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落花沉徽州》泰莲

7、如梦方醒（二）

　　“这清蒸石鸡做的不错，比以往好多了。”牧大太太尝了一口前面的菜，点点头。
　　“这菜用冰糖提鲜了吧？也太甜了！”三姨太却极不满的数落着同一道菜，边拿眼瞟向牧大太太，故意与她唱反调。
　　牧大太太倒沉着的接下话头道：“这吃糖总比吃醋好哇，糖吃多了顶多是在身上裹了一层蜜，可醋吃多了沾一身的酸味儿，谁敢靠近？老爷也最受不了冒酸气的人整天的在大院里头转啊，您说是吧，三姨太？”
　　三姨太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咬咬牙道：“吃那么多糖也不怕蜜蜂把你当花蜜给蜇了。”
　　“被蜇了也还是花，可醋坛子一打碎，还有什么？花那么多时间去酿醋，到头来‘啪’的一声，说没就没了？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三姨太暗自气得忘了把饭咽下去，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发作，顿觉无趣，只得拨拉着碗里的饭盯着牧大太太。
　　同桌的人都无意参与口舌之战，两位太太争论的情形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时候在他们听来倒也不亚于听一场说书。
　　“对了！”此时佟文景突然叫起来，嘴边还残留着一粒米饭，“我差点忘了一个事！”
　　佟老爷被他这一叫惊得呛着了米饭，只得“咳咳咳”的清着嗓子，一边用咳红的眼瞪向佟文景。
　　“先听我说完，父亲！”佟文景并无惧意的自顾说着：“我在外头时碰着一个人，他问我佟家怎么走，还让我告诉父亲，他从上海来，是来找伯父的，过几天就会来拜访……”
　　“什么？！”佟老爷惊吼了声，“知道他叫什么吗？”
　　“是的，他说他叫佟庄扬。”
　　“是二弟！是二弟的儿子！”佟老爷激动的嘴巴直抖。
　　一桌人则是面面相觑。
　　牧大太太忙用用抚着佟老爷的背，道：“老爷，还没见过面怎么能确定呢？不如找个时间见见吧。”
　　“啊，是，是的……”佟老爷逐渐平静下来，又问：“他有没有说他住哪儿？”
　　“没多说，但我看他好像是往西边的福来客栈走的。”佟文景想了一会才这样说着。
　　“快，快，备车！我要去瞧瞧！”佟老爷很快的站起身，只想快点出门。
　　牧大太太却一把拦住他，“老爷，这么晚了也不方便去打扰，万一弄错了怎么办？再说，他没有说自己住哪里，想必也是不想有人去找，况且他不也说会来拜访的么？”
　　佟老爷怔了怔，看一眼牧大太太，才叹口气慢慢的坐下来，“二十几年了啊，也不知二弟过的可好，当初……唉！”
　　晚饭过后，正是夕阳西下，倦鸟归巢。
　　这一夜，偌大的佟家大院只有佟老爷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翌日。
　　“老爷，别再往外瞧了，他说来就一定会来的，你放宽心罢！”牧大太太坐在红木椅上，看着佟老爷背着双手来回走着。
　　“这都快到巳时了……”佟老爷像是没听到牧大太太的话，自言自语不住的抬头看看天。
　　牧大太太叹了气，自知再劝也是白费力气，便拿起一旁的青花瓷茶盏喝起茶来。
　　“老爷！外头有人要见您！”一个看门的年轻男仆匆匆跑来，“他说他是佟庄扬。”
　　“快、快、快请他进来！”佟老爷振奋的挥挥手，眼睛里闪着光。
　　不多时，进来一个男子，一身得体的西装，虽不是新的，却也洗的极干净。
　　挺拔的身子看上去令他显得异常沉稳。眉如墨画，目光炯炯的他朝厅堂大步走来。
　　佟老爷初看时还以为只他一人，却不料那男子身后还有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女孩，胆怯的跟在他的后面走，双眼似夜空般黑亮，脸颊却还存着婴儿肥。
　　“你……”佟老爷一时激动的不知怎么说，只拿眼打量着两人。牧大太太也站起来，走到佟老爷身边，向那男子道：“这就是佟老爷。请问你……？”
　　“我就是佟庄扬。”那男子说着将身后的女孩牵到身前，沉着声道：“这是我的妹妹，佟庄缨。”
　　他停了停，似乎有些哽咽，“家父就是府上曾经的二爷。这是家父要我给伯父您的东西。”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佟老爷。
　　佟老爷接过一看，那是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玉石，以红绳穿了，上面依稀留存着用小篆刻的‘佟振州’三个字。
　　“这是当年我给二弟的！二弟……你爹他没来徽州么？”佟老爷好半天才挤出话来，嗓音却微微的抖了。
　　佟庄扬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番，才道：“家父，半月前病逝了。”一旁的佟庄缨小声的哽咽着，却紧咬着嘴唇不哭出来。
　　佟老爷惊的后退了几步，瞪着佟庄扬，嘴不住颤抖着：“那……那二弟妹、你娘呢？”
　　“家母已逝去多年了。”佟庄扬似乎不愿提及往事，只简短的回了话便住了声。他的眉眼里却有着浓浓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