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落花沉徽州》泰莲

6、如梦方醒（一）

　　“老四还没来吗？”佟老爷坐在圆桌上首，环视了一下众人便拉下脸来，“又跑哪去疯了？”
　　对面的五姨太忙接口道：“老爷，文景就快到了，我刚让人去找了。”
　　佟老爷稍有不满的抿了抿嘴，“都这么大了还成天疯着！你也不好好教你那儿子！”
　　五姨太只低下了头去，不敢回嘴。
　　气氛沉静了一会，佟老爷才清清嗓子，又开始例行的问话。他先朝左边一个面目儒雅的男子道：“文肃，最近忙什么事？”
　　佟文肃本是懒懒的靠在椅背上的，一听到问话，便正了正身子，望向佟老爷，“父亲，儿子最近正去城南的漆庄揣摩徽漆的各个制法。不敢谈忙。”
　　“嗯……”佟老爷轻轻的点点头，看向二姨太。
　　二姨太只机械的牵牵嘴角，脸上的冰霜不曾软化。
　　“老二，你又如何？”佟老爷转而看向左方的佟文宛。
　　“父亲，女儿除了在屋里写写字，最近也就是去墨庄看看。”佟文宛的眉睫很浓，但明眼人一看也就知道这位佟家二小姐不是个狠角色，身子骨出奇的单薄。
　　佟老爷笑笑，带着歉意道：“你娘去世得早，我也不曾顾到你，想必你四姨娘也未尽心照看了你，才使得你身子骨这样单薄。”
　　“父亲，四姨娘把我照顾的很好，我身子骨单薄并不是谁的错。”佟文宛垂下了眼睫，轻轻的应着话。
　　佟老爷只得将头偏开了去，看到四姨太时微微的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当他看往斜右方时，声音却沉了下来，“老三，你还是整天吟诗作赋绣女红么？”
　　穿着白底蓝花宽衣大袖的佟文君眨了眨眼，扯起唇角朝佟老爷笑笑，“是啊，父亲，我最近在看汤显祖的，‘欲识金银气，须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没吟错吧？对了，我最近在学徽绣，也有几分像了！”
　　佟文君笑的时候就会极轻的晃着头，粗粗的大辫子也随之晃着，眼眉弯弯的像月牙儿，也不像别的大户人家千金一样笑不露齿，她往往笑得直露出虎牙，极可爱的风情。
　　佟老爷无奈的看看她，“还是这样不知庄重，全没有你牧表姐、二姐她们大家闺秀的风范……罢了！”
　　“父亲！我这样都是为了四弟啊。四弟他成天只知疯玩，这大院里也没多少闲暇的人，我若是不陪他玩，他可不闹翻了天了！我这可是为了‘救’你们哪！”
　　佟文君故作正经的说着话，刚说完却自己先笑了起来。
　　有几个人都偷偷的笑起来，佟老爷只得当作没听见，瞪了瞪佟文君，“巧嘴滑舌！老四也大了，还要你来陪着疯！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
　　“父亲，我来了！”带着喘气的童音打断了佟老爷的话。
　　厅堂外匆匆的进来一个穿着对襟小长袍的男孩，眉毛长的极好，一双眼睛似乎有着凤眼般的味儿，清澈如水。
　　他赶至桌前，喘了几口气才道：“又要收拾我了吗？父亲，等回到房里再收拾吧，我饿着呢！”说着他熟练的绕过众人，极快的坐上末座，拿起筷子就要开口吃，却听得佟老爷气愤的低斥：“混小子，放下筷子！怎么这样没规矩，你娘没好好教你么？”
　　五姨太吓的刚想回话，男孩却先一步回了话：“教了，都忘了。”
　　“你！”佟老爷咬着牙怒瞪着他，谁知男孩的话并未说完，“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夸张的俯俯身子，有模有样的学着唱戏的口气道：“各位，佟家四少佟文景这厢有礼了。请问，开饭否？”
　　这一席话直惹得一桌子人都笑起来，连一向冷着脸的二姨太也扯了嘴角。
　　佟老爷只气的鼻子呼呼的出气，密细的胡须似乎有了生命，流水般的随着鼻息飘了起来。
　　“四弟，别贫嘴了，快坐上位去！”佟文肃最先止住笑，朝佟文景的位子指了指。
　　“是，多谢大哥。”佟文景又以唱戏的语气答了谢，拂了拂袖子，这才端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