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落花沉徽州》泰莲

3、针锋相对（一）

　　那是个顶大的地儿，“五岳朝天”的五叠式马头墙，站在远处的山头都能看得到，白墙黛瓦因为年年翻修，并没有随岁月脱落原有的色泽。
　　佟家大院门上头是个金元宝样的门檐，两边用高墙围起，便是“封火墙”。
　　进了门便是前庭，中设天井，后设厅堂，厅堂后又用中门隔开，设了一堂一卧，堂屋之后是一道“封火墙”，靠墙的地方也设了天井，两旁便是厢房。
　　而这些才只是第一进，第二进则为一屋分成两堂，前后两个天井，中间有隔扇，另有卧室四间，两个堂屋。除此之外还有第三进、第四进，直至十几进。
　　层楼叠院，高脊飞檐，曲径回廊，亭台楼榭，佟家大院真正是个顶好的徽州建筑。
　　当初牧离烟随姨母住进这深宅大院，完全是被这样的气势所惊倒。才刚经历父母双亡之痛的她因为神情有些恍惚，曾几次在大院里头迷了路，只等到晚饭时人来找才知道出路。
　　年岁长了后，她也仍不喜欢这样的高墙重门，就算是现今，也只在四进屋里转，甚少转去第四进之后的屋子。
　　佟家房子多，佟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安排众人的具体住处，便叫各人按喜好随意选一处房子搬住，只要到管家那做个注就是。
　　太阳慢慢的升至了山顶，虽是初秋，但夏末的余热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在持续着。
　　“小姐，你今儿个随大太太去庆菱堂，没什么事儿吧？”平儿只比牧离烟大一岁，正是豆蔻年华，言语里总掩不住青春的气息。
　　“没事儿。”牧离烟抬头看看她，复又低头去看书。
　　平儿刚把一堆晒好的衣服叠好，见牧离烟沉默着，她嘟了嘴道：“小姐！你整天坐着看书，也不出去透透气！还有啊，小姐你明儿个就要正式成为庆菱堂的当家了……”
　　“是暂时。”牧离烟稍稍加重语气纠正道：“我也没打算要当堂主，生意场上的事，”她摇摇头，脸上露出几许不赞同的神色来，“尔虞我诈，非我所求。”
　　“好好好，就算是暂时的，那也得要问问大太太有什么事儿要注意？”平儿边说边小步走至牧离烟坐着的床边，很是无奈。
　　她自小跟着牧离烟从北平来至这里，十几年的相处，已把她和牧离烟变得与一般姐妹无二了。
　　“你有这份闲情说我，倒不如用到大少爷身上去。”牧离烟终于从书里抬起头看向她，眼里隐隐有了笑意。
　　“啊……小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平儿怔了一下便难为情的别过脸去，因害臊升起的红晕将她清秀的面庞衬的水灵异常。
　　牧离烟深知平儿她虽身为下人，却真正是个美人，心地也好，而今年岁也够了，便想替她寻个好人家，若不是偶然，她至今都不会知晓平儿心里真正的归属。
　　这家的大少爷生得倒也是风流儒雅，却并非寻常纨绔子弟只会整日留下风流帐。
　　“大少爷也是读过洋学的，不在乎身份地位、门当户对，你大可不必担心……”
　　“小姐！”平儿被牧离烟说的越加的害臊，只跺了脚涨红着脸瞪向她，却见她一脸诚挚，她便隐隐的有些感激，刚想答话，就听门外有人轻声唤着：“牧小姐，大太太她们让你下去说话呢。”
　　牧离烟边站起身边道：“我一会就下去。”
　　“是。”外头应了一声，不一会就响起了噔噔噔的下楼声。
　　到了第一进的厅堂，几张木雕椅子上早坐着了人，牧离烟径直走进去，福了福身，“太太们安好。”
　　牧离烟左边第一椅上坐着的妇人只草草瞥过她一眼，冷哼了声，“现在才请安也不嫌晚了点。”
　　牧离烟偏了头去看她，只道：“请二姨太见谅。”
　　二姨太闻言斜过一眼，鼻子里却喷出了不屑的一声，仔细画过的眉毛和脸上的脂粉因为她的转脸照不着阳光而染上一圈阴影，细长的眼睛犀利如锋芒。
　　“算了，离烟今儿早上不是随大太太去了庆菱堂么？没请安也怪不得她。”二姨太右手边一个更年轻点的妇人朝她摆摆手，眉目温和，嗓音也极轻，她望向牧离烟，道：“今儿去了堂子，没什么事儿吧？要是有不明白的，可得要问问……”
　　“四妹妹，你倒是怪护着她的，敢情你是死了孩子，就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疼了？哎哟，早就说过，就算疼谁也不应该疼这外来的人哪！保不齐哪一天她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到时候我看你可怎么办！”说话的是二姨太对面的妇人。
　　她眉峰挑的极高，眼角也随着往上挑，细瘦的鹅蛋脸像直接安在脖子上，好似随风的蒲柳，一吹就要倒。虽是如此，但那神情却是极妖媚的。
　　面目柔美的四姨太被她一说，脸刹时变得极白，一双手不住的抽搐着，只得用两手将方帕绞的死紧，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墙壁。
　　孩子刚出生就夭折的事情一直是她心中的痛，那一年她每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孩子死前的一片血红，夜夜无寐使她精力交瘁，神思亦不再清晰。但近几年，时间的流逝和药物的诊治终是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四姨太即便是间或的发愣，也不再有恶化的迹象。
　　“三姨太”，牧离烟瞥向三姨太妖冶的脸，喊住她，“请不要再说了。”
　　三姨太微愣一下，便眯了眼去瞧她，“哼，一个外人，管这么多做什么！”
　　“三姐姐，大太太就快来了，都收收口吧。”三姨太左手边的妇人终于发话了，声音也是极轻，却比四姨太的要浓重一点。
　　“五妹妹，你紧张什么！外人终究是外人，那北平来的狐媚子什么时候对我们好过？本来大姐姐死了后就该是二姐姐顶上去，谁会想到老爷的一趟北平商谈，竟让一个外人来顶上了大太太的位置！这还不算，啊？那狐媚子居然连名字也不肯冠上夫姓！”
　　五姨太只是在一边叹着气，年轻的脸上有着一丝尴尬，眉毛涂得浓了，让她看上去比四姨太更老成几岁。
　　牧离烟偏过头去，清秀的脸上虽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大袖下的指头却已将方帕绞得尽是褶皱——她已厌倦了这样的数落。
　　在大院生活多年，她深知三姨太是这样难缠的人，别人越辩解她越亢奋，牧离烟便索性连话都懒得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