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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红锈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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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行之被唤醒的时候,窗外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湿漉漉的寒意侵蚀着他的骨骼,留下被皮肉血脉包裹的锈。他翻身下床,从卧室到玄关短短数十米路,竟走得蹒跚。
女眷们围在门前,面前站着几位警官。他走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犹如淋了场暴雨。
不等警官们说什么,吴行之先抚过大小女儿的头顶,然后让妻子将她们带回房。终于走到这步,他不觉恐慌,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样就结束了,无论是那荒唐的交易,还是他这一段失败的人生。
——而事情并不是吴行之所以为的那样。
“吴大夫?”为首的男人见他低下头,面色极差,随即道明来意:“我们在挨家挨户做例行检查。近日城中有些匪盗作恶,还有一两人未抓捕到。”
停顿了两秒,男人压低声音说:“这是对外的说法。”
“我们要抓的,‘人’,已经锁定了目标。需要与其有关联的人配合我们调查,所以……”
“我们想和您聊一下,您儿子,吴恒之的事情。”
……
雨洗刷着砖瓦泥墙,打湿布衣,水洼里倒影着阴霾的苍穹,车轮马蹄碾过泥泞陆地。路上的行人渐少,淅沥的雨声不断,为这座城降了噪。
只剩单纯一种声音的话也不赖。
谢七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丢进盆里。艾莎拿毛巾裹住他苍白的身体,他感觉不到自己是冷的,直到屋内唯一的热源靠过来。
“怎么样?”
“并没有什么发现。”谢七羽转向艾莎,“你那边呢?”
她也摇了摇头。
“我倒是好奇了,到底是谁啊……”
谁能躲过他们在这座城市布下的天罗地网,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只露出一点点气息被范希察觉,还不知道是不是有意如此。
如果是,那就是难得棋逢对手了。
“会不会是……”
“不是他。”
消失的音节后,范希直接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快两个世纪不见,就他们在东方搞出的这点动静,根本不会提起那一位的兴趣。欧洲正值战乱,硝烟下是吸血鬼的狂欢,对方不可能这时候跑来上海。
那么会是谁呢?一个他认知范围外的强大血族,似身处在局外,又似与这座城市间的暗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视线尽头,天花板角落的一小块霉斑中有弯曲的线条,好似一朵灰色的蔷薇在房顶与他对视。方才谢七羽没有把那个鲜为人知,几近禁忌的名字念出来,但他还是听见了。
有人在叫他。
有人在叫他们的名字——
Salvatore.
“希少爷~”
“老板——”
“嘿!想什么呢!”
范希倏地回神,谢七羽在他眼前抓了一把,指了指屋外。
“巫师大人来找你啦。”
纪元康走到屋檐下,还未收起伞,门已经开了。这瞬间他突然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年轻英俊的少爷,微笑,游刃有余,身边跟着两位随从,一人温婉,一人狡黠。这雨就似下了好多年没停,时间未曾在他们的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对他们来说,这雨或许永远都不会停了。
“何事这么匆忙?”
范希瞥了眼他被雨打湿的衣襟袖口,将他迎进屋。他刚落座,手边已经端有热茶,可眼下形势让他没有闲情同他们寒暄客气。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道。“第一,这雨,是红的……淋遍了全城。”
流血的天气。星象台的主人看见了血色的雨,若隐若现的红月预示着一场血光之灾。偏偏这还不是单独淋在哪一地域,哪户人家身上,而是上天恸哭,倾盆之泪。
艾莎和谢七羽皆望向范希,而后者眼神淡淡。
“第二件事呢?”
“第二,猎人,开始行动了。”
猎人披着犬皮,混进了可以名正言顺摸爬滚打的队伍里。猎枪指向的,是孤立无援的鬼,和求死不能的人。
“混进了警备中吗。”
范希忖量片刻,将目光转向一侧,原本一心看戏的谢七羽被他盯得一愣。
“看我干嘛?我是他们能捉到的吗?”
“让你盯着的人呢?”
“呃……”
别说谢七羽了,就是范希麾下在上海的任何一只鬼,都不可能被这“猎人”抓到。
人类以“自卫”为起始,叠加恐惧和仇恨,逐渐聚集起来,有系统地猎杀吸血鬼的组织,成立至今也才几十年。而反观他们,早已在黑夜中藏匿了几世纪。
由此看来,这次最可能被针对的,就是因未知意外新生不久的——鹣鲽。
至于那“求死不能”的人……
“把她带过来。”
范希给了谢七羽一个眼神,然后望向艾莎。
“去找吴恒之。”
下一秒纪元康再看,两人就已经不见了。
他将滚烫的茶一口饮尽,仍旧忧虑。
“既然这第二件事你心里有数,我就不说了。但是这第一件事……”
“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已经三年了。”范希给他添了热水,轻缓地打断,“这世上永远有地方在经历战争,流血像呼吸一样正常。为了自由和尊严,或是为了侵略和征服,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和对立,甚至可以说,这就是世界的‘秩序’。”
“所以哪怕上海明天就炮火连天,我也不奇怪。”
他说此说着,竟又浅浅地笑了。
——他真的活了很久了。说是冷血也罢,他早就学会将自己从别人的生死中抽身。
“再说了,我们要做的事其实与战争无异。流血全然是坏事吗?革命必然有牺牲,被撼动后才会觉醒……”
“当然,我能说这番闲话的前提是,流血的不是我的人。”
纪元康长叹一声。“就怕万一。你打算怎么做?”
“不怎么做。现在还不到我参与纷争的时候,所以……”
“我要带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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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他再踏入这扇门,绑也要给我留住了!!”
吴行之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声嘶力竭。自从几位警官走后,他突然性情大变——以往他鲜少在吴恒之以外的人面前发怒,而自与来访的警官们谈过之后,他终于爆发,在书房又摔又打。
吴恒之与那风尘女一事闹的吴家鸡飞狗跳,老太太和吴夫人都没少在家掉过眼泪。此时只有他十岁的小女儿还敢说话,她眨着水灵灵的眼,握住吴恒之的手糯糯地问:“恒之哥哥去哪儿了?”
“荒唐……荒唐啊!”
吴行之掩面哽咽。
方才他听闻的真相令他胆颤心惊:嗜血的怪物——吸血鬼,以人血为生,避日而行,就是这年春天一系列失踪悬案的罪魁祸首。
而紫姬果然就是那种怪物,他骂她是妖女,当真没错!
一直以来,就是他那蠢儿子给她提供了庇护,且喂她以自己的鲜血。就算如今她已暴露了身份,即将被绞杀,那些警官们可说了,若是再执迷不悟,就连吴恒之一起带走!
饲养恶鬼者,与之同罪。
无论是谁在此时拜访吴家,无疑碰上了最坏的时刻。
听闻来者身份时,吴行之的心又被揪紧。他刷地打开门,门前有女子撑着油纸伞,亭亭玉立,肤如白雪。
她望见他的脸色后眼神微动,但还是不多犹豫,道明来意,如同在雷区点火:
“请问,小吴大夫在吗?”
“不在……不在!我也想知道他在哪!”
吴行之顾及不了礼数,怒声道,“你,你转告希少爷……”
“从今往后,请他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好。”她不问,不恼,微微向他倾身。“承蒙关照,请您保重。”
说完她便撑起伞走了,朱红色的旗袍犹如一朵雨中牡丹。
吴行之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大恸,只觉得红锈渗透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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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不会再做‘那桩生意’。”
艾莎向范希汇报道,“吴家的情况不好,吴行之已经知道了。”
范希嗯了一声,“等七羽回来。”
然而谢七羽却很久都没有回来,久到范希坐不住,自己出了趟门。
铁车拉着柴油桶停在街角,老远就能闻到烤红薯的香味。范希挑了五个红薯,拎着袋子,快步走到照相馆门口。
店里有客人,隔着门都能听见霍司与其谈笑的声音。他没有进去,而是在窗外背过身等了一会儿。
没想到不足几句话的功夫,有人推门出来,挤到他伞下。
真神奇,就是这样简单一个不掩亲昵的举动,一洗他眼底的阴雨,他能看见的就只是柳叶中的明媚春光。
如果这就是爱人的意义,那爱确实一直在救他。
此时楚歌已经不会再问“你怎么来了”之类的话了。他呵出一口热气,“怎么不进来,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来就被你发现了。”
楚歌也不说,几日不见,自己越发常常向窗外张望,等他真的来了,一眼便能认出他背影。他接过那袋烤红薯,满足地叹道,“好香。”
“拿进去趁热吃了吧。”
“谢谢。你不进来坐一会儿吗?”
“不了,我还有事,马上就走。明天……或者后天,一起吃饭吧。”
“后天吧,忙好你的事要紧。”
“那后天下午五点半,华中饭店见。就在夜上海旁边,很好找。”
楚歌伸手抹掉了被风吹到他大衣上的雨珠,垂下眼微笑。
“好。你等我一下,有东西给你。”
说着他跑回店里,范希竖起耳朵,偷听到楚歌抽屉拉开的声音,还有霍司的打趣。等他回到他面前时,手上多了副黑色的皮手套。
他把它塞到他手里。
“要入冬了,注意保暖。”
希少爷自然是不缺这种东西的,楚歌也知道。但是这短时间见他只穿着薄薄的风衣,丝毫感觉不到冷似的,楚歌也就有心送他这个。
如果由他相赠,能促使他多带在身边就好了。
范希顿了顿,朝他伸出了手。楚歌意会,亲手给他套上。
“你自己呢?”
“去年生了冻疮,今年知道要注意了。我自己也添了副。”
“那便好。”
又低语了几句,楚歌不多留他,“别耽误事了,后天见。”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所以不见不散。”
雨下得小了些,楚歌离开了他的伞,后退着对他莞尔一笑。
“知道了。”
等范希回到家,面上的轻快随即隐去。谢七羽回来了,但是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鹣鲽呢?”
谢七羽抿紧了嘴唇,难得严肃。
“奇了怪了。我前些日看她有乖乖听话,不再折腾那大夫,也就没再天天盯着她。可我刚刚去找了一圈,她不在住处,不在歌厅,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找遍了,都不在。虽是雨天,可这还没到晚上呢,她能跑哪儿去啊?”
范希眼神渐暗。
“而且,吴恒之也不见了。”谢七羽垂下脑袋,“是我疏忽了。”
“不怪你,这背后还有人。”
范希低头望向手上的手套,十指交握在一起,于沉默片刻后起身。
“我来找吧。还有,两日后我会说服楚歌跟我们一起去杭县,暂且离开上海一段时间。鹣鲽的事,不强求,但原则不变。”
“传达下去,一旦发现她失控,都知道该怎么做。”
……
啪嗒。
雨水从伞尖滚落,滴到地板上,犹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女人长发披散,坐在床头,紧张地盯着房门。
高跟鞋哒,哒,哒,由远及近。
她回来了。
鹣鲽在她打开门之前收回视线,伸手为沉睡中的吴恒之拉紧了被子。但很快,她手臂青筋暴起。她从雨泥和香水的味道中嗅出了一丝血腥气。
门打开了,女人翡翠般的眸中不掩残忍,美得让人心惊胆战。
“准备得怎么样了?”
“……”
鹣鲽嘴唇颤动,没有说话。
“今晚不去唱歌吗?”她拉开椅子坐下,长腿翘起,点燃一根细烟,“他本就体虚嗜睡,加上昨夜未眠,你回来了他都未必会醒……真不如,早日给他‘新生’。”
谁叫人皆脆弱不堪。
她吐烟,鹣鲽苦笑,“我不去了。等他醒了,今晚就……”
翡翠中亮起惊喜,“决定啦?放心,我这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
那么,好戏再度开场了——
“哎呀,又是谁啊。”
妇人拉开门,望见雨中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子。她礼貌颔首,从容优雅,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找吴大夫。”
吴夫人怔了怔,“找哪个吴大夫?”
“您先生,吴行之大夫。我前来感谢他,他曾治好了我的……救命恩人。”
“哦……可是,今日……”
“请转达,我是来告知小吴大夫的消息的。”
屋内响动了一番,等了半晌,吴行之才出现在门口。
这日第三次有人来访,吴行之已然精疲力竭,在看到门后的人时更是几近虚脱。
“……佩小姐。”
“看来,上次你我谈及的话题,你已经想明白了。”
佩希幽幽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