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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红锈 2 ...
长夜正中的上海,犹如一块黑色的绸缎在雾中浮沉。昏黄的灯勾勒出为数不多几条金线,没过繁华的大路,再远就只剩纯粹的黑。
蝙蝠成群降落在范希身边,没有一只带来他想听到的消息。他的猜想基本坐实:即便谢七羽做出干预,鹣鲽还是被第三方控制。
新生吸血鬼难以逃脱血缘的牵引。就算被迫转化的被害者很难自发忠诚,这牵引易铺成网变成束缚,她早已卷入恶劣玩家的游戏之中。
对方引起他们的注意却不现真身,在他放下关注之时再透露一点踪影,现在又玩起了捉迷藏……会是谁呢?
穿梭于夜色中,范希寻遍全城,没有发觉任何陌生的血族气息或是巫师干预的痕迹。所以要么鹣鲽已经离境;要么幕后之人能力远在他之上。
前种可能不予置评。
后种可能难以想象。
“——你听得到吗?”
佩希闭上窗帘的缝隙,倚在窗边望向她的雏鸟。
新生儿啼哭,娇吟浪语,鼾声呢喃……夜的声音灌入吸血鬼的耳中,鹣鲽怔在床头,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一种声响。
佩希又问:“气息呢,嗅出谁了吗?”
“刚刚,有人经过。”鹣鲽犹豫道,“是没见过的人。”
“他是什么味道?”
他是——“人”吗?
吸血鬼的气息不难分辨,比如腐败的水果和花草,腥臭味中残余最后一丝原本的清甜——鹣鲽清楚地记得闯入她家的那位少年的味道。
当她逐渐学会调节五感,她能发觉更多吸血鬼在身边出没的气息。他们应该是一伙的,是来监视她的……如此猜测着,她反倒觉得安心了。
自己是有同类的。
而鹣鲽闻不到佩希的味道。
给予她庇护,让她忌惮又难以抗拒的人,此时将气息完全收敛起来,摆出一张令人捉摸不透的漂亮面孔,摩挲坠至胸口的玛瑙项链。
那串项链上传来多种花混合的味道,紫罗兰,郁金香……还有夹竹桃。美中带毒,同她相称。
刚刚路过窗外的夜行者也是这样。他身上既有人类的味道,也有吸血鬼的气息。二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一支玫瑰扎根在土壤里,明明是有生命的,花瓣和枝叶上却生满了锈。
鹣鲽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说出这形容。
佩希走到床边,挨着床头而坐,俯视屋里唯一的人类。
“那他呢?”
普通人类是什么味道?
鹣鲽的手贴在吴恒之的脸上,虽举止亲昵,但也不禁蹙眉。
人类的味道,真不算好。被放大数倍的嗅觉能捕捉到汗液,油脂,还有吐息中来自身体内部的臭味。
于此相比,她竟更习惯鬼和血的味道。
凡人肉身被疾病侵占后还会泛着“晦气”,预示命格中的绝墓死病衰。明明还活着,气味就已经开始腐烂——眼下的吴恒之便是如此。
她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抑郁,烟酒,失血,感染……原因已经不再重要,今夜他将获得新生。
“他是……”
鹣鲽喃喃。
他是爱人的味道。
第一次见面那年,她二十三岁,他二十七岁。客人们唤她紫姬,往她身上添置烟草和酒精的味道,想看她醉得意乱情迷,想看亮晶晶的汗水和泪水没过胭脂,想错手将酒液洒在她胸口,再顺着她的领口探寻下去。
而他是真的不小心弄湿她前襟。他唤她姑娘,向她递上手帕,刚抬起的手局促地收回,背至身后,在拥挤的舞池前也与她保持着些许距离。
她是知道他的,近来也算是常客了。但他从不吐烟,也不点陪酒小姐,在同行者中显得莫名清高。
可是既然出入这里,就不要再装保守了,她有些不屑地想。
她也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第二次说话时,他独自饮酒。一杯一杯下肚,他不吵不闹,脸色如常,依旧坐得端正,只是那痴缠的眼神让她觉得,他一定已经醉得不轻。
他不提任何需求,只凝视她如蝴蝶翩翩。那道目光挥之不去,她竟也忍不住回视,然后降落到他身边。
此时他终于开口,问她能否同他去清净一些的地方散散步。
而她直言,她是不和客人回去过夜的。
第一次同他离开,因为她舞池中崴了脚。
一片嘘声和笑闹里,他扶她起来,令她安坐在一边,脱了她的高跟鞋,半跪在地上,捧着她的脚踝细细查看。
不可以再跳舞了,他严肃道。
她不以为然,可他非常坚持。他说他是医生,唯有这件事,请她听信于他。
原来是医生啊。难怪一表人才,与那些纨绔格格不入。
那就走吧,她说。
夜风徐徐,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缓缓迈开步子,嗅着衣料上长年累积的碘酒味道,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说想与她散步,就真的只是散步。
相爱两年后,她二十五岁,他已近三十。
她知晓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苦闷。
他家的财富源于他父亲不为人知的买卖,他偶然间发觉,却没能提起劲拆穿;他子承父业,安于现状,却总觉得自己不曾做真正喜欢的事。而当下有多少人为了生计苦恼,谈理想,已然是莫大的奢侈。
她点头,不予置评。她要做最称职的倾听者,维护他在她这里留下距离感和安全感。他们接受彼此的懦弱和肤浅,然后享有凡人的风花雪月。
直到他不再想要这距离,向她直白地示爱,许诺要娶她过门……
男人的手盖住鹣鲽的手背,他在她怀中醒来。蜡黄的皮肤包着指骨,再看他眼下青紫,目光浑浊,俨然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刚迈过而立就至临终。而往后一夜,三载,十年,她已经再也不会老了。
——我知此众生,未曾修善本,坚著于五欲,痴爱故生恼,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
他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轻念,“紫姬。”
鹣鲽终于下定决心。
她没有回应他一声恒之,而是划开手腕,喂到他口中。
吴恒之竟也不问,他吞了吞嗓子,把那红锈咽下去。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面色泛起潮红,体温也逐步升高。
“这样,够了吗?”
鹣鲽拿不准度,便询问佩希。
后者摇了摇头,“不够。”
等到足够那刻,天已经要破晓了。手腕破口愈合得太快,鹣鲽不得不反复割破自己的皮肉。这是怪诞,新生之前先要迈出杀死的步骤。
吴恒之犹如被沸水淋过,神志渐渐清醒。他把她的手挪开,力气还不小,惊得她喉头一酸。
“可以了。”
佩希在这时候露出了个有些奇怪的,类似惋惜的表情。
“——但是,时间不多了。”
“快进行下一步。”
吴恒之顺着她的声音望过去,自然惊愕:
“佩小姐……怎么是你?”
鹣鲽也不曾知道他们认识。她瞪大双眼,还没来得及问出口,一声怪异的蝉鸣打破了拂晓的宁静。
尖锐的鸣叫直直钻进脑子里,不过数秒就让人暴跳如雷。鹣鲽血淋淋的指尖抓破了床单,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开始发抖,几欲想冲出去撕裂那声音的源头。
“来了……刚好。”
佩希裂开嘴,一双翡翠里亮起诡异的兴奋。
她再次拨开窗帘往外看,一夜间她多次做出这个动作,就像在等什么人。见晨光降至,她催促:
“快点,杀了他。”
鹣鲽的确不能再等了。日光很快就要朝她袭来,她恨不得立刻钻入地下。就在这百般狂躁不安之时,她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毁灭他凡人之身,带走他的病,他的苦,让他和自己一样超脱常理束缚,再也不老不死,无惧他人目光,欢愉中苟且到下世纪。
蝉鸣越来越近,那声音并未影响到吴恒之,是佩希的话让他感到惊恐。而鹣鲽来不及解释,凸起的青筋如蛇一般在她的皮下鼓动,她双手钳住吴恒之的脖子,他犹见恶鬼,从嗓子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绝望还未铺开,椎骨已经断裂。
最后那一声紫姬,也没能唤得出来。
咚咚咚!
吴行之与一行黑衣冲进楼里的时候,晶莹剔透的小小昆虫声音渐弱。
“没错,就在这里。”为首的狩猎者见他脚步顿住,解释道:“它只在夜间活动,太阳快出来了。”
幼蝉在陷入沉睡之前依旧辨别着鬼的气息,他们逐层跑过,最终停留在四层。
“大清早吵什么东西啊?”
“哪来的人……”
筒子楼里的居民睁着惺忪睡眼,牙膏沫子喷出,不满地打量着外来者,张望几眼再缩回头去,将寒风和人影统统挡在窗外。
“——嘘,带家伙的!”
而吴行之已然不顾体面,无视他人目光,一扇一扇门锤过去,喊着他儿子的名字。
“恒之,恒之!”
——
“明日卯时之前,务必找到你的儿子,否则……”
“他会变成同他的情人一样的怪物。”
家门前的女子带来噩耗。
吴行之大恸,“我怎么,怎么找到他?”
“去找近日在城中‘捉鬼’的‘警官’先生们。他们饲养着一种蝉,如猎犬般灵敏,在接近鬼时会发出蝉鸣。”
他并不信任她,这来路不明,仿佛洞悉一切,但又笑得意味深长的西洋女。可他没得选,若她所言为真,他不敢再浪费一秒。
似乎明了他所想,佩希笑意渐深,顽劣地,如同施舍般地补充了一句:
“若是未能赶上,就准备双喜字吧,他们也好做对鬼夫妻,真当要……”
“天长地久。”
……
天亮了。
艾莎合上地下酒窖的门,留下一室的鬼避光歇宿。
寅时起,有人带着月光蝉在城中巡逻,幸好是自东边开始,她听见得早,立即跑遍全城将大家聚集起来,以防有人自制不足,被那声音激怒,伤及无辜。
好在虽被闹得恼火,训练有素的夜行者们都还算镇静。
“这蝉是冲着我们来的吗?”谢七羽意识到什么,倏地望向主座上的人,“……现在怎么办?”
的确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是他们也被纳入这棋局中了。
范希一动不动,十指交握,肃穆得如同一尊雕像。他沉默许久,不是未想明白,而是想明白的同时没有出声制止,所以已经晚了。
从结果倒推起因:结果是,若为了避开月光蝉,他麾下的血族全部聚集起来,在他的庇护所阻断气息,那全城可能就只剩下某一只吸血鬼。
那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是目标呢?
果然,狩猎的队伍里跟着惶恐不安一无所知的凡人:吴行之。
始作俑者是不是推测出他会选择保守的做法,等同于自行排除了干扰,让月光蝉精准定位了鹣鲽所在。可连他都没有找到她在哪,月光蝉就可以了吗?
范希在这个问题上犹豫过,直到他换了一种思路,豁然开朗:
先前失踪案的幕后者如做实验般随意转换人类,既践踏生命,又把鹣鲽藏起来给她庇护。给予鹣鲽新生后,再把吴行之和月光蝉招来,并非不可能为同一人为。
这条矛盾链的逻辑是旁观。
布下祸根,推波助澜,再抽身于上帝视角纵观全局,欣赏这人间闹剧。
像是测试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承受多少鬼的血,看她们在变成鬼以后挣扎,死去,或新生。看人鬼难忘前情,看血亲同食恶果。
结局即将在日出时到来。
我不可能教这世上每一只鬼怎么生存下去。
我不可能救得了每一个人。
“不怎么办,一切照旧。按计划明后动身去杭县,沿着木子河一路往北走,等纪元康的消息。”
范希终于出声,十指交握搁在腹前,将头往后一仰,闭上眼睛。无数不确定的因素面前,他也选择了旁观。
所以他也一样残忍。
谢七羽哦了一声。范希这是避战的意思,他鲜少见他这般束手束脚,而他不想在上海卷入争端,还不是因为……
艾莎摇了摇头。彼此心知肚明,不要多说。
谢七羽轻笑,“我能去看看吗,只看不出面的那种看。”
东升的初阳给主座上的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如通宵达旦的普通人,此刻累得昏昏欲睡了。
“去吧。”他低声道。
于是谢七羽跃过屋檐,沐浴着晨光,穿过逐渐喧闹起来的弄堂。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泛起暖光,寒风拂过朝露,他在其中嗅到了胭脂的味道。
其实每个吸血鬼身上的气息也是不同的,时间久了,他们难以辨别自己的味道,却越发能分清他人的。
这是他在漫长时光里习得的无聊本领之一。
昨天找遍全城都没有找到的胭脂盒,现在被人掀开盖子,毫无遮掩地曝露在外。而且……她流血了吗?
朱砂,红蓝花,紫草,落葵,石榴花,混合在一起,被太阳点燃。
谢七羽从筒子楼楼顶翻进一户,沿着吵吵闹闹的声响走下楼去。只见持枪警卫将四楼封死,狠言狠语,不让人驻足观望,倒真像是捉拿罪犯的现场。
他暗忖,军警系统里有了猎人的部署,的确不妙。
门被撞开,男人悲愤的呼喊和女人凄厉的尖叫同时响起,一人道,“恒之”,一人重复,“不行”,子弹打进去,谢七羽眯起眼一看,嚯,木质的,还挺专业。
一串叮铃咣铛的声响后,他已经等着看血液四溅,却惊讶地发觉吴行之居然活着走出来了。
不知是为人父爆发出了绝境力气,还是见其贵为人父所以未能痛下狠手,总之他一个踉跄抢回了迷迷瞪瞪的人,屋内那只手想要紧追上去,却在伸到光下那一瞬惨叫着缩了回去。
可是……那还是人吗?
谢七羽皱了皱鼻尖。吴恒之身上裹着死人的味道。
但是那死人的味道中,开出了石榴花。
花的气息从新生到腐败只需一眨眼的功夫,他讶异地往前迈了半步,远远地看着朝阳越过矮墙,照亮吴行之一头白发,点燃了吴恒之的皮肉骨骼。
苍白的体肤如一张白纸般,被火光烫成焦黑。他还是个未完成的作品,似人非鬼,感到痛时连挣扎的声音都支离破碎。
吴行之大骇,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抖着手,哭喊着拿外衣扑火。
而那些警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自有意会,对吴行之说:“快,退到阳光下,鬼惧光!”
“——不!!”
筒子楼中央是住户们晒衣服的地方。钢丝从楼那头牵到这头,悬挂着五彩的床单,布衣,像破旧的染坊,风一扬,荡起了彩虹。
大块大块的颜色,都是漂亮的,晴朗无云的天,一尘不染的雪,一望无际的稻田……还有光,金色的,暖洋洋,像流沙,像星辰。
还有胭脂,梅花,红裙黑发。
鹣鲽同群,蹉跎不狎。
女人冲到光下,抱紧了爱人,似比翼鸟一跃而下。
有人见火光大呼走水,但那火没有烧伤任何人,只是越过围堵,去了无人打扰的高处。
两捧灰,缠缠绵绵,风一吹就浪迹天涯。
注1:“我知此众生……备受诸苦毒。”出自《法华经》。
注2:朱砂,红蓝花,紫草,落葵,石榴花皆为旧时制作胭脂的配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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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红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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