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十七回 凤返辞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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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泉轻阖上眼，便显清明泪影。
羿云却断然道：“我们定能找到他的。”
佟雅渊心下虽千头万绪，也知一泉难过，便颔首道：“他若是已然逃脱，定会往蓬莱去，若他被擒，也必定在蓬莱了。”
一泉抬头瞧着两人，吸了口气，抽噎道：“我们只要继续北上，也能寻着他。”
羿云与佟雅渊相看一眼，道：“不错。”
一泉家道不幸，若然孤羸，此番初涉江湖，且全经验，一颗芳心已谙，对步蘅又是如斯牵肠挂肚，怎不让人心酸怜惜，佟雅渊此刻虽自身已是几般艰难无措，但在握住一泉的手的那刻便决定要照顾其周全了。
“大哥，话说回来这蓬莱如何去得？”佟雅渊思了片刻，忽然问道。
佟雅渊也是初出茅庐，对关内这广大地形定是不知。
羿云道：“我几年前曾去过一次，蓬莱地形靠海，较为偏僻，直走途间山壑俨然，甚是复杂，故一般都先拐到济南，后往东北方向去，路较平坦，行来方便，即便绕道也比直走快上半天。
羿云顿了顿，又道：“济南靠近京东东路治所青州，交通运便，经贸繁盛，乃北方一人与物集中之地，想来定也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肆象灵池那武林大会的消息。
佟雅渊道：“这去济南需几日？”
羿云道：“不到两日，且再稍一日便可到达蓬莱了，今日是廿九，我们大概至多初四可到。”
佟雅渊道：“肆象灵池的武林大会是初八……”
羿云道：“时间充裕，这段大家都甚是辛苦，且你才转醒，就好好歇息一晚，明早出发。”
羿云说着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犹豫了一阵，回过头来些许怅然且坚决道：“至少我还在啊。”
佟雅渊和一泉怔怔地望着羿云远去的背影，对望一眼，一泉叹了口气道：“云大哥……为我们担心了。”
佟雅渊点了点头，一泉默了片刻，道：“云大哥这几日见你未醒，当真着急得紧，让我看着你，自己奔波请大夫抓药，他每每回来问我的头句话便是‘你醒了没有’，见到大夫们都束手无策，他口上没说，心里定是十分难过的。”
佟雅渊只是听着，不知作何反应，一泉抬眼看她，又道：“他对你……”
佟雅渊这才道：“换做别人他也会这样做，因为他是个好人，从我认识他那刻起我便知道。”
秦淮河畔打抱不平为佟雅渊挡下暗器，见她落水，不顾自己安危便跳入河中，险些一懵不醒，芳菲楼中拼死相帮，重逢之时亦是欣喜如狂。想来羿云与佟雅渊相处的时日端的不多，有些是佟雅渊亲身感受，有些是别人事后告予，相处不久的一泉也已看出羿云对佟雅渊情谊笃重，羿云对自己是怎个关心爱护有加，纵是佟雅渊木讷生冷，心中自然也是稍有明白的。
这真是换做谁，羿云都能这般麽？佟雅渊无法自圆其说。
不过眼下实非纠结此处的时候，佟雅渊不愿多想，只能感激。
“雅渊……我能这样喊你吗？”一泉好似下定了很大决心才怯怯道。
佟雅渊先是一怔，些许羞涩，随即会心一笑，道：“一泉也比南姑娘好听数倍。”
佟雅渊与一泉俱为步蘅困扰难当，情之难言，所愿相左，心下皆是彷徨伤神。这几日经历种种之后，二人却不约而同冉升出相惜之情，佟雅渊深感一泉温婉可人，明礼达言，一泉亦对佟雅渊外冷内热，爱憎分明的个性了然于心。无关步蘅，皆朴愿相怜相惜，坦广真诚。
佟雅渊这段时日所历之事，饶是冷傲高凌不变，亦悄然改变着她的性情和心态。复见步蘅随天瑜而去，这更是一个契机，注定佟雅渊已非初涉江湖时那般了。
而一泉怅然觉察，自己终将望断飘渺，可人如一泉者，痛不欲生对红垂泪之时，却只愿默默守候，花开庭前边铮铮祷慕，祈天见怜那君一马平川罢了。
那步蘅的命运又是哪归？天瑜所为何事何谓，终将在往后一度翻云覆雨后见日重明。
进入山东之前，天瑜便已派人将山东的地形，人文情况，摸了个清楚。故她选的也是从济南折道蓬莱。
入济南城前天瑜便换上了中土衣着，她随行的仆从也作中土装扮，在步蘅看来虽不知何因，却晓是欲借此掩人耳目，不露行踪，且不说他们人数众多，相貌异林。只单看天瑜与步蘅的容貌便甚是惹眼，怎料甫一露面短时内竟在济南城中引起轰动，绝色双姝之名一传十十传百，济南大明湖畔白羽楼原本因价高金贵而门庭冷落，此日却车水马龙，这也使天瑜低调入城的希望终是破灭。
待欲睹芳容的人潮随着暮色渐散，白羽楼倒影在薄冰般的湖水中，归于平静。只有两位贵客对水静观那舞蝶殷勤收落蕊。
西风断雁，残月疏星。
天瑜饶有兴趣瞧着月下的这番容颜，眉眼间，若误踏银河，腮唇边，如没入桃林，周身淡沐光华便像罩着一袭薄暮纱衣般，稍是一眼任谁也忘不了了。
天瑜心下叹息，她自负美貌无匹，现今却有了疚色，她有些感怀道：“我这美貌在人间自然第一，怎和你这妖……”她顿了顿，要说是“妖精”似乎不妥不对，且又显得自己小气。她又道：“怎和你这天……”她又戛然止住，要说是“天仙”更荒唐吧，他明明是个男子。她索性不说了，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珠卿方俊的凛杰模样。
春阳昭雪，松涛之形，那才是真正的他，世上绝无第二人。
天瑜满意地笑了，此刻步蘅的人便在她身边，只要天瑜愿意马上就能让他恢复原样，而天瑜却不愿这样做，她正带着一种把玩或是好奇的心态欣赏着她与步蘅的一切。
“你……这样不舒服吧？”天瑜望着步蘅故意问道。
那人不语，似乎连呼吸都失去了，眼中除了那轮残月，何俱乌矣。
也罢，天瑜不恼，与他一道北上的这几日，步蘅一言一语也未有过。
难以琢磨，天瑜看不见他深邃如海的眸中的任何感情，愤怒，不悦云云毫无踪迹可觅。
堂堂七尺男儿，被人弄成这般模样，怎会全无反应，饶是变得月为之闭，花为之羞。
天瑜实在想不通，而步蘅若当真这般镇定，这般无谓，那他又是怎个可怕啊。
天瑜自然不会想到，自己一时兴起给步蘅下的天竺秘方之“笑拂来”竟是和“吾扶公子”的“凤返”乃同一功效，更不会料想眼前这人八年间都是这般模样忍辱负重地活着，早已习惯，也正是早已无谓罢了，故无反应，也无须反应。
“你不想变回原来的样子麽？”天瑜再次试探的问道。
步蘅站起身来，默然只道：“无妨。”
步蘅一语让天瑜登然不悦，全无以应天瑜期待。无以名状的气氛四散流动。
天瑜皱眉道：“你就不生气，不愤怒？不然咒骂我，不然向我求饶，否则我便不知你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已死？”
步蘅道：“姑娘觉得步某死了便死了，活着也便活着。”
天瑜一下跳了起来，步蘅这两句话在天瑜听来极不受用，是觉那态度不屑中带有嘲弄，全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
天瑜轻身一跃，便挡住了步蘅的去路，步蘅退后一步，天瑜哪还等他站定，身子稍倾，小抢半步，纤手盈盈便不由分说向步蘅的前襟抓去，步蘅右足后点，只略微侧身，“嘶”一声，天瑜双掌掏空，半片衣袂已簌然飘落。
“你……”天瑜不禁一呆，重伤之下的步蘅哪来这轻巧的力道。
天瑜随即一笑，道：“这样来看我给你吃的那些东西还是有些效果的，你至少恢复了一两层内力。”
天山雪莲，新鲜熊胆，以及这几日她强迫步蘅俯下的白凝何首乌，齐云灵芝等等七八种名贵药材。
这些药材虽有若干相冲，但妙就妙在天瑜并非胡乱给步蘅服用，而是在服间之时给他喝下其他调剂诸物，引发药性的天竺秘方。
是故步蘅药用虽杂，却并无不良反应，身上众多外伤已渐愈，内力虽仍阻滞，亦稍有通畅，比前时风雨飘摇的情况那是大有好转了。
步蘅向天瑜微微鞠了一躬，郑重道：“多谢姑娘，步某的内力是稍有恢复了。”
步蘅心里明白，这些名贵药材只能缓解外伤和内力虚无，潜龙神功导致的内伤与血迹游身针种下的剧毒才是根本，而这却无法可解。
天瑜自然能看出步蘅中了毒，五脏伤重，却亦不能看出毒是何毒，这内伤何来何解 。她虽担心也无计可施，并不多言，也不妄动。
“你知道谢我，那你还气我。”天瑜撇嘴道，却因步蘅的感谢心情大为好转。
“不过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对我说话了，若不是我喜欢你，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呢，知道我不愿你死，你却还说那种话。”天瑜有些委屈。
步蘅心下一软，不由叹息，天瑜为人霸道刁蛮亦极有心智，她的每个仆从对她无不千依百顺，万分恭敬，想来也未曾有人对她这般冷淡，而她垂青于己绝非假象，自己对她不加理睬则非不识抬举，而是不知感恩了。
可面对这个聪明过人又神秘异常的女子，非欲害己，反而几施援手，却又胁迫自己与佟雅渊分离，实难以坦然相对，难以言畅。
步蘅不复言语，准备离开这间对着大明湖的天字厢房。
“你要走了？”天瑜问道。
步蘅道：“天色不早，该歇了。”
“你不要怪我把你变成这样，我只是觉得……好玩，不然我怎麽知道你这麽漂亮，如果把你变回来，我现在不甘愿了。”天瑜一口气将心中所想言明。
步蘅淡然望了她一眼，天瑜接着道：“我来中土之前，听说中土的女子有一点和我们天竺的女子一样，喜欢看好看的男人，只是我们天竺的女人敢看敢爱，中土的女子却喜欢偷偷摸摸地看，我不喜欢你被别人偷偷摸摸地看，你的样子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天瑜用眼角偷偷瞟了步蘅一眼，见他神色微变，以其动容，心中窃喜，又道：“你如果是这个模样，女人就不敢看你了，因为她们不能随处都找到地缝钻进去。”
天瑜在步蘅面前欢快地踱来踱去，再道：“你这个模样，女人不看了，男人看的更凶，只是他们决计不会想到你是男子。”
“你没看到今天你我刚入济南城时，女人见到我们就远远跑开了，男人们口水却好像要流了一地，你不觉得着荒唐的紧麽？”天瑜笑道。
步蘅微微皱眉，天瑜便不敢再说了，转口道：“我忘了问你，我穿这个好看麽？”
天瑜褪去妖冶的纱丽，换上雅致的襦裙后，眉目之间竟也很难分辨她是外族，有种与中原女子一般的娴雅之态，更显清纯天真。
步蘅却看了看自己，又瞧了她一眼，嘴边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天瑜无奈大叹道：“那我可不能和你比的……”
“这位大爷，这位大爷，您不能再往前走了啊……这里已经被……”走廊上传来了白羽楼掌柜惶恐的呼喊。
“走开！”好似小二欲群起拖住那不速之客，却被大声喝散，随即走廊上传来了噼里啪啦，摔倒的声响。而那沉重有力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步蘅不觉一震，心道：“这声音莫不是……”天瑜又皱起了眉，是觉好不容易能与步蘅言语几句，却来了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心下怒火燃起。
正待走出门去，来人已立在门前，身后的那段走廊上小二们仍在呻吟。
天瑜面沉如水，冷冷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十七回 凤返辞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