是行官员皆为己利，却又因朝廷极看重苏湖这块的财政来源，时派中央官员巡查例检，要中饱私囊也非易事，来谈判的商人不仅要有足够的钱财，能漫天过海的权衡办法亦十分重要，加上江南商人各个精明了得。来东日毕竟只是一介武夫，实无大智，无法匹敌得手，也是正常。
就在来东日愁眉不展之际，有人献计说江南人才济济，头脑灵运之人绝不在少，何不张版招贤以求次步，当然自是不能说是招揽与官府谈判之人，故文版写的隐晦莫名，可因为巨金急聘，来面试之人可谓不少，虽有才高八斗之辈，可一众皆不解版文真意，来东日失望至极，此时步蘅便出现在他面前。
面对咄咄逼人的盐茶司官员与如狼似虎的江南商人，镇定自若，言简意赅却甚是有效，来东日实在诧异，此人不过还是孩子，却语若连珠，不费多时便将自己苦思冥想不得的盐茶贩卖权攥在手中。
便如是一身单薄，尚满十二，淡静少语的步蘅，年纪虽小，却懂事知礼，聪慧无匹，这些年步蘅跟随来东日东奔西走，便如鱼得水，来东日平日时常感叹其才其能，非连那惊绝之外表可比，步蘅乃成来东日不可或缺的 “军师”。来东日对其很是喜爱，闲暇之余还经常指点步蘅功夫，步蘅欣然接受，大江南北时刻在侧，来东日从中也得天伦承欢之感，时光如梭，与步蘅相处这八年竟成他人生中最满足的时光。而步蘅渐渐长大，来东日不知他是男子却见其愈发妍颐，心中不禁生出某些慕美情愫，更觉除对自己有再造之恩的肆象之主外，唯一放在心上的人便是步蘅了。故步蘅于鸾凤山庄失踪后，他终日寝食难安，不能坦然，直至此刻重逢，内心痛苦方减。可另一种莫名焦虑却悄然而生。他已感觉眼前的步蘅很不寻常了。
其实，他八年朝夕相处的步蘅才不是真正的步蘅。
来东日喉头一苦，叹道：“旧事不提罢了，步蘅，见你没事当真好得紧……”
“旧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堂主对我的恩德我始终不敢忘怀。”步蘅道。
来东日心中隐隐着急，生怕步蘅再说出什么，便断然道：“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罢！”
步蘅转对脸来，道：“堂主不喜欢我的名字‘凌末’说本就身世悲凉，这个名字更添凄侗，于是便给我改名‘步蘅’。”
不错，八年前步蘅初见来东日时自称“凌末”，而非步蘅。
来东日疑道：“你不喜欢‘步蘅’这个名字吗？”
步蘅摇头道：“我一直未问堂主‘步蘅‘此名由来。”
来东日脸色难看：“这……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很好听。”
步蘅忽然道：“洛神者‘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步山隅给自己的孩子取这个名字只不过希望他能具洛神之高格，清雅方丹，绝无脂粉之意。”
“你……知道这个名字是鸾凤山庄庄主儿子的名字啊……”来东日吃惊，他从未和步蘅说过这个名字的来历，步蘅却知道了，“不过……你这么聪明，稍微调查一下也就明白了……你是怪我给你取了个死人的名字……我……”
步蘅忽然冷笑道：“步蘅他没死。”
来东日亦想起孔雀所说肆象灵池有外人突入之事，其中就有步家之余，而他万万没料到那步蘅竟就是眼前这个“步蘅”，他黯然道：“对啊……他是没死。”
来东日心下犯疑，其实血洗鸾凤山庄之事他并未与步蘅多言，步蘅此刻却如亲临般断言。
步蘅又道：“堂主可知四十年前武林中有种奇药名为‘凤返’？”
来东日自是知道这吾扶公子的“凤转凰”的绝世名药，只是从未见过，步蘅竟也知道，不禁大奇。
来东日默然点头，步蘅从腰间掏出一个楔形小瓶，道：“这瓶里原本装的便是凤返。”
来东日一阵呆滞，道：“你怎会……有……”
步蘅淡然道：“‘凌末’本非我姓名，而‘步蘅’这个堂主刻意纪念鸾凤山庄一役的取名，却才是我的真名。”
来东日只觉五雷轰顶，此事来得过于突然，他不知如何应对，自己一时兴起，加于他人被灭之家其子名号，不过出于埋藏于人心中那点低劣的炫耀之欲，正有胜者为王的几分残酷味道，而此刻本是代名者其有真名竟确是代名，何等讽刺，何等玩笑。
许久，来东日才颤声道：“你……你真是步蘅？你是男子！”
步蘅似笑非笑，道：“天意弄人罢，
来东日此刻早已无法思考，只道：“那……你若真是步蘅，你又想怎样。”
步蘅退后了一步，手中金光乍现，只道：“八年来你对我甚好，此是恩德，我也已为你做了许多事，于是两清，而父母之仇，灭门之恨却不得不报。”
那人手持长剑，嫣红染地，蜷伏在前的身影怎忍再睹，怀中的小妹心惊哭泣，狂奔的记忆里——那夜血光交融，不堪回首。而这晚霜月辉映，了断仇情！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十八回 落血湮前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