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落花沉徽州》泰莲

18、无言会意

　　庆菱堂还是坐满了人的，跑堂的几乎忙不过来，而叫茶的人的声调此起彼伏，转眼便将庆菱堂闹得如敲锣打鼓般的喧嚷。直到台上开了唱才渐渐静下来，接下来便换了一阵阵的叫好声。

　　每日都是这样的景象，牧离烟看惯了，也从叫好声里慢慢的知道了看戏的人喜欢听什么戏，她便让人多唱几出，却也不敢唱多了，免得人看的厌烦。

　　她挑了个僻静的桌子坐了，平儿站在身后，正专注的看着台上唱着的《昭君出塞》。

　　她临时安排人顶了三艳的位置，倒也没出什么差错，只是看戏人里有几个发现不是三艳的唱腔，便暗暗奇怪起来，随便找了个人问也问不出什么来，问多了也就索性不再管了。

　　三艳不干是刚刚才发生的事，自然没几人知道。牧离烟一番苦笑，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说三艳的事。

　　“茶博士，添茶！”一个声音响在耳边，牧离烟顿觉这声音好生耳熟，转头一看，却看进一个如海般深不可测的眼睛里。

　　只是那双眼睛很快便被眼镜片上反射的白光遮住了，明晃晃的亮眼。江夏轩朝她笑笑，微点了下头，墨画似的眉，雕刻般的鼻，虽戴着斯文的眼镜，却无一不显现着独特的霸气。

　　那是与平日里全然不同的风度。

　　牧离烟的心蓦然一悸，机械的笑了笑，却看到男人对自己瞬间失神的样子报以揶揄一笑，她顿感羞愤，侧过头去，脸已不自觉的微红了。

　　他相信他看到了与往日里绝然不同的她，不施脂粉的面颊微红着，甚至连耳后至脖颈都隐隐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细眉下密长的睫毛轻轻闪动着，一缕发丝垂下来，拂过她的耳，停在微抿的唇边，她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宽大的袖子就顺着她的臂腕滑下，露出一段白藕似的手腕，腕上的细镯子闪着银白的光，恍惚连带着将她的眼眸也染亮了。

　　“来咧！……您请！”年轻的跑堂乐颠颠的跑来，虽忙的满额的汗，神情却是极快活的。他添了茶后朝江夏轩一笑，又转身去别处添茶。

　　江夏轩抿了口茶就放下了，他起身走近牧离烟，道：“牧小姐。”

　　牧离烟脸上的红潮早已退去，看到他走来只微微的尴尬，“江先生。”

　　“请借一步说话。”

　　进至后台一侧的房内，江夏轩坐了原先老何坐着的木椅上。他等牧离烟也坐了，才轻笑着道：“一个多月了，我们还是这样客气，我真是客气不下去了。”

　　牧离烟一怔，又听他道：“我素来不喜欢做面上功夫，若不介意，可否直呼名字？”

　　牧离烟点头，“自然。”

　　江夏轩牵起唇角，“三艳走了是吗？”

　　牧离烟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台上的唱着的不是三艳。而且我听说她一向心高气傲，最近和春堂又声名鹊起，出的薪俸很高，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猜了。”

　　牧离烟无奈点头，“是这样。”说着靠了椅背，忿然道：“姨母养了个白眼狼！”

　　平儿见状忙低声提醒：“小姐，要有规矩！”

　　牧离烟不耐的挥挥手，“管它的规矩！”

　　江夏轩虽抿着唇，但眼里却已然有了丝笑意。

　　“你想让谁顶替三艳？”

　　牧离烟揉揉眼角，闷道：“不知道。”

　　“想过聘人吗？”

　　“想过。”牧离烟复又端坐着抬起头，“已经聘了，三个人挑一个。未时就会来。”

　　江夏轩挑眉看了看窗外的天，“现在是什么时辰？”

　　牧离烟看了一下便道：“已经午时了。怎么，你不知道？”

　　男人自嘲一笑，“我一向看洋表。”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带细链子的圆表递给牧离烟。

　　“洋人的东西……”牧离烟打开表盒看了看又递还给他，似是不屑的笑了声。

　　江夏轩抚着洋表雕琢着精细纹理的一面，“我也不喜欢这样的洋玩意儿。”

　　牧离烟意外道：“那你怎么？”

　　江夏轩看了一眼牧离烟，眉宇里有着微不可见的悲戚。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仍将表放回了衣袋里。

　　两人都没再出声，倒是平儿开了口，瓦解了这瞬间的寂静，“小姐，午时了，该用饭了。”

　　未及牧离烟答应，江夏轩站了起来，看向平儿道：“等吃了午饭你先回去，文肃有话说。”

　　平儿愣道：“大少爷？”

　　“对。”说着江夏轩笑看向牧离烟，“前几日文肃跟我和庄扬说过，他早看上了平儿，想讨了她做太太去。今儿怕是要跟佟叔说明了。”

　　平儿脸一红，牧离烟已站起来，“哦？大哥终于提出来了？平儿，那我以后可得改口叫你大少奶奶了。”

　　见她打趣，平儿羞的跺脚，“小姐！”

　　“这可就叫差了，怎么能叫小姐，该叫表妹了。”牧离烟说着一笑，“你看你，还一副欠了人家债似的神气，这眼睛里啊，可都是满满的欢喜呢！”

　　平儿是越加的羞怯，“又拿人取笑了。”

　　牧离烟轻拍拍她的肩，“好了，说正经的，若是姨父不同意，我会想法子帮你，还有三妹呢。”